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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里克离开后的当天傍晚,艾丽茜娅没有立刻返回维纳斯。她留在柳滩庇护所过了一夜,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走到了庇护所后方的那片高地上,坐在一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柳树下,望着西斜的太阳缓缓沉入银月湖的湖面。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倒映在湖面上,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燃烧。
她坐在那里,将白天与乌里克的会面在脑海中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那个男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都被她拆解开来,反复咀嚼,试图从中找出那些隐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他作为起义军领袖的野心和他作为男人的欲念,正在她面前纠缠在一起,越来越难以分开。这种混合了政治诉求和肉体渴望的目光,她并不陌生。在圣洁之所中,她见过无数男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只是那些男人只是单纯地想要她的身体,而不想同时征服她的意志。而乌里克想要的是两者兼得。
赛琳的脚步从身后靠近,在她身边停下,低声汇报:「圣女大人,从维纳斯调拨的三百吨燕麦和两百吨大豆已经装车完毕,明天一早就能出发。押运队伍由二十名圣骑士和一百五十名佣兵组成,应该足够了。不过,关于那两座据报受损的教堂——我已经派人先去探路了,但那边的情况比预想中要复杂一些。」
艾丽茜娅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偏过头看着赛琳:「怎么复杂?」
「据探路的信女回报,那两座教堂并不在起义军控制区的核心地带。一座在银月湖东岸偏南的位置,距离公爵控制区比较近;另一座更靠近瑞福腾城,名义上还在公爵军控制区内,但公爵军的控制已经很薄弱了,那一带实际上处于一种没人管的灰色地带。要想派修女去实地查看,无论是经过起义军的地盘还是公爵的地盘,都需要双方的通融。」
艾丽茜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先去那座离起义军控制区近的。派人跟当地起义军的负责人打个招呼——就说美神教会的修女要过去查看教堂的损失情况,请他们行个方便。如果他们肯放行,那就说明乌里克的条件至少不是空话。如果他们阻挠——那我们就知道他的承诺有多少水分了。」
「是。我这就去安排。」赛琳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充了一句,「圣女大人……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就在您和乌里克将军谈话的那段时间里,庇护所门口来了一个年轻妇人。她带着一个大约三岁的孩子,说是从东边步行了两天两夜才走到这里的。她来领粮,但排到她的时候,粮食已经发完了。她没有吵闹,没有哀求,只是站在栅栏门口,抱着孩子,一直望着粮仓的方向。」
「玛莎修女看到后,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一小袋燕麦送给她。那妇人接过粮袋后,没有道谢——她跪了下来,朝着庇护所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艾丽茜娅沉默了。她将目光从远处的湖面上收回,垂眸注视着自己交握在膝间的双手,沉默了不知多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们会建更多的庇护所的。」
第二天清晨,三百吨燕麦和两百吨大豆装车完毕,在二十名圣骑士和一百五十名佣兵的押送下,民夫们驾车沿着边境土路向东进发。车队在第四天午前抵达了起义军控制区的边界线,那里已经有乌里克派来的百夫长在等候接收。双方在边境线前停下列队,由各自的首领当面清点了粮食的袋数和封口印记,确认无误后,办理了交接手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发生任何摩擦。粮食车队在起义军士兵的护送下,继续向东深入,消失在丘陵之间的道路尽头。
艾丽茜娅站在边境线的一座小土丘上,目送着那支车队走远,然后转身返回了柳滩庇护所。与此同时,在瑞福腾城的公爵府中,塞德里克正在大发雷霆。
「三百吨燕麦,两百吨大豆!就这么水灵灵地给那些暴民送过去了?!」他的咆哮声在书房中回荡着,桌上的一只银质酒杯被他猛地扫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地板上滚动了几圈才停下来。幕僚长低着头站在桌前三步远的位置,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等其他人都退出去后,才低声开口:「公爵大人,我们派出的探子今早也回来了。他们说,那座庇护所的防御比预想中要严密——不仅有圣骑士,还有雇佣兵巡逻。而且,那个圣女本人也在那里。」
「她在那里正好。」塞德里克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制住的阴沉,「原本计划让灰鼠帮派人混进领粮的队伍里找茬,现在探子回报说庇护所的守卫比她预想中要严密得多,灰鼠帮的人没有把握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得手。我让他们换成另一种方式——截她的补给线。她的粮食要从维纳斯运过来,途中要经过一段靠近我们控制区的道路。那里是一片丘陵地带,道路狭窄,两侧是密林,是埋伏的绝佳地点。找一队可靠的人,扮成流寇,把她下一批运粮的车队截了——不必全部抢走,烧掉一部分就行。老夫要让她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发粮食,不是只要那些暴民点头就可以的。」
幕僚长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他不敢反驳,只能躬身应道:「是……我这就去办。」他转身退出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公爵府后不久,一个一直蹲在公爵府侧门附近假装修鞋的驼背老头,缓缓站起身来,收拾好修鞋摊子,不急不缓地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中。那老头在小巷深处七拐八绕,最终在一间破旧民房的后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老头闪身钻了进去。民房内,一个穿着灰布衣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中拿着一封信函。驼背老头在他面前站定,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句话:「公爵那边要截粮道。目标应该是下一批运往柳滩的车队。行动时间待定,但不会超过五天。」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两枚银币放在桌上。驼背老头收下银币,不再多言,转身从后门离去,重新回到街上,拿起他的修鞋摊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在柳滩庇护所那间作为艾丽茜娅临时办公室的小木屋中,赛琳正将一张刚收到的纸条放在她面前,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公爵欲截粮道,五日之内。」
艾丽茜娅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片刻,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拿起那张纸条,凑到油灯的火焰上,看着它燃成灰烬。那张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变黑、碎裂,最后化作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落在桌面上。
「看来他在那边也安插了人。」赛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艾丽茜娅轻轻吹去桌面上的灰烬,声音平静而从容:「乌里克能活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能打。他有他的眼线,公爵有公爵的算盘,而我们有自己的准备。」她站起身来,「既然公爵想截粮道,那妾身就让他截一次——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截法。去把铁砧佣兵团的团长叫来。妾身有一趟戏,需要他们帮忙演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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