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决心与破晓

——————————


那一夜,艾丽茜娅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旅店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眼睁着,望着天花板上被油灯熏黑的横梁。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色光带。她的呼吸很平稳,但她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她将今晚看到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过了许多遍。那座院落的布局:大门朝向主街,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中间的主楼有两层,后院有三间偏房,中间那间关押着修女们。院墙的高度约五米,东南角有一段墙体因为靠近河岸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缝,可以利用。守卫的人数:门口固定两人,院内流动哨大约四人,主楼二楼还有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可能是军官的住所,估算总兵力在十到十五人之间。


她的敌人并不算多。如果她全力出手,她有足够的把握在短时间内解决掉这十几个守卫。但问题是,她不能在战斗过程中让那些修女姐妹们受到波及——她们已经承受了太多苦难,不能再因为她的行动而受到二次伤害。她也无法确定在战斗打响后,镇内其他驻点的援军会在多久之内赶到。南门的兵营里驻扎着上百名士兵,一旦这边爆发战斗,他们最多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赶到现场。她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救援并撤离。


艾丽茜娅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打着,一个方案逐渐在她脑中成形。


混进去,从内部打开突破口。她白天观察到的送水牛车是一个潜在的切入点。每天午后,那辆牛车会从河边装水,然后返回院落。赶车的是一个年轻的民夫,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警惕性很高的人,她或许可以在半路上制造一个小小的意外,然后趁机替换掉他。


但如果这个方法行不通,或者来不及等待明天下午,她就必须考虑第二套方案——正面突破。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门口的守卫,然后在援军赶到之前,带着那些修女撤出镇子,沿着河岸向北转移,进入山区的密林之中。只要进了山,追兵就很难在夜色中追踪到她们。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等了。那些修女姐妹们在那座院子里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折磨。她不知道那个被砍断手脚的魅魔修女还能撑多久——虽然魅魔的体质远超常人,但那样的伤势,再加上日复一日的摧残,就算肉体撑得住,精神也随时可能崩溃。


她必须尽快行动。


第二天清晨,艾丽茜娅起得很早。她向旅店老板要了一碗热水和一个黑麦面包,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她的神情平静而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在她放下碗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扫过了窗外正在缓缓亮起的街道——那座高墙院落的方向。


她今天打算实施第一套方案:跟踪那辆水车。


她在上午时分离开了旅店,沿着主街走向河边。她在水车取水点附近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蹲下,假装在清洗一双沾满泥泞的旧鞋,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水车是在午后不久来的。


赶车的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戴着一顶破草帽。他将牛车赶到河边,跳下车,将几只空木桶逐一搬到水边,用木瓢一瓢一瓢地将水灌满。动作很慢,透着一种没有睡醒的慵懒。他灌满水桶后,又爬到车上去整理了一会儿绳索,然后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地赶着牛车往回走。


艾丽茜娅远远地跟在他后面。水车沿着主街向北走了大约一里路,在经过一条窄巷时,因为路面不平,车轮猛地颠簸了一下,一只木桶从车上震落下来,滚到了路边。那年轻民夫连忙跳下车,骂骂咧咧地跑过去追那只木桶。


就是现在。艾丽茜娅从巷子的另一头快步走上前去,在那个民夫抱起木桶往回走的时候,她已经无声地靠近了他身后。那民夫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身影,后颈便遭到了一记精准的手刀——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艾丽茜娅一把扶住他,将他拖进了巷子的阴影中,靠墙放好。她顺手扯下了他的破草帽,戴到自己的头上,又将他的外衣脱下披在自己身上。


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时,已经变成了那个赶车民夫的模样。她低着头,压着草帽的边缘,快步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牛车。四周的行人不多,没有人注意到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发生的变化。她跳上车,抓起缰绳,轻喝一声,赶着牛车继续前行。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牛车沿着主街拐了一个弯,进入了通往那座院落的小路。院门越来越近了。门口的两个哨兵看到她赶着车过来,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其中一个还打了个哈欠。水车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已经成了他们日常的一部分,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每天都来的水车。


牛车在院门前停了下来。


「开门。」艾丽茜娅压低嗓音,模仿着那个年轻民夫平时那种有气无力的语调,「送水的。」


左边的哨兵走上前来,例行公事地往车上的木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艾丽茜娅——但艾丽茜娅始终低着头,破草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哨兵没有起疑,挥了挥手,示意同伴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艾丽茜娅赶着牛车,缓缓驶入了那座她两夜未能踏足的院落。她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牛车在院内的水缸旁停了下来。她跳下车,开始将木桶从车上搬下来,倒进院中的大水缸里。


她的目光借着低头的动作,快速扫视着整个院落。


白天看,这院落比她夜里看到的更加破败。院子里的地面是压实的泥地,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后的深色印记,不知道是血还是污水。主楼的门窗大多紧闭,只有二楼一扇窗户敞开着,窗口晾着一件湿漉漉的士兵内衣。后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隐约的、混合着草药味和腥臭味的气息。


她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搬着水桶,动作平稳,一丝不苟。当她搬完最后一桶水,将空桶重新装回车上时,一个穿着军官服色的中年男人从主楼里走了出来。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是在打量这个送水的民夫。艾丽茜娅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一拍,但她依然低着头,做出一副恭敬而畏缩的样子,等待着那个军官发话。


「今天送水来得晚了点。」那军官开口道,语气倒也算不上严厉。


「路上、路上车轮颠了一下……木桶掉下来一只,耽搁了一会儿……」艾丽茜娅压低声音回答道,语气里带着那种底层民夫面对长官时的结巴和紧张。


那军官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究,挥了挥手:「行了,弄完了就快滚吧。别在这儿磨蹭。」


「是、是……这就走……」


艾丽茜娅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跳上牛车,勒转缰绳,赶着牛车缓缓驶出院门。在与那个军官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用余光捕捉到了他腰间那把剑的剑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是帝国军团制式佩剑的标识。


她赶着牛车走出了几十步远,确认已经脱离了院门口的视线范围后,才轻轻地呼出一口屏了许久的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刚才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将那座院落内部的布局牢牢刻在了脑中。前院有士兵宿舍和一口水缸,中院是主楼和军官住所,后院——就是那三间偏房,关押修女的地方。后院的木门在她今天经过时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的气味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


她还注意到一个重要的细节:院子里晾着不少衣物,但多半是男人的军服和内衣,只有寥寥几件女性的破衣挂在角落里,颜色和质料都像是修女服的残片。


她赶着牛车,穿过洛克维尔镇的街道,回到河边那个取水点。那个被她打晕的年轻民夫还躺在巷子里没有醒来。她将牛车停回原位,脱掉外衣和草帽,重新恢复了那个灰衣农妇的装束,然后快步消失在人群之中。


她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行动计划。


她需要等待夜幕再次降临——等那些守卫们放松警惕,等夜色将整个院落笼罩在最适合行动的黑暗之中。到那时,带着她的短剑,带着她积蓄了两天的愤怒和杀意,再次踏进那座院落。


这一次,她不会再以送水民夫的身份离开。


——————————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