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週末的美術館大廳，採光極佳的玻璃帷幕將午後的陽光切割成細碎的金箔，洋洋灑灑地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與每一處展廳的角落。

正如阿萊塔所預料的，今天的埃卡特沒有穿著平日裡學校裡那套略顯嚴肅的西裝。他換上了一身隨性但不失禮節的穿搭，燕麥色的襯衫和深咖啡色針織外套，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了一顆鈕扣。下身則配了一條黑色西裝褲，襯得他本就高挑的身材比例愈發修長。

而站在他身側的阿萊塔，今天的打扮也同樣令人眼前一亮。她身著一身具優雅知性氣質的洋裝裙，還搭配絲帶綁了一個公主頭。更為吸睛的是洋裝領口的微露設計，將她白皙的鎖骨線條完美展現出來。而在那深邃漂亮的鎖骨窩處，有著一條折射出細碎光芒的鎖骨鍊。這身打扮削弱了先前的稚氣，反倒增添了幾分屬於成熟女性的優雅與神祕感，連埃卡特在門口見到她的第一眼都忍不住微微失神。

而在這次約會中，阿萊塔並沒有表現得像個需要被特別應付的社交對象。她安靜且專注地跟在埃卡特身側，每當走到一幅畫作前，她總能發揮平時做足的功課，用一兩句恰到好處的提問，引導埃卡特說出更深層的藝術背景。

「學長，這幅沙龍畫的光影，是不是就是你那天提到的明暗對比法？」阿萊塔微微駐足，側過頭看著他，眼神裡滿是純粹的專注。

看著眼前女孩認真求知的模樣，埃卡特身為教師的熱忱與本能完全被喚醒了。他伸手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且極具耐心地為她講解著十九世紀古典工藝與沙龍畫作的興衰。

平時在學校裡，美術課往往是學生們拿來補眠或寫其他學科作業的邊緣科目，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在另一個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共鳴，以及身為傳授者被理解的成就感。

在熱鬧卻安靜的展廳裡，兩人的腳步出奇地一致。不知不覺中，埃卡特對眼前這個談吐成熟、眼光獨到的「學妹」，心防正悄然融化。

逛累了的兩人來到了美術館中庭的露天咖啡廳。午後的微風帶著淡淡的花香，吹拂著四周的植栽。埃卡特端起冰咖啡，因為剛才一邊走動一邊講解而有些發熱，挽起的針織衫袖口下，那隻戴在左手腕上的舊機械錶再次露了出來。

然而，就在他放下杯子的那一刻，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打破了桌上的和諧。

那隻款式老舊的機械錶，因為皮革錶帶老化，內側的固定處竟然在摩擦下斷裂。整隻錶順著他的手腕無力地滑落，眼看就要摔落在堅硬的地面上。

但在錶殼觸地的前一秒，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卻在半空中精準且輕柔地托住了它。

「……啊，抱歉。」埃卡特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和侷促地收回伸出的手。看著那隻錶盤有些磨損、錶帶斷成兩截的舊錶，他的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落寞與窘迫。

這是他落魄的家族留給他最後的體面與念想，卻在這樣一位優雅的女孩面前，展露出了它不堪重負、寒酸且脆弱的一面。這讓他有一種被看穿底細的自卑感。

「沒事吧，學長？」阿萊塔並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嫌棄。她微微低下頭，那頭滑順的銀白色長髮隨之滑落到肩前。她溫柔地將斷掉的皮革錶帶從錶上拆了下來，隨後從包包裡拿出一條乾淨的絲質手帕，將兩截斷掉的舊錶帶整齊地包好，遞還給他。

「這隻錶真的很漂亮，上面的紋路很有故事感。」阿萊塔一邊說著，一邊將視線落在了光禿禿的錶耳上。

接著，在埃卡特疑惑且不知所措的注視下，阿萊塔將雙手伸向了自己的頸間。她微微低頭，露出了白皙迷人的後項，指尖靈巧地解開了那條她今天一直配戴著的項鍊。

因為一直貼身配戴著，那條細細的銀鏈上，甚至還帶著少女肌膚特有的淡淡體溫與微甜的氣息。

阿萊塔微微傾身，無形中拉近了兩人的心理與物理距離。她神情專注，將那條項鍊小心翼翼地穿過了舊錶兩側的錶耳。原本顯得破舊的機械錶，在套上精緻的銀色鏈條後，竟奇蹟般地褪去了落魄的沉悶，反倒多了一種復古的英倫懷錶質感。

「這樣就好了。」

阿萊塔捧著那隻被她臨時改裝後的「懷錶」，牽起埃卡特的手，輕柔地將懷錶親手覆上了他的手心。

當女孩微涼、細嫩的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掌心時，那一股帶著淡淡體溫的銀色項鍊，也隨之落入掌中。埃卡特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心跳在那個瞬間狠狠地漏了一拍。

他楞楞地看著自己手心裡那隻被溫柔對待的舊錶，抬起頭，迎上的是阿萊塔正凝視著他的眼眸。那雙眼裡沒有高高在上的同情，反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忐忑與認真。她似乎在擔心自己突如其來的僭越舉動會不會反而刺傷了他的自尊，又或者，是在心疼他那一瞬間露出的落寞。

迎著埃卡特有些失神的目光，阿萊塔悄悄掩去眼底的擔憂，唇角漾開一抹溫柔且毫無攻擊性的微笑，試圖用輕鬆的口吻替他拂去此時的尷尬：

「雖然現在不能戴在手腕上，但當成懷錶收在口袋裡，也很好看，不是嗎？」阿萊塔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少了一分平時的沉穩，多了一絲少女特有的體貼與羞澀，「這隻錶對學長來說一定很重要吧？所以……請一定要好好修好它，再把項鍊還給我喔。」

午後的陽光此時似乎有些過於溫熱了，但此時此刻，埃卡特只覺得一股難以抑制的熱氣直往臉上和耳根衝。他有些慌亂地收緊手掌，感受著掌心裡屬於她的項鍊溫度，整個人害羞得不自覺耳根泛紅，連視線都有些侷促得無處安放。

「好……好的，真的非常謝謝妳，阿萊塔小姐。」他低低地回應，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平靜的心海，因為這條細細的銀色軌跡，徹底泛起了無法平息的漣漪。而那個「歸還項鍊」的約定，也成了下一次見面的期待。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