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那隻改裝成懷錶的機械錶送去鐘錶行時,老鐘錶匠看著纏繞在錶耳上的細銀項鍊,忍不住讚嘆了一句「真是浪漫的巧思」。
坐在鐘錶行長椅上的埃卡特,耳根又忍不住有些發熱。這隻錶是他落魄的家族過去衰敗的殘存痕跡,也是他亡父留給他最後的念想。他曾無數次看著磨損的錶盤,猶豫著是否該將它賣掉徹底與過去切割,卻總是捨不得。但他沒想到,這隻承載著自卑與落寞的舊錶,竟然會被那個女孩用如此溫柔的方式拯救。
看著空落落的手心,埃卡特彷彿還能感受到那天阿萊塔指尖擦過時的微涼觸感,以及項鍊上殘留的淡淡體溫。
「受到了女孩子的幫助,怎麼能讓對方主動開口呢……」
回到家後的埃卡特,對著手機螢幕糾結了整整半小時,終於字斟句酌地發出了一條訊息:『阿萊塔小姐,手錶已經修好了,手帕也已經清洗乾淨。上次承蒙妳的照顧,不知是否有幸能請妳吃頓飯以表謝意,並將項鍊歸還給妳?因為我不大清楚年輕女性的喜好,餐廳的地點便由妳決定,可以嗎?』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呀——!」
收到訊息的阿萊塔在床上興奮地打了個滾,將抱枕緊緊抱在懷裡,眼眸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一閉上眼,腦海裡全是上次約會時埃卡特的模樣——他認真解說藝術時閃閃發光的眼神、錶壞掉時那一瞬間令人心疼的落寞,還有被她握住手時,他自己可能都沒發現的、一路紅到耳根的純情模樣。
「怎麼會有人……可愛到這種地步啊。」
阿萊塔捧著發燙的臉頰,內心瘋狂吶喊著好想趕快再見到他。她一個翻身跳下床,一邊拉開衣櫃思考當天要穿什麼,一邊急急忙忙地在網路上搜尋最近話題度極高、最受歡迎的情侶約會餐廳。
約會當天,阿萊塔選定的是一間在社群軟體上極具人氣的法式下午茶店。
店內裝潢充斥著精緻的歐式線條,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甜點香氣。正如網路上所說的,這裡幾乎是情侶的約會聖地。埃卡特坐在沙發座上,看著周圍好幾對舉止親暱、互相餵食的情侶,整個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挺直了背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頭,緊張得連視線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學長,抱歉久等了。」
直到阿萊塔的聲音響起,他才猛地回神。今天的她依舊優雅得體,看著坐在這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異常認真的埃卡特,阿萊塔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來。
「不、不會,我也剛到。」埃卡特趕緊收起侷促,將菜單遞了過去,努力拿出成熟可靠的學長架勢:「今天說好由我請客,請不用客氣,隨意點自己喜歡的沒關係。」
「那我就不客氣囉。」阿萊塔開心地笑了笑,點了店裡最受歡迎的招牌草莓鮮奶油蛋糕套餐。
在食物上桌前的空檔,埃卡特深吸了一口氣,從身旁裡拿出了一個精緻的提袋。
「阿萊塔小姐,這個還妳。」裡面放著一個小盒子以及那條洗得乾乾淨淨、摺疊整齊的手帕。
她將盒子打開,裡面靜靜躺著那條項鍊。
埃卡特看著她,神色有些認真,隱約帶著一絲羞赧,「其實……我本來一直很猶豫,到底要不要繼續留著這隻錶。對我來說,它代表了許多不好的過去。但那天聽妳說它很有故事感,我才第一次發現,它對我而言真的很重要。謝謝妳那天幫我接住了它,也……接住了我的遺憾。」
阿萊塔看著項鍊,聽著他真摯的告白,內心攪得一塌糊塗。她抬起頭,眼睛水靈靈地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絲期待:「那,既然是學長要交還給我的,可以請學長……幫我把項鍊戴上嗎?」
「……欸?」
埃卡特的臉頰「轟」地一聲瞬間泛起大片紅暈。他幾乎沒有跟女性如此近距離接觸的經驗,但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下,他根本拒絕不了。
他有些同手同腳地站起身,繞到阿萊塔身後。
阿萊塔微微低頭,將綁著絲帶的銀白色長髮撩到一側,再次露出了那抹毫無防備的、白皙迷人的後頸。
當埃卡特靠近時,那股獨特的微甜香氣再次撲鼻而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雙手緊張得不停發抖。那條細細的鎖骨鍊在他指尖像是有千斤重,扣環試了好幾次都因為手抖而對不準。好不容易在一片慌亂中將扣環扣上,他的指尖不小心蹭過了她後頸細嫩的肌膚。
那一瞬間,兩人都像是觸電般僵了一下。
「好、好了!」埃卡特近乎落荒而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手邊的冰咖啡連喝了好幾口,試圖把臉上沸騰的溫度給降下來。
阿萊塔伸手摸了摸鎖骨上帶著他指尖餘溫的項鍊,再看看對面那個耳根紅透、瘋狂喝著咖啡試圖掩飾害羞的男人,內心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幸福能量給填滿了。
『這個世界,未免也太美好了吧。』她在心裡幸福地嘆息。
正巧,此時服務生將精緻的草莓鮮奶油蛋糕套餐送了上來。
阿萊塔開心地拿出手機,對著漂亮的擺盤拍了幾張照,隨後便幸福地開動了。兩人的氛圍稍微放鬆了些,一邊吃著點心一邊聊著天。
然而,這家店的蛋糕鮮奶油實在是給得太過紮實大方。阿萊塔吃得有些專注,在不知不覺間,一抹鮮奶油竟然沾上了她的臉頰。
埃卡特正聽著她說話,視線很自然地落在她臉上。看到那抹白,他腦海裡甚至還沒來得及思考男女間的社交距離,身為教師照顧人的本能、以及想幫她擦乾淨的下意識舉動,讓他直接抽了一張乾淨的紙巾,傾身靠了過去。
他的手指隔著薄薄的紙巾,極其輕柔地、緩緩地抹去了她臉頰上的鮮奶油。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阿萊塔的大腦「啪」地一聲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男人貼近的臉龐、鏡框後深褐色眼眸裡的專注,還有臉頰上那隔著紙巾卻依舊清晰的、屬於他手指的形狀與熱度。她呆呆地微張著嘴,手維持著拿叉子的動作,整個人像是一隻定格的小貓。
擦完後,埃卡特看著阿萊塔震驚且爆紅的臉蛋,這才猛然驚覺自己究竟做了多麼大膽且失禮的舉動。
「啊!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到有奶油……」
埃卡特一陣手腳慌亂,差點把手邊的空咖啡杯給撞倒。他結結巴巴地道歉,整張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番茄,連連擺手。
兩人都尷尬且害羞得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視線在桌面上瘋狂亂飄。
「沒、沒關係……謝謝學長。」阿萊塔羞澀地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她一隻手捂著剛剛被擦過的臉頰,那塊肌膚此時燙得驚人。她把頭埋得低低的,心臟瘋狂暴動,只能機械式地繼續吃著眼前的蛋糕,試圖用甜食掩蓋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跳。
原本浪漫的氣氛,此時充斥著高濃度的純情與慌亂。
等到兩人都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下午茶也差不多進入了尾聲。
走出店外,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街道上車水馬龍,原本意猶未盡的兩人都放慢了腳步,心底湧動著濃濃的不捨。
埃卡特幾次偷偷看向阿萊塔,卻怎麼也找不到繼續留住她的藉口。既然項鍊也還了,謝意也表達了,身為學長的他,實在找不出理由再耽誤女孩子晚上的時間。而阿萊塔顧及到他那木訥與純情的性格,也不好意思表現得太過激進。
「那……學長,我先走囉。」阿萊塔站在地鐵站門口,揮了揮手。
「好的,路上小心,阿萊塔小姐。」
埃卡特站在原地,看著女孩沒入人群的背影,心口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澀的揪心感。他握緊了口袋裡沉甸甸的機械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自從那次約會回來後,阿萊塔這一整週在客廳裡幾乎都是容光煥發的模樣。她一會兒哼著歌擺弄花草,一會兒捧著臉頰看著手機傻笑,整個人周圍彷彿飄著粉紅色的泡泡。
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的李奧納德看著自家妹妹這副模樣,挑了挑眉,忍不住開口關心了幾句:「阿萊塔,妳這幾天心情好得有點過頭了。跟埃卡特學長進展得很順利?」
「嗯!學長他……真的非常溫柔,而且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愛。」阿萊塔咬著吸管,碧綠色的眼眸裡滿是笑意。
李奧納德看著沉浸在戀愛預備期中的妹妹,無奈地搖搖頭。他放下咖啡杯,神色多了幾分認真與理智:「高興歸高興,但妳可別忘了,妳現在還是個高中生。妳不可能一直把這件事瞞著他,他可是個成年人。妳總是要做出決定,什麼時候要把真相說出口的。」
聽到哥哥提起這樁心病,阿萊塔嘴角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她有些心虛地嘟囔著回應:「我知道啦……只是、只是現在氣氛正好,我怕一說出來,他就被我嚇跑了嘛。」
她心煩意亂地揉了揉抱枕,隨即眼珠子一轉,湊到李奧納德身邊,扯著他的袖口撒嬌地問道:「哥,先別管這個了,你門路最廣,有沒有什麼機會可以再幫我把學長約出去?我現在好想見他喔。」
李奧納德對自家妹妹的厚臉皮感到好笑,他沉思了片刻,忽然開口:「妳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下個月在城郊那座廢棄舊糖廠倉庫裡,有一場由國際新銳藝術家聯手舉辦的『當代與古典工藝復興特展』。那是完全不對外售票、只採用內部業內邀請制的限定特展。我應該可以幫你們弄到兩張票。」
「真的嗎?!哥,你最好了!你簡直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阿萊塔雙眼放光,興奮地驚呼出聲,一反平時優雅的模樣,開心地給了李奧納德一個大大的擁抱。
李奧納德被她撞得差點咳嗽,一邊伸手推開她,一邊嘴碎地虧了幾句:「行了行了,少來這套。這時候就知道我是好哥哥了?平時指使我做事的時候怎麼不說?」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看著妹妹那發自內心的快樂笑容,李奧納德無奈地勾起嘴角,內心暗自決定,無論如何一定要幫她把這兩張珍貴的業內邀請函弄到手。
兩週後的某個深夜。
埃卡特正坐在書桌前批改著學生的作品,檯燈溫暖的光暈照在他有些疲憊的臉上。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一旁已經修好、重新換上深黑色皮革錶帶的機械錶上,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天分開時,心底抹不去的揪心與失落。
就在此時,書桌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的,正是【阿萊塔小姐】的來電。
深夜十一點,這對嚴謹的埃卡特來說,幾乎是從未有過的突發狀況。他猛地一愣,心跳在瞬間漏了一拍,有些手忙腳亂地下意識接起電話:「喂?阿萊塔小姐?出什麼事了嗎?」
「學長!」
電話那頭率先傳來的,是阿萊塔有些急促且雀躍的呼喚。然而話音剛落,她似乎猛然驚覺此時已經夜深,聲音頓時低了下去,語氣裡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抱歉與無措。她有些羞赧地詢問自己是不是太晚打來、不小心吵到他睡覺了。
聽著聽筒裡女孩突然變得軟綿綿、帶著一絲懊惱的自責聲音,埃卡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柔地撞擊了一下。他放緩了呼吸,連忙溫柔地向她解釋自己此時還在批改作業,絕對沒有打擾到。
得到了埃卡特溫和的安撫,電話那頭的阿萊塔這才鬆了一口气。隨即,她那抹難掩興奮、因為極度雀躍而微微顫抖的清脆聲音,便再度透過話筒傳了過來:
「那就好……其實,是我拿到那個展覽的票了!就是下個月在舊糖廠倉庫舉辦的、只用邀請制的『當代與古典工藝復興展』!我哥哥幫我拿到兩張內部的貴賓邀請函!」
女孩子隔著聽筒傳來的歡快語氣,像是一道亮麗的陽光,瞬間驅散了房間裡的沉悶。
聽著她那毫無保留、因為想見他而雀躍不已的聲音,埃卡特原本因為突然接到電話而緊繃的神經,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那一整週沉澱在心底、沉悶又揪心的失落感,彷彿在一瞬間被溫柔地解開了。
他微微一愣,隨即,唇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無比溫柔的笑意。
「那可真是太好了,阿萊塔小姐。那個展覽在業內評價極高,我本來也在遺憾拿不到票呢。」埃卡特放軟了聲音,鏡框後的深褐色眼眸裡盛滿了笑意,低沉而溫和地答應了下來:
「下個月的特展……我很期待和妳一起去。」
電話那頭的阿萊塔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雀躍歡呼。深夜的微風透過窗戶吹進房間,而那兩張尚未到手的邀請函,已經再次悄悄拉緊了兩人之間的紅線。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