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自從海濱步道的那場初吻之後，埃卡特的生活徹底被那位碧綠眼眸的女孩佔據了。

他的書桌上多了一個皮質相框，裡面放著阿萊塔親手洗給他的、那張帶著古典光影的背影照。每當他批改作業到深夜，視線總會不自覺飄向那張照片，接著又帶著無奈卻溫柔的笑意低下頭。這一個禮拜，他甚至在筆記本裡仔細規劃下一次約會的地點、斟酌著告白的台詞，甚至私下挑選了一款精緻的工藝書籤，準備在告白後當作禮物。

對一向木訥、嚴謹的他來說，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瘋狂。他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剛當上老師不久，卻像個初戀的小夥子，在心裡純情又踏實地描繪著兩人的未來。

然而命運粉碎一切時，從不事先通知。

週四下午，身為美術主科教師的埃卡特，受邀前往市中心美術館，例行性地參觀全帝國高中生攝影聯展。

展廳裡掛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作品，青春、張揚，又帶點青澀。埃卡特保持專業、平靜的態度，一幅幅欣賞過去。

直到他走到展廳中央，一幅獲得特優獎的作品面前。

那張照片捕捉了「孤獨與城市光影」。構圖、光線掌握的敏銳度，還有影像中流動的那股智性孤寂感——他一眼就看出這是位擁有非凡天賦的高中生所拍。因作品過於優秀，他忍不住好奇創作者是怎樣的天才。

然而當他的視線滑到右下角的白色作者標籤時，整個人彷彿被雷劈中。

作者：阿萊塔·奧圖嘉娜

轟。

思緒瞬間斷裂，血液像被冰封。

阿萊塔……奧圖嘉娜？

這個罕見的姓氏，伴隨著眼前如此驚豔的作品，宛如一把利刃，刺穿了他原以為牢固的現實。埃卡特死死盯著那個名字，指尖開始劇烈顫抖。他瘋狂告訴自己只是同名同姓，但雙腳卻像逃命般地把他帶出展場，直奔辦公室。

「砰！」

門被狠狠關上。

他連平常的禮節都顧不上，大步衝到辦公桌前，急促地掀開筆電。因極度慌亂與焦躁，他打字時甚至按錯好幾次。

他在搜尋欄輸入了那幾個字：【奧圖嘉娜海運集團】。

這個壟斷帝國半數航線的財閥名字跳出無數網頁。埃卡特臉色蒼白，幾乎是咬著牙搜尋所有資料。因為財閥對麼女保護得極嚴，網路上沒有直接寫她的年齡與學校。可他不肯放棄，一頁一頁翻查。

終於，他找到幾年前的一份官方表揚：

【奧圖嘉娜海運集團會長千金 獲全帝國初級中學拚字比賽亞軍】

他迅速在心裡換算。

十七歲。

扣掉那份報導距今的年份……她現在只有十七歲。

「怎麼會……」埃卡特無力靠在椅背上，雙手反扣住臉，發出一聲壓不住的痛苦低吟。

懊悔與自責像潮水般灌入胸口。他怎麼會沒注意？奧圖嘉娜家這麼巨大，他只要稍微查，就能知道她的背景。他向來自詡冷靜理智，怎麼會犯下如此愚蠢、甚至可能毀掉人生的錯誤？

更殘酷的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在逃避。

因為在阿萊塔面前，他自卑得可笑。他背負著沒落家族的陰影，而阿萊塔天生耀眼。潛意識裡，他不敢去查她，不敢正視兩人之間的階級深淵。這份自卑，就是他最大的盲點。

而此刻，在道德即將崩裂的恐懼之上，更深沉的自卑扭曲成憤怒和屈辱。

一個殘忍的念頭炸開——難道……這一切，只是有錢人的遊戲？

奧圖嘉娜家的千金，用假身份走入平凡人的世界，看著他——一個沒落政治世家出身的窮老師——為她心動、臉紅、慌亂……對她來說，是不是一場把寵物放在手心上逗弄的娛樂？是不是一邊看他誠摯付出，一邊在心裡笑他的天真？

他竟然和一個未成年的高中生約會。 他們還接了吻。 幾小時前，他甚至在認真規劃告白。

對一個視教師尊嚴為生命的新任高中老師來說，這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悲憤、懊悔、屈辱混雜在一起，他徹底失控。他猛地抓起手機，找到李奧納德的號碼，按下撥出。

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那頭傳來慵懶的聲音：「喂？學長？怎麼突然——」

「李奧納德！！」埃卡特幾乎是吼出來，直接打斷他。聲音因憤怒與震驚而發抖。

「阿萊塔……她竟然是高中生？！十七歲！你們從一開始就在耍我嗎？！看我被蒙在鼓裡、被她玩弄，你們有錢人覺得這很有趣，是嗎？！」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得可怕。

李奧納德難得慌了。他知道妹妹這次踩中埃卡特最痛的底線。他深吸一口氣，語速快得不再像平常那樣玩世不恭：「學長，你先冷靜聽我說！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阿萊塔是大學生……對吧？其實她——她真的不是在玩你，她真的——」

「閉嘴！！」埃卡特像被刺痛般大吼，幾乎是拒絕聽任何一句關於「真心」的話。那些話只會讓他覺得更可悲。

「我這是在犯罪阿，李奧納德！她是高中生！而我是高中老師！她甚至還沒成年！你懂這代表什麼嗎？！不論之前算什麼……現在開始，一切都得立刻結束！」

他的聲音像刀子般斬斷最後的可能。

「我不可能，也絕對不會再和一個高中生約會。」說完，他毫不猶豫掛斷。

他雙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手還顫抖著。他看到阿萊塔五分鐘前傳來的訊息：

『學長，晚餐要記得吃喔。』

眼眶瞬間酸了，但理智、職業道德、被踐踏的尊嚴在此刻像冰一樣凝住了他。他咬牙，手指顫抖著按下【封鎖】。 接著，他把桌上那個精緻相框拿起來，連同寫滿告白計畫的筆記本一起鎖進抽屜最深處。

奧圖嘉娜家。

李奧納德盯著被掛斷的手機屏幕，重重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完了。

他起身，神情罕見地嚴肅，走向阿萊塔的房間。推開門時，阿萊塔正對著鏡子比劃下次約會要穿的洋裝，臉上滿是幸福。

見到哥哥進來，她剛想開口炫耀，卻被他臉上那股沉重嚇得笑容僵住。

「哥？怎麼了……？」

李奧納德走向她，按住她的肩膀 ，語氣滿是無奈與歉意：「對不起，阿萊塔。事情……全被發現了。埃卡特今天去看高中攝影展，看到妳作品上的名字。他剛打電話來，整個人怒到沒辦法溝通……」

「……什麼？」阿萊塔手中的洋裝「啪」地掉到地上。

「這次妳隱瞞身份的事徹底穿幫了。雖然當初是我幫妳隱瞞……但這次哥哥真的幫不了妳。」李奧納德沉重地看著她，「他誤會了。他覺得妳把這一切當消遣。他不可能接受和高中生約會……尤其他的尊嚴真的被傷得很重。這次……只能靠妳們兩個自己去面對了。」

原本充滿粉紅氣息的房間，在這一句話後，瞬間落入冰冷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