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长夜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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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茜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当天边泛起第一抹灰白色的微光时,她坐起身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重新将头巾裹好,系紧了腰间的草绳。她没有吃早饭,只是喝了几口凉水,然后推开房门下楼。


旅店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柜台后面那个老头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看到艾丽茜娅这么早下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要出门?」


「嗯,想在镇子里四处看看,找个活干。」


「哼,这年头哪还有活干。」老头嘟囔了一句,继续低头扫地。


艾丽茜娅没有接话,推开旅店的门走了出去。清晨的洛克维尔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里带着河水蒸腾起的湿润气息和昨夜未散尽的烟火味。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挑着水桶的妇女、一个在门口生炉子的铁匠、一只瘦狗在墙角嗅来嗅去。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仿佛昨夜她在河岸边听到的那些声音只是一场梦。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她开始沿着镇子的主街缓慢地行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边的建筑和行人,实际上却在用脚步丈量洛克维尔镇的每一寸布局。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将镇子的主要街道、岔路、水井、哨卡位置、士兵换岗的大致间隔全部记在了脑中。


洛克维尔镇呈南北略长的椭圆形,东西宽约两里,南北长约三里。主街一条贯通南北,另有两条东西向的横街与主街交叉。镇内共有三处起义军驻点:一处是镇公所改建的指挥所,位于镇中心广场北侧;一处是位于南门附近的兵营,驻军大约在百人左右;第三处就是那座东头的高墙院落——她昨夜潜入未果的地方。此外,四角的瞭望塔各有两名弓手,日夜轮换。


整个镇子的防御不算特别严密,但也绝不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如果要强行救人,她一个人面对上百名士兵——就算她能打,也无法保证在混战中护住那些修女姐妹。


她需要找到一个能让她在白天就进入那座院子的方法。


她在那座院子附近转了几圈,远远地观察着院门前的动静。上午的时候,有一辆牛车从院子里出来,车上装着几只空木桶,似乎是去河边拉水的。赶车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年轻男子,没有佩戴武器,看起来不像是士兵,更像是被征用的民夫。


水车——艾丽茜娅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那座院子里有水井,但洛克维尔镇的地势偏高的区域水质偏硬,镇民和驻军平时都会去河边取水。如果那辆水车每天都要进出院子一趟,那就意味着有一个可以混进去的机会。


她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条线索。


到了下午,她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花了小半个时辰,用一条脏兮兮的旧围裙和一件从晾衣绳上「借」来的破旧外衣,将自己的装束改成了一个更低微的模样——一个专门替人洗衣打杂的穷苦妇人。她已经设计好了说辞,正准备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借着送水或送柴的名义靠近那座院落。


但她的脚步在一条巷口停住了。


一股隐约的、混合着血腥气和草药味的微风从巷子的深处飘来,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望向那条狭窄而幽暗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门外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带血的绷带,已经被踩脏了。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巷口,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蹲下身,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扇木门。门框上方没有挂招牌,门边也没有任何标识,但从那股味道来判断——那应该是一间诊所或者草药铺子。


而在洛克维尔镇上,什么人会需要用到带血的绷带?


她的心中浮现出一个答案,但她不敢确定。她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她在镇子的另一头找了家小饭铺坐下,买了一块粗饼和一碗菜汤,慢慢地吃着,一直坐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她需要再次进入那座院落。这一次,她不能再只是观察,她必须真正地走进去。


深夜,她再次潜行到了那座位于镇东的高墙院落外。她没有选择昨夜那条柳树路线——昨夜她已经在那里暴露了行踪的可能,虽然她及时撤离了,但她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被某个暗哨注意到了。这一次,她选择了院落后方靠近河岸的一处阴影地带。


那里的院墙因为靠近河岸,地基长年被河水浸泡,墙体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裂缝。她攀住墙缝,手指如同铁钳般扣入砖石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去。当她的眼睛越过墙头时,她看到了院落深处的景象。


昨夜看到的那间偏房依然亮着微弱的灯光。但今晚,那扇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一个士兵,腰带松松垮垮的,正在整理裤子,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他从门槛上跨出来,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什么,语气轻佻,然后大摇大摆地向院子前方走去。房间里传出一些细碎的声响——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艾丽茜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扇敞开的门缝上,借着屋内微弱的油灯光,她能看到的画面有限,却已经足够让她心头滴血。屋内的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蜷缩着几个身影,她们衣衫褴褛,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和淤痕,有的披着一件破布,有的几乎赤裸。她们的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只能依稀分辨出她们原本穿着修女服的残破布料。


而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身影靠墙坐着,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那个身影没有手臂,也没有小腿。


艾丽茜娅的目光定在了那个身影上。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冰寒的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一个被截去了四肢的人——从肩膀以下,双臂齐根消失,从膝盖以下,双腿也同样消失。伤口处用某种草药和绷带仔细包扎过,看起来做过止血处理,做这件事的人手艺还相当专业,显然是刻意保住了她的性命。


那条身影的头上——尽管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脸上也满是污垢和伤痕——依然能看出那对独特的、从太阳穴上方微微弯曲后伸的黑曜石般的弯角。


那是一个魅魔。


一个和她一样,受到美神赐福的魅魔修女。


艾丽茜娅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咬紧了。她咬得如此用力,以至于两侧的颧骨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魅魔修女。她们的身体素质是普通人的三到五倍,她们的力量、耐力和恢复力都远超常人。要完全压制住一个敢于反抗的魅魔修女,常规的捆绑和拷打是没有用的——她们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撕咬、踢打。所以那些人选择了最彻底、最残忍的方式:他们砍掉了她的四肢,将她变成了一具只能任人摆布的躯壳,然后用治疗术封住伤口,让她不会死去。


然后——日复一日地——使用她。


艾丽茜娅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她用尽全力压制着现在就翻过墙去大开杀戒的冲动。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必须亲眼确认,必须记录下这一切,必须带着完整的真相活着回到维纳斯。只有这样,她才能以最彻底的方式——让这些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截残缺的身体上移开,又扫视了一遍房间内的情况。角落里还蜷缩着另一个人影——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女性,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还活着。在那一堆稻草的另一端,还有两个身影交叠着躺在一起,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她强迫自己不再看下去。她将那个房间的布局、门口守卫的活动规律、院落内火把照明的死角全部记在了脑中。然后,她慢慢地、无声地从墙缝上滑落下来,落在河岸边的泥地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她蹲在河岸边,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河水之中。初春的河水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一点一点地冷却着她体内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她低着头,望着河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头被染成暗沉的栗色头发、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泛着微光的蓝色眼睛。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望向河对岸黑沉沉的田野。


她已经看到了足够多。多到她的心已经被愤怒填满,多到她对于乌里克、对于起义军、对于这场战争的所有幻想,都被那道偏房里昏暗的灯光彻底击碎。克劳斯所说的「妥善安置」,那份她曾经半信半疑的善意承诺,如今在她眼前化作了一个被砍去四肢的魅魔修女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平静地响起,没有愤怒,没有颤抖,只有一种接近凝固的冰冷:「妾身一定会带你们回家。」


这不是一句祈祷,这是一句誓言。她站起身,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高墙院落里的灯光依然亮着,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呜咽,又被夜风吹散。在洛克维尔镇的边缘,河水静静地流淌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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