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我親口告訴阿萊塔一切都穿幫了。
看著她慌亂、蒼白地拿出手機,不斷試圖打電話、傳訊息,卻始終得不到對方任何回應的模樣,我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漸深的暮色,無奈地嘆了口氣。
埃卡特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當初阿萊塔在鐵道下對他一見鍾情,跑來請求我幫忙時,是我親自幫她安排進慶功宴的座位、幫她說服學長一起出去,甚至幫她拿到展覽的票,才讓她能順利一步步接近那個嚴謹又正經的老師。
我是這場瞞天過海的「追求計畫」裡唯一的共犯。
但我沒想到,宅邸的門再次被推開時,阿萊塔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哭得撕心裂肺。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跟我哭訴,說她搞砸了,說學長討厭她了。
我站在她緊閉的房門外,聽著裡面壓抑的啜泣聲,垂在身側的手指一寸寸握緊,手背上青筋暴起。「可惡……我一開始只是想要幫她而已,我沒有希望她哭得這麼慘啊……我是不是做錯了決定?」
我心裡有些氣憤埃卡特學長居然如此狠心地拒絕她,但更多的是深深的自責。我自責自己明知道學長是個恪守道德底線的人,卻沒有在傷害造成之前,及時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幾天後,在壓抑的家庭氛圍中,阿萊塔突然在餐桌上平靜地宣佈,她要申請去南方的王國留學。
「王國?妳一個人去那裡人生地不熟的。況且,攝影這種對未來公司沒有任何幫助的愛好,到底有什麼必要特地跑到國外去學?」主位上,父親的眉頭皺得很深,語氣裡滿是不讚同。
阿萊塔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裙裳,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看著妹妹的眼神,我先是稍微有一點震驚,但隨即明白,她應該是已經想清楚自己要什麼了。
我放下刀叉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整齊地放在雙膝上,上身前傾,對著主位上的父親深深地低下頭,恭敬的懇求到「父親、母親,希望你們可以接受阿萊塔的決定。她從小到大都順著大家的決定生活,從來沒有抱怨過。接下來,我會把公司的事務都接下,只希望她可以不用參與公司的事務,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聽到我的話,阿萊塔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裡盛滿了感動。父親看著我堅定的態度,在權衡過後,最終長嘆了一口氣,不再反對。
晚餐後,阿萊塔跑到我的書房,紅著眼眶跟我說謝謝。我只是揉了揉她的頭髮。雖然心疼她必須一個人在國外生活,但我更希望,她這一次的追求能真正得到幸福。
就在阿萊塔準備出國的前夕,埃卡特學長終於打來了電話。聽筒裡,他平日裡的冷靜碎了一地,聲音沙啞、焦急得像是變了一個人,不斷向我打聽阿萊塔的下落。
聽著他痛苦且懊悔的語氣,我心裡依然帶著一絲氣憤,氣他當初那樣傷害阿萊塔;但另一方面,我也希望阿萊塔在國外做出改變、學成歸來之前,不要再被外界的任何干擾所動搖。
我放慢了語調,用冷淡的語氣開口:「埃卡特學長,阿萊塔有她自己的想法,我這個哥哥無法干涉。況且……當初是你自己選擇放手的,現在又何必露出這副樣子?」
掛掉電話後,我雖然猶豫了這樣的做法是不是正確的,但最後還是決定尊重阿萊塔的想法,默默地向學長隱瞞了她的新號碼。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這期間,那個阿萊塔真的在南方拿到了全帝國新銳攝影展的冠軍。
回國後的某天,她有些猶豫地把一張特邀貴賓門票遞到我面前,語氣帶著一絲歉意地說道:「哥哥……你能不能再幫我這最後一次,把這個轉交給埃卡特學長?我、我不敢自己去學校找他……」
我看著那張門票,故意沉下臉,冷哼道:「我才不要。當初幫妳共謀的是我,結果害妳最後哭著回來。我可不要再當一次壞人了。」
阿萊塔被我訓得縮了縮脖子,有些失落地「噢」了一聲,拿起門票轉身回房。看著她失落的背影,我坐在原位,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三年前的計畫是我跟她一起開始的,這次終究還是得由我來幫忙補上最後一筆。
一週後的下午,我開車去了那間他任教的高中。算算時間,這三年的懲罰也應該足夠讓學長看清自己的內心了。既然阿萊塔已經成為了能獨當一面的攝影師,這一次,換我這個當哥哥的,把最後機會送到學長手上。
我走進辦公室,將那個厚實的白色信封向學務主任哈德·萊曼遞了過去,語氣平淡:「這裡面有一張票,幫我指名轉交給美術科的埃卡特老師。別告訴他是誰送來的。」
看著主任拿著信封走向遠方的教室,我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拜託了,學長。這一次,不要再讓我妹妹失望了。如果她再一次受傷,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展覽那天傍晚,阿萊塔回來了。看著她掌心裡緊緊握著那枚遲到了三年的金屬書籤,哭得紅了眼眶,卻笑得無比甜滋滋的模樣,我知道,學長這次沒有讓我失望。看著她重新恢復活力的身影,我心裡那塊大石頭也總算落了地。
幾個月後的假日早上,大宅門口。
李奧納德穿好整齊的西裝,正準備出發去公司處理堆積如山的事務。剛走到大門口,就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停在路邊,埃卡特正站在車旁等候著。
看見李奧納德出來,埃卡特似乎有些驚訝,隨後帶著一絲禮貌與不好意思,主動走上前打招呼。
「李奧納德……你現在已經是公司的高層了,應該很忙吧?」埃卡特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誠摯的感激,「謝謝你,還特地把票送到學校去。」
李奧納德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這幾年成熟了不少的男人,看似隨意地拍了拍西裝上的微塵。「沒什麼,我也只不過是順路而已,並不是為了把票交給你才特地過去的。」
隨後他收起隨性的神態,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有些嚴肅地沉聲問道:「學長,我妹妹她……她現在幸福嗎?」
埃卡特稍微愣了一下。他看著李奧納德,像是感受到了他身為長兄的承擔與守護,眼神隨之變得無比溫柔與堅定。
他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無比踏實的笑容回應:「是的。我會一直讓她幸福的。」
看著埃卡特那個笑容,李奧納德那份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動了。他輕笑了一下,小聲地呢喃了一句:「那就好。」
「公司還有早會,我先走了,學長。」李奧納德對著他點了點頭,作了道別,隨後轉身坐上了已經在等待的轎車。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李奧納德靠在後座的椅背上,看著後視鏡裡那個站在陽光下、等待著妹妹下樓的男人,嘴角終於有些不自知地微微揚起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