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节怪胎的领域


      在这个广袤而神秘的世界中,关于「人类」的定义,比想象中更加宽泛、也更加严谨。


      普遍意义上,凡是能够二足行走、能用双手使用并制造复杂工具、且具备独立语言能力的智慧生命,在学术界都会被统一归类为「人类」。而在这一巨大的概念之下,又衍生出了许多截然不同的庞大分支。


      例如,矮人,精灵,恶魔,兽族等等,以及没有什么特点,但本身却是标准模板的普人。


      草场后方的林带中,有一栋老旧的仓库,淡淡的草药与未名矿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因此,我们学派认为,魔力在自然中的基本存在就是一种不同于普通物质的微粒。通过不同的调制手段,就能引发完全不同的魔法现象。」


      伊露丽·塞兰蒂尔正握着一根炭笔,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着复杂的理论模型,而坐在一旁的阿斯塔蒂,则一手托着下巴,听得有些出神。


      她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位被精灵帝国驱逐的「狂人」,其口中的魔法学派理论,竟然与她脑海中偶尔闪现,名叫「物理」与「化学」的知识有着惊人的重合。


      突然能够读懂过去一头雾水的知识,本该让她兴奋不已。


      可实际上,小魅魔的眼神却时不时地往窗外瞟去。


      最近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拉近与薇欧拉的距离,又被自己一口气拉开了,而薇欧拉在自己身边工作得异常认真。


      自从乱石岗那晚之后,薇欧拉对她的侍奉变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衣物永远折叠得没有一丝褶皱,餐点永远精确到最适宜的温度,汇报工作时也显得极其高效、冷静。可是,那种平日里捏脸、挠痒痒、带着一点坏心思的恶作剧互动,却彻底消失了。


      薇欧拉越是表现得像一个完美、毫无瑕疵的工具人,阿斯塔蒂心中的自我厌恶与恐慌就越发膨胀。


      『她果然还是在勉强自己……她一定觉得,那晚的自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吧。』


      因为害怕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恐惧或嫌恶,心虚的小魅魔选择了最懦弱的做法:逃跑。


      一到能够自由活动的时间,她就会自发地跑到伊露丽老师这个刚刚落成的偏僻工作室里泡着。


      而另一边,露馥不擅长这种理论上的学习和探究。小狼崽在听了半天课之后,两只银白色的耳朵就彻底耷拉了下来,困得直点小脑袋。


      于是,在阿斯塔蒂的默许下,露馥每天更愿意跟着活力满满的埃莉诺拉在宅邸的后山跑跑跳跳、进行体能与狩猎训练,那明显更适合兽亚人的天性。


      伊露丽老师的知识确实很有趣,周围堆满的古怪标本也足够吸引眼球,但当房间里只剩下炭笔沙沙的响声时,阿斯塔蒂还是无法按捺住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寂寞。


      哪怕再怎么想念那双微凉的手,一想到那晚自己的满手污渍,她就怎么也鼓不起勇气主动走回主宅去找薇欧拉。


      为了打破这种让自己窒息的低落情绪,阿斯塔蒂晃了晃脑袋,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讨论上。


      「老师,按照您的说法,既然大家都在『人类』这个大分类下,那么各种混血儿,就是这些人类亚种之间诞生的产物吗?」


      「没错。」


      伊露丽停下笔,转过头来,尖尖的耳朵得意地抖了抖,开始炫耀自己的学识。


      「普人、恶魔、兽亚人,大家总的来说是相通的。只是各种混血诞生的成功率和难度不同。比如恶魔和普人结合,生下具备某些特征的后代会相对容易。而某些强力兽亚人之间想要留下混血,概率就低得像买彩票。」


      「那在这个世界里……有没有绝对无法诞生的混血方案?或者说,有没有哪怕成功诞生了,也注定无法产生下一代的混血人?」


      「哈?」


      伊露丽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挠了挠淡金色的长发。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就我所知,凡是属于人类分类下的亚种,只要能生下来,基本都具备繁衍能力。你说的这种现象,至少在我长期游学考察的经历里是没有的。」


      「这样啊……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得了吧,跟我你还装什么?」


      伊露丽跳到大小姐面前的桌子上坐着。


      「阿斯塔蒂,你要是注意到了什么奇怪的现象,或者有什么猜想,大大方方说出来就好了。我们本来就是一群搞研究的怪胎,可不会嘲笑彼此认真的想法。」


      阿斯塔蒂苦笑了一声,叹气道。


      「我只是在想……要是有这种『绝对无法诞生』或者『诞生了也没有下一代』的混血存在,说不定,我们现在用来分类人类的学说,从根本上就彻底错了呢?」


      听完这句话,伊露丽原本有些玩世不恭的神色难得地收敛了几分。她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下巴,陷入了长久的思索状。


      「……有意思。用『后代的繁衍能力』来反向定义种族是否同源吗?这确实是个前所未有的激进视角。不过,这种特例应该是不存在的,我确实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伊露丽找来一块毛巾擦掉了手上的碳粉,笑着问道。


      「怎么今天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有些好奇,老师在被埃莉诺拉拎过来之前,原本在野外考察时,是要去抓什么魔兽来着?」


      「哦,那个啊。」伊露丽撇了撇嘴,一脸理所当然地吐出两个字,「哥布林。」


      「哥布林?」


      「老师是说那种……长得很像人类,但是身材矮小、皮肤全是绿色的那种生物?」


      「对,就是那些讨厌的绿皮矮子。」


      伊露丽叹了口气,有些抱怨地耸了耸肩。


      「你不知道,索利斯帝国的圣教会那帮神棍,还有我们伊莉安朵的精灵教会,对『解剖研究』这一块管得简直严到了病态的地步。只要研究的刀尖碰到了生物,就会被扣上『亵渎生命』的帽子。」


      「但你这里对魔兽的解剖研究就没那么严格。正好,哥布林在这里也只算是魔兽。而且哥布林在身体结构上和人类高度相近。」


      「对于我们这种研究者来说,拿它们来做实验,研究生物,既方便又不会触犯那帮神棍的禁忌,简直是完美的替代品,唯一缺点就是要找人一起去抓它们。」


      听到这里,阿斯塔蒂的心思又忍不住跑偏了。她抿了抿嘴,试探性地抛出了一个在无数吟游诗人那里都十分经典的黑暗故事。


      「那……哥布林能和人类混血吗?」


      伊露丽,这位美丽的森精族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撼眼神,盯着大小姐。


      「……不得不说,你确实总能精准地问出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好问题。」


      伊露丽双手抱胸,脸色变得有些严肃且古怪。


      「关于这一点,其实很多边境的佣兵和学者都做过统计。哥布林的生育机制,属于一种畸形的违常现象。」


      「无论是几千年前的文献中,还是近些年来的观察,它们的族群里只有雄性,从来没有观察到过任何一只雌性哥布林。它们为了繁衍,会捕捉各种雌性生物——比如母牛、野猪什么的……当然,也包括人类。」


      说到这里,伊露丽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但诡异的是,不管它们的母体是什么,最终生下来的后代,无疑全部都是百分之百的纯血雄性哥布林。在生育过程中,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混血情况。」


      听完伊露丽的叙述,阿斯塔蒂非但没有觉得可怕,反而一拍桌子脱口而出。


      「那这样看来,哥布林就确实不属于人类了!」


      然而,看着拍桌赞同的小魅魔,伊露丽的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我说,大小姐。正常人听到这种恶心的繁殖方式,第一反应都是反感它们的残忍和邪恶吧?你这丫头判断『是不是人类』的方式,还真是有够奇特的。」


      「算了,你这种怪异的思维方式我很中意。下次有机会,你必须给我详细讲讲你是怎么把人类和像人类的野兽区分开来的。」


      「欸?」


      阿斯塔蒂顿时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弱弱地歪了歪头。


      「……我的想法,真的很奇怪吗?」


      没等阿斯塔蒂和伊露丽的,讨论继续深入,工作室那扇临时赶制出来的木门便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紧接着,一团银白色的毛茸茸残影裹挟着微风,毫无预兆地笔直冲进了阿斯塔蒂的怀里。


      「姐姐——!」


      冲过来的自然是刚刚结束户外训练的露馥。


      露馥刚运动完,整个人都汗津津的。不过,得益于每天都和阿斯塔蒂一起洗澡,她身上不仅没有令人不适的汗臭味,反而因为体温升高,散发出一种混杂着牛奶与野草芬芳的独特甜香。


      「等、等等!露馥,不要突然就这么闯进来啦。」


      阿斯塔蒂被撞得揉了揉胸口,有些无奈地拍着怀里的小脑袋。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这个房间是伊露丽老师的工作室,随时可能会有危险的魔法残留,或者一些锋利的实验工具,乱闯会受伤的。」


      「欸?可是……」


      露馥从阿斯塔蒂的颈窝里抬起头,两只银白色的狼耳有些委屈地向后对折过去,亮晶晶的金黄色眼眸里满是依恋。


      「可是姐姐不在身边的话,就算在后山跑步也一点意思都没有。」


      紧随其后走进房间的是拍打着衣服上苍耳的埃莉诺拉。


      她一进门,先是对着起身的伊露丽耸了耸肩,随后便转头看向软榻上的姐妹俩。


      「阿斯塔蒂,你正好帮这只小狼崽看看。今天跑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小家伙的项圈好像在跑动的时候会磨到脖子。我想帮她调整一下,结果她死活不让我碰那个项圈,护食一样凶得很,只能交给你了。」


      听到埃莉诺拉的话,阿斯塔蒂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那条做工精细的黑色皮革项圈。


      在拾起项圈的过程中,阿斯塔蒂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不让自己的皮肤直接触碰到露馥脖颈上的皮肤。


      自乱石岗那一夜后,她对「触碰他人」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抗拒。她害怕自己这双曾经沾满过污秽与鲜血的手,会弄脏眼前这个纯洁无瑕的银色小家伙,当然,也可能只是害羞的借口而已。


      借着抬起的空隙,阿斯塔蒂清晰地看到,露馥那原本雪白细腻的脖颈皮肤上,果然已经被磨出了一些轻微的红色。


      「露馥,都磨成这样了,你不难受吗?」阿斯塔蒂有些心疼地问。


      小狼崽却只是眨了眨眼,有些倔强地用脑袋蹭了蹭阿斯塔蒂的手掌。


      「可是……这是姐姐送我的礼物,我想一直戴在身上。」


      『其实……当初是薇欧拉自作主张给你戴上去的才对吧。』


      阿斯塔蒂在心中幽幽地想着。但看着露馥那满眼都是自己的纯粹神情,小魅魔终究还是把这句实话给咽了回去,决定不去纠正这个误会。


      「行啦,知道你们姐妹情深。」


      一旁的埃莉诺拉双手抱胸,笑着打趣。


      「不过感动归感动,这玩意儿要是再这么磨下去,小狼崽的脖子可就要遭罪了,问题总得解决吧?」


      阿斯塔蒂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稳稳地放在露馥的项圈卡扣上。这一次,她像是对待一件稀世而珍贵的珠宝一般,动作轻柔、缓慢地将那枚项圈从露馥的脖子上解了下来。


      当项圈脱落的那一刻,阿斯塔蒂在心中暗自庆幸。


      真庆幸,自己这一次没有像前几天自己亲手给露馥戴上项圈时那样,因为体内的某种本能欲望而产生扭曲的支配欲和失态的占有欲。现在的她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落寞。


      「既然这个不舒服,那我们一会儿一起去佩可的服装店里吧。」


      阿斯塔蒂揉了揉手中的项圈。


      「我们重新挑一件礼物,好吗?」


      「……好!都听姐姐的!」


      「哎呀,你们要去服装店啊?」


      一旁的埃莉诺拉不怀好意地凑到了正在整理笔记的伊露丽身边。


      「那,伊露丽老师?反正今天下午也没有具体的事情,我们也一起去凑个热闹呗?」


      「哈?我为什么要去?」


      伊露丽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中的炭笔。


      「我早就过了你们这种小孩子爱漂亮、喜欢互相攀比打扮的年纪了。有那个闲工夫,我还不如多看两本书。」


      「去嘛去嘛,我的好老师!」 


      埃莉诺拉硬是凑上去,一把揽住伊露丽的肩膀。


      「您瞅瞅您自己,天天就穿着这么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还打着补丁的旧长袍。这要是走在弗卢维奥帝国的首都大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维尔贝特家刻薄导师呢!而且,您天天这么灰扑扑的,不觉得完全辜负了自己那张全人类都羡慕的精灵美貌吗?」


      「什么叫辜负美貌?真正的学者追求的是精神的升华!是真理的纯粹!肤浅的外表皮囊在伟大的奥秘面前根本一文不值!再说了,这件袍子可是陪伴了我三个遗迹考察的幸运战袍,上面的污渍那都是历史的沉淀……沉淀你懂吗?!」


      嘴上虽然说出了一大堆义正言辞、坚贞不屈的发言,但在埃莉诺拉不依不饶地硬拉扯下,伊露丽最终还是顶着一张写满「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别别扭扭地把笔塞回了笔筒里。


      「……哼!事先声明,我可不是为了去买什么衣服。我只是陪我的徒弟们罢了!」


      看着这位几百岁的老师像个小女孩一样一边嘴硬一边动身。坐在阿斯塔蒂身上的露馥和大小姐对视了一眼,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