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時光悄然流逝，轉眼便是三年後的初秋。

市中心公立高中的美術教室裡，夕陽依舊透過窗戶灑在畫架上。埃卡特站在窗前，偶爾還是會看著遠處的霞光發呆。這幾年，他已經不再刻意去人群中尋找那一抹銀髮與碧綠色眼眸了。他把那份愧疚與思念收進心底，習慣了日常生活中少掉的那一塊空洞。

「埃卡特老師，剛才學務處那邊有人指名要轉交這個給你。」

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時，學務主任哈德·萊曼走進教室，將一個厚實的白色信封遞到他手中。信封上乾乾淨淨，沒有寫任何寄件地址。

埃卡特有些疑惑地接過，撕開後，裡面躺著一張「全帝國新銳藝術攝影展」的特邀門票。身為學校的美術老師，這種展覽的門票他每年都會收到不少。出門前，他順手把整封信塞進了大衣口袋，沒有太放在心上。

展覽當天，美術館內人不少。

埃卡特穿著一身深色長大衣，在光影交錯的展廳裡漫步。直到他走到展廳中央，一幅獲得本屆攝影展冠軍的作品前，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那幅作品對光影與情感的捕捉非常敏銳，構圖裡帶著一種熟悉的智性與孤寂感。埃卡特停在畫前看了很久，視線完全被吸引了過去。

當他的目光移向右下角的作者標籤時，身體不由得顫了一下。

作者：阿萊塔·奧圖嘉娜

周圍參觀者的交談聲似乎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埃卡特盯著那個名字，胸口有些發緊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心臟，甚至有些無法呼吸。這幾年積壓的思念、驚訝與失而復得的複雜情緒同時湧上心頭，讓他眼眶有些發熱。

隨後，一聲略顯急促的呼喚從他身後傳來：

「埃卡特……學長？」

埃卡特猛地轉過身。

眼前的女孩因為一路趕過來，呼吸還有些不穩，幾縷銀白色的髮絲黏在頰邊。此時的阿萊塔跟過去不太一樣——那頭滑順的長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俐落的短髮，褪去了當初高中生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

對上埃卡特的視線，阿萊塔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抱歉，明明知道我們早就不是什麼學長學妹的關係了……但因為太習慣，一著急還是叫出口了。」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那雙碧綠色的眼眸看著他：「謝謝你今天願意來看這場攝影展。開展以來，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所以當有人通知我，你已經進場的時候，我才會這麼慌張地趕過來……」

看著眼前這個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女孩，埃卡特內心一陣激動，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份自卑與理智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將阿萊塔拉進懷裡，雙臂死死地抱住她。他將臉埋進她溫熱的頸窩，呼吸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雙臂不斷收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又會消失。

被這麼緊緊抱住，阿萊塔的臉頰有些發紅。注意到會場內不少參觀者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她有些害羞，趕緊伸出雙手輕輕拍了拍埃卡特的背。

「學長……在這邊太害羞了，我們出去談話，好嗎？」

埃卡特沒有鬆開，只是把頭埋得更深，聲音沙啞地低喃：「再抱一下……一下就好。」

直到過去了很久，兩人才來到展場外一處安靜的涼亭坐下。

「這三年……妳都去哪裡了？」埃卡特看著她，眼底滿是思念。

阿萊塔微微一笑，目光真摯地看著他：「在那之後，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做才能彌補當初隱瞞帶給你的傷害。後來我想明白了，最好的方法，就是讓我自己成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優秀攝影師。我希望當我再次站在你面前時，我們是用藝術工作者這樣對等的身分並肩而立，而不是大小姐和沒落家族的獨子。所以，我去了南邊的王國留學，那邊有更優秀的攝影學系和資源。」

聽著她的解釋，埃卡特心疼不已，聲音沙啞地開口：「在那之後……我有試著解除封鎖連絡妳，但傳出去的訊息從來沒有回應，電話也總是無人接聽……」

「啊，關於那個，真的很抱歉。」阿萊塔雙手合十，有些歉意地眨了眨眼，「因為我在國外讀書，去那邊之後就換了當地的號碼。而且……我也想著，既然當初說了希望你能在成年之前等著我的話，在自己學成、真正能和你並肩之前，我就不能主動聯絡你。」

她無奈地笑了笑，補充道：「至於哥哥……他其實全都知道。但我那天回家時哭得實在太慘了，哥哥可能為了替我出氣，故意不告訴你我的新號碼吧，這大概是他身為哥哥，對你讓我哭泣的一點小報復。」

埃卡特聽完無奈地笑了一下，心中的陰霾卻在這一刻徹底散去。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阿萊塔的髮梢，那頭俐落的短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怎麼捨得把長髮剪了？」他溫柔地問。

「因為王國的天氣比公國炎熱太多了，而且攝影常常需要長時間待在戶外，短髮比較方便。」阿萊塔俏皮地偏了偏頭。

涼亭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埃卡特看著她，眼神裡盛滿了這幾年沉澱下來的深情與愧疚：「阿萊塔，對不起。從前……是我太懦弱了。因為對自己身分的自卑，我推開了妳，甚至扭曲了妳的真心。這幾年，我真的很想妳，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妳。」

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一向清冷嚴謹的男人，此刻卻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狗一樣，露出了有些哭喪的自責神情，阿萊塔的心軟了下來。

她溫柔地伸出雙手，輕輕捧住埃卡特的臉，指尖撫摸著他的臉頰。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阿萊塔聲音溫柔，「因為想要用對等的身分和學長並肩走下去，所以多花了一點時間。謝謝你願意等著我。但是……可能還要請你再等我一下，只要完成那邊最後的學業，我就會從王國正式回來了。」

說完，阿萊塔微微前傾，輕輕地抱住了埃卡特，讓他的臉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這幾年，你一直以來都很努力呢……你最溫柔了，最喜歡你了。」

聽著這句話，埃卡特深吸了一口氣，眼眶乾澀，雙臂緊緊回抱住她。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與淡淡的香味，他清楚地感覺到，內心深處那塊荒蕪了兩三年的巨大空洞，在這一刻終於被填滿了。

「對了，」阿萊塔從他懷裡稍稍退開，指了指他露在大衣口袋外的信封邊角，有些好奇地問，「你是怎麼收到門票的？我原本拜託哥哥轉交，但他死活不答應，某天這張票就不見了……」

埃卡特微微一愣，從口袋裡抽出那個厚實的白色信封。

「是學務主任轉交給我的，說是有人指名。」埃卡特一邊解釋，一邊將手伸進信封裡。本想看看裡面還有沒有留字條，指尖卻意外觸碰到了信封最底下，另一個用絲絨布包裹著的、硬挺的小物件。

他微微失神，隨後有些無奈地笑了。

「這是……？」阿萊塔驚訝地看著他從信封深處拿出來的東西。

那是一枚精緻的金屬工藝書籤。

這三年來，埃卡特一直把這枚書籤放在自己的隨身手帳上。今天出門前，當他在辦公室急忙把掉出的門票放回信封裡時，下意識地把手帳上的書籤一起放了進來。

「這是……三年前我私下挑選好、準備在告白那天送給妳的禮物。」埃卡特拉過阿萊塔的手，將這枚遲到了幾年的書籤輕輕放在她的掌心，嘴角揚起了這幾年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溫柔的笑容，「沒想到今天出門前，我會意外地把它塞進信封裡一起帶過來……雖然晚了三年，但幸好還來得及送給它真正的主人。這次，我會等著妳的。」

阿萊塔看著手心裡的書籤，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隨後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年秋天，公立高中的美術教室裡，埃卡特老師重新拿起了畫筆。他的畫布上不再是沉悶的黑白光影，而是重新填滿了耀眼的色彩，以及一抹在夕陽下，永遠閃耀著微光的銀白色。

現代Paro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