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自從那通深夜電話過後，不知不覺間，互傳訊息成了兩人這一個月來的日常。

阿萊塔總是主動發起話題的人。有時是一張在路上偶遇的小貓照片，有時是一句她今天讀到的詩，又或者是一杯她點的、拉花精緻的咖啡。而埃卡特的回覆往往來得很慢、字數也不多，甚至帶著一種笨拙的嚴謹。但阿萊塔總能從那些「路上小心」、「注意保暖」，或是他認真回覆她每個疑問的字裡行間，感受到這個男人特有的細膩溫度。

這份文字裡的溫度，甚至蔓延到了學校的職員室。

「喲，埃卡特，你在看什麼？笑得這麼春風滿面？」

正拿著歷史課本準備去上課的費利克斯老師，一轉頭就看到平時不苟言笑、嚴肅批改作業的美術老師，此時正盯著手機螢幕，唇角勾起一抹極其溫柔的弧度。

「……欸？沒有，我只是在看……學生交上來的報告。」埃卡特猛地回神，像做壞事被抓包一樣，慌亂地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試圖掩飾。但那抹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的紅暈，早已出賣了他。

剛從操場回來、滿身大汗的體育老師法斯托此時也湊了過來，一把攬住埃卡特的肩膀，壞笑著調侃道：「少來了！看學生報告哪能看到臉紅？費利克斯，我用我下半年的高蛋白粉打賭，這傢夥絕對是走桃花運了！老實交代，是哪來的姑娘，把我們美術組這位純情小夥給拐走了？」

「法斯托老師！費利克斯老師！上課鐘聲響了，請兩位快去教室吧！」

被兩位同事圍攻的埃卡特羞憤得差點維持不住教師的威嚴，一陣手忙腳亂地把他們往辦公室外推。直到職員室恢復安靜，他才重新翻開手機，看著螢幕上阿萊塔發來的訊息：

『學長，今天天氣很好，約會那天一定也是個好天氣。』

他揉了揉依舊發燙的臉頰，靠在椅背上，心跳快得一塌糊塗。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在認真考慮……要挑個日子向她告白了。

一個月後，期待已久的日子終於到來。

這次的展覽選在臨海的港區舊糖廠倉庫。這座坐落於海濱、擁有百年歷史的紅磚建築，在當代藝術家的改造下，斑駁的牆面與鏽蝕的鋼骨交織出一種獨特的工業冷調美學。因為是全預約制的內部展覽，偌大的空間裡只有零星的業內人士，顯得無比安靜而隱密。

「這裡……真的很特別。」阿萊塔抬起頭，眼中倒映著懸掛在半空中的工藝作品。

今天的特展主題是「當代與古典的碰撞」。展廳內光線昏暗，只有一道道精準的投射燈打在展品上，將金屬雕刻、彩色玻璃與複雜的機械齒輪工藝拉出巨大而交錯的陰影。

埃卡特走在阿萊塔身側，沉浸在如此高規格的展覽中，身為藝術家的靈魂被完全喚醒。每當走到一件齒輪與金工結合的裝置藝術前，他便會微微傾身，在阿萊塔耳邊用低沉而磁性的嗓音，溫柔地為她拆解那些繁複的工藝原理與歷史背景。

「古代的工匠認為，齒輪的嚙合代表著時間與命運的不可逆。而當代藝術家則將這一點放大……」

在幽暗且只剩彼此呼吸聲的空間裡，阿萊塔其實根本聽不太進那些高深的理論。她微微側過頭，看著投射燈的光暈柔和地勾勒出埃卡特認真的側臉，以及鏡框後那雙專注的深褐色眼眸。

心跳，在這樣隱密而安靜的氛圍中徹底失控。對阿萊塔而言，眼前的這個男人，才是這座美術館裡最珍貴、最讓她移不開目光的藝術品。

「學長，你別動。」

走到展廳盡頭的一處巨大光影裝置前，阿萊塔突然停下腳步，輕聲開口。

埃卡特有些疑惑地停在原地。此時他正站在一片由無數金色齒輪投影交織而成的巨大光幕前，夕陽透過老倉庫頂端的玻璃天窗灑下，與投影的光芒完美融合，將他的身影拉得狹長，帶著一種知性的孤獨感。

「哢嚓。」

阿萊塔退後幾步，拿出相機，將這一幕定格下來。

「阿萊塔小姐？」埃卡特有些靦腆地轉過頭。

阿萊塔笑吟吟地走上前，將相機螢幕遞給他看，隨後用隨身相印機將那張照片洗了出來。照片上的埃卡特，背影修長乾淨，與那片古典工藝的光影融為一體，美得像一幅十九世紀的油畫。

她將這張照片放上他的手心，眼眸裡滿是真摯與深情：「這個送給學長，當作今天的紀念。這是我眼中的學長，真的……非常帥氣喔。」

看著手心裡的照片，再聽著她直白卻溫柔的誇獎，埃卡特的手指微微顫抖。照片上那個被她用鏡頭細心捕捉、甚至顯得有些溫柔的自己，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似乎真的被這個女孩深深在乎著。

內心深處那層因為家族落魄而築起的自卑防線，在此刻被這張照片徹底擊碎。

兩人肩並肩走出老倉庫，迎面而來的是帶著淡淡鹹味的海風。夜晚的濱海碼頭亮起了沿岸的景觀燈火，將遠處的大樓剪影與近處的木棧道渲染得一片浪漫。

他們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順著寬闊的海岸步道緩緩前行。微風拂過，吹散了白日的燥熱，卻吹不散兩人之間濃鬱得幾乎要化開的曖昧氣氛。黑沉沉的海水倒映著岸邊搖曳的霓虹與點點燈火，隨著波浪碎成無數粼粼的碎金，正如他們此刻無法平靜的心海。

走到步道的盡頭，一條沒入夜色、視野極佳的觀海平台旁，兩人心照不尋地停下了腳步。這一個月來的思念、今天在幽暗展廳裡的靈魂共鳴、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燈火，以及手中那張照片的重量，讓埃卡特再也無法壓抑內心洶湧的情感。

「阿萊塔小姐……」埃卡特轉過身，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阿萊塔也同時抬起頭。

周圍只有遠處微弱的海浪拍擊聲，黑夜與海景將他們與世隔絕，這裡成了只屬於兩個人的密閉空間。不知是誰先跨出了那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近到埃卡特只要微微低頭，就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而微甜的氣息。

看著她那雙在夜色與海光中依舊明亮、盛滿期待與順從的碧綠色眼眸，埃卡特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裂。

他緩緩摘下眼鏡，隨手放進口袋。在阿萊塔微微屏住呼吸的注視下，他伸出那隻平時用來畫畫，甚至曾經替她戴上項鍊的手，極其溫柔、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臉頰。

掌心很熱，帶著一絲因緊張而產生的輕微顫抖。

「我可以……」他低聲喃喃，像是在懇求。

阿萊塔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海邊依稀的燈火下投出柔和的陰影——這便是最無聲、也最熱烈的應允。

下一秒，一個帶著滾燙溫度、卻無比輕柔的吻，落在她柔軟的唇瓣上。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接吻。

沒有激烈的掠奪，只有純粹的愛意與珍惜。唇齒相依的瞬間，波濤與微風彷彿都在此刻靜止，只有彼此交纏的呼吸與如雷的心跳，在寂靜的夜色與搖曳的海光中瘋狂迴盪。

這一刻，他們的愛意在最高點綻放，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