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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的晨曦透过轻纱窗帘的缝隙漏进房间，在冰冷的地板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然而，屋外的晴空万里，却无法驱散房间内的低气压。

      阿斯塔蒂坐倒在床沿，低垂着脑袋。尽管昨晚已经用热水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澡，甚至连香水都用掉了大半瓶，但她总觉得鼻尖还隐隐环绕着一股腥臭味。

      「大小姐……该起床更衣了。」

      门扉微启，薇欧拉低着头走了进来。她已经换回了平日里那套一丝不苟的黑白女仆装，但那双总是胜券在握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

      当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时，平日的打趣和问候统统都被咽了下去。

      昨晚在乱石岗的记忆走马灯般在彼此脑海中闪回。

      阿斯塔蒂面带微笑，双手沾满脏污地伸向薇欧拉，请她为自己洗净。然而，薇欧拉，一个自诩本领高强的刺客和守护者，却当场狼狈逃开，将大小姐独自晾在了冰冷的尸体旁。

      「……嗯。」

      阿斯塔蒂轻声应了一句，有些机械地站起身，任由薇欧拉走上前来为她整理连衣裙。

      平日里，这个过程总是充满了亲昵与恶作剧。

      薇欧拉总会借着系缎带的契机，坏心思地用指尖去挠大小姐腰间的敏感点，或者恶作剧般地捏一捏她软乎乎的脸颊，逗得阿斯塔蒂鼓起腮帮子凶巴巴地瞪回来。

      可今天，薇欧拉手上的动作却显得僵硬无比，拉扯衣襟的力道时大时小。平日里那双在刀尖上跳舞、稳健无比的手，此时竟然隐隐有些颤抖。

      当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阿斯塔蒂纤细的脖颈时，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了回去，眼神飘忽，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薇欧拉在内心诅咒着自己。

      明明先前她才言之凿凿地对大小姐说过，无论大小姐变成什么样，她都会接纳一切，成为大小姐最忠实的影子和帮手。

      可结果呢？当大小姐为了保护这个家，不得不咬紧牙关作出那样冷酷的决断时，她却成了第一个因为软弱而失态逃跑的人。

      而站在原地的阿斯塔蒂，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看着薇欧拉那充满抗拒、连触碰自己都显得小心翼翼的僵硬动作，小魅魔自顾自地陷入了悲观的想法中。

      阿斯塔蒂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落寞。

      有哪个正常人会不讨厌她呢？哪怕是八岁的孩子，哪怕嘴上说着是为了大局，为了家人，可昨晚她干的事情，是一个「好人」能做出来的吗？

      『在薇欧拉眼里，我大概已经变成了一个残忍、暴戾、毫无理智的怪物了吧。』

      各自闹着别扭的两个人，就这样在沉默中完成了更衣。

      直到三人重新围坐在软榻的小桌旁时，僵硬的氛围依旧没有消散。

      桌上摆着刚刚出炉的面包和新鲜的果酱，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但在阿斯塔蒂和薇欧拉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座无形的冰山。

      阿斯塔蒂低着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弄着盘子里的面包，将它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坐在一旁的露馥当然还记得姐姐昨晚软弱地扑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样子，被刻意掩盖而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仍然萦绕在周围。虽然不知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姐姐一定是付出了自己难以想象的努力吧？

      一阵刮擦声突然打破了餐厅的沉寂。

      在阿斯塔蒂茫然的注视下，露馥突然用力把自己的椅子往阿斯塔蒂身边挪了挪，直到两张椅子毫无缝隙地紧紧贴在一起。

      随后，小狼学着平日里薇欧拉照顾阿斯塔蒂的样子，笨拙却极其努力地伸出一双小手。她用叉子颤巍巍地叉起一块涂满了果酱的面包，金黄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与倔强，直勾勾地递到了阿斯塔蒂的嘴边。

      「姐姐……吃。」

      露馥只是笨拙地说出自己学过的单词，两只银白色的狼耳也在用力向前，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

      看到这一幕，原本还在一旁陷入「自我厌恶」的薇欧拉，急忙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露馥！」

      她一个箭步跨上前，原本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双手此刻在空中慌乱地挥舞着，顾不上什么失态不失态，急切地就要去阻止露馥的越权行为。

      「大小姐的喂食应该由我来侍奉！而且你涂的果酱太多了，会弄脏大小姐的衣服……快放下，让我来！」

      然而，面对贴身女仆的抗议，露馥只是倔强地鼓起腮帮子，小小的身体往阿斯塔蒂面前一挡，大尾巴在身后不高兴地甩了一下，硬是将那块果酱面包更往阿斯塔蒂嘴边凑了凑。

      「姐姐很难过，所以…」

      「要吃……甜的。」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阿斯塔蒂，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身边的吵闹、薇欧拉焦急的惊呼、露馥护食的呼噜声，都像是在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传进她的耳朵里。

      这熟悉的体感也不是第一次体验了，就如同当时在森林里一样，情绪被抽离的后遗症让她的脑袋依旧有些空洞。

      看着眼前那块亮晶晶，沾满了露馥一番好意的面包，阿斯塔蒂只是呆呆地眨了眨眼。

      随后，她像是个听话的提线木偶一般，微微张开小嘴，乖巧地把那块甜得发腻的面包咬进了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茫然地感受着身边的热闹，仿佛与自己无关。

      直到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薇欧拉瞬间恢复了女仆的专业姿态，后退一步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裙摆。

      而露馥则有些不高兴地抖了抖耳朵，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阿斯塔蒂嘴里，这才意犹未尽地坐回原位。

      大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位女仆，她手中正捧着一封盖有暗红色火漆印章的华贵信件。

      「大小姐，这是埃尔戈提奥公爵派人送来的密信和邀请函。」

      阿斯塔蒂用力咽下嘴里甜得发腻的面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她接过信件，熟练地挑开火漆，展纸阅读。

      看来，公爵和黑林骑士团昨晚成功截获了那三个倒霉的神殿骑士。不知为何，还抓到一位和他们同行的走私商人。

      目前，这三名骑士、走私商人、连同那批沉甸甸的金币和货物，全部被秘密押送到了公爵位于首都的华丽公馆中。

      公爵在信中热情地邀请阿斯塔蒂择日前往公馆「举办茶会」。不过，因为南方局势紧张，公爵本人即将重返南部领地，届时将由公爵夫人和大小姐（公爵之女）亲自接待。

      翻过面来，信的背后还写着不少内容。

      「阿斯塔蒂小姐，事情办的漂亮，这三个笨蛋居然带着钱在外面到处乱跑，现在这些钱货在名义上成了我们在城外缴获的赃款，这下都不用洗钱了。虽然查抄出来的金币，总量和我们预期的数额还差了一点……但是！那个走私商人带的货物简直带给我们太多惊喜了！看在这个惊喜的份上，不够的那些现金就这样算了。读完之后记得焚毁。」

      阿斯塔蒂看着信纸，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走私货物？惊喜？

      说到底，她从来没有接触过信中的走私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欧拉，把这个处理掉。」

      阿斯塔蒂把正式的邀请函留下，顺手将那张密信便签递了过去。

      「遵命，大小姐。」

      薇欧拉伸出白皙的指尖，一缕橘红色的火苗凭空在她的指节上跃动。火焰瞬间吞噬了信纸，随后被女仆优雅地扬手扔进了壁炉里。

      看着那团跳动的灰烬，阿斯塔蒂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伴有微弱嫉妒的羡慕。她依然无法学会任何恶魔体系的魔法，哪怕是血统和天赋最差的普人，多多少少也能折腾出点火星或水花。

      就连坐在旁边的露馥，前几天都能在洗澡的时候用魔力聚起一个圆滚滚的小水球玩了。

      然而，还没等阿斯塔蒂再一次陷入消极的自我厌恶中，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把我放下来！听见没有！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埃莉诺拉，稍微学会尊重一下你的老师！」

      房门被推开，大小姐的首任魔法教师埃莉诺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而令人瞩目的，是她手里居然像拎小猫一样，拎着一名身高和阿斯塔蒂、露馥她们差不多矮的娇小身影。

      那是一个长着一双标志性尖耳朵的森精族，她穿着一身有些泛旧却用料考究的长袍，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此时正四肢乱晃地在空中挣扎。

      「哟，大家早上好啊！」埃莉诺拉毫无淑女形象地打了个招呼。

      看来，这就是她之前提到过的那位要引荐给大小姐的魔法大师了。

      埃莉诺拉顺手将手里的尖耳朵小家伙放在地板上，拍了拍手介绍道：

      「这位是伊露丽·塞兰蒂尔大师。她来自遥远的伊莉安朵，也可以称之为翠耀帝国。目前是被翠耀帝国驱逐的身份，正在弗卢维奥帝国进行长期的游学与考察。当然，从今天起，她也是大小姐您的魔法教师了。」

      「哈？！」

      伊露丽愤怒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抓皱的袍子，有些抓狂地跳脚。

      「埃莉诺拉！我可不是过来当全职幼教的！你之前明明跟我说，维尔贝特本家这里藏着一个绝世天才，我才答应推迟去南方的考察过来的！」

      埃莉诺拉没皮没脸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指了指阿斯塔蒂和露馥。

      「你别看人家身形矮就断定不是天才，你和她们坐在一起，不也差不多高吗？」

      「你……你这个逆徒！」

      伊露丽气得两只尖耳朵都在微微发颤，随后她有些烦躁地转过头，明亮的翠绿色眼瞳扫视着剩下的三人。

      「话说回来，到底谁是阿斯塔蒂？」

      小桌旁，阿斯塔蒂、薇欧拉和露馥三人，看着这段师徒相声，不知该作何反应。

      尤其是露馥，正死死盯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却理所应当般趾高气扬的精灵，鼻翼微微耸动，似乎在判断对方的危险性。

      阿斯塔蒂默默举起有些僵硬的小手，慢悠悠地招了招。

       「是我，我就是阿斯塔蒂。」

      「好啊，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天才』是吧。」

      伊露丽小跑几步到座椅前，双手叉腰，那双清澈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审视的狂热光芒。

      「那我问你，你认为，无论是什么流派、什么体系的魔法师，他们发动魔法的规模有没有『绝对上限』？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理论考题，让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阿斯塔蒂的小嘴微微张合了几次，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房间里的四位此时都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阿斯塔蒂平复了一下紧张，强迫自己摆脱刚才闹别扭的低落情绪，回想了一下自己对魔法的体验和联想出的知识，用稚嫩却笃定的声音回答。

      「魔法师发动魔法，一定有其上限。因为魔法师自身，以及他周围一定空间内的……质量…呃…或者说物的总量，是有限的。魔法的最大规模，绝对不会超过这个空间范围内这种物的总量所设下的某种界限。」

      伊露丽愣住了。她那双尖尖的耳朵突然高高竖起，随后，开始轻轻地鼓起掌来。

      「在学术界，认为魔法有规模上限的学说数不胜数。有人说是因为精神极限，有人说是因为神明的禁制。但你这种解释，我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次听说。」

      现在的对话，只有伊露丽和阿斯塔蒂听得懂了，剩下的三位只是茫然地听着。

      伊露丽身子猛地前倾，眼中闪烁着求知欲。

      「也就是说，按照你的逻辑……你认为魔法的根源、或者说魔力本身，是一种确实存在的实体咯？」

      「……嗯，对。」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阿斯塔蒂索性闭着眼睛顺着思路往下。

      「我注意到，魔法的根源，应该是某种肉眼看不见的、极其细小的微粒。它们充斥在空间里，而我们在发动魔法时，是通过某种方式激活了这些微粒，让它们释放出力量，从而引发了火焰、冰冻之类的魔法现象。」

      「你她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一声粗口，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一个外表美丽、优雅、号称长寿纯洁的森精族嘴里蹦了出来。

      「这、这不是奥术学会上周才刚刚发表的那篇前沿假想文章吗？！那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古董现在还在为了『魔力微粒说』吵得不可开交、互相砸墨水瓶呢！」

      伊露丽兴奋得满脸通红，现在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跳来跳去。

      「很好！那我再问你。既然魔力是微粒，那么关于我们、还有那些魔兽，究竟是用身体的哪个部分、通过怎样的方式在运转这些微粒的？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探究出这些魔法的真相？」

      听到这个问题，阿斯塔蒂的大脑瞬间宕机了一下。

      因为她的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了解剖这个方式。这也让她不得不痛苦地回忆起昨晚在乱石岗干的那些事情。

      「呃……先切开看看？」

      站在一旁的薇欧拉脸色苍白，似乎又闻到了昨晚的恶臭。

      然而，伊露丽在听到这个回答后，颤抖着伸出自己的右手，眼神里全是找到了灵魂伴侣的狂热。

      「来，快，我们击个掌！」

      「哦……哦。」阿斯塔蒂不明所以，只能配合地伸出小手。

      「啪！」 两只小手在空中脆响。

      「同志啊！这个小丫头和我绝对是同志啊！！」

      伊露丽大师猛地转过头，对着埃莉诺拉大喊：

      「看到了吗！只有这样的，才配触碰魔法的真理！埃莉诺拉，她和你这种只知道背咒语的逆徒完全不一样！」

      「我用的是她们恶魔流派的魔法……切，懒得和你吵，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埃莉诺拉双手抱胸，不屑地撇撇嘴。

      「既然这么合得来，下次去南方抓活体魔兽做解剖，还有野外考察，你自己去呗，别指望我帮你背行李。」

      「呜……」

      「对了，阿斯塔蒂小姐！请你务必、务必成为我的学生！」

      「好……好的……」 阿斯塔蒂一头冷汗，只能机械地点头答应。

      「那么，既然已经确认了，不知您对住宿有什么要求吗？」

      一直旁观的薇欧拉在此时适时地走了上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将话题拉回。

      「噢，对，差点忘了这事。」

      伊露丽直起身子，拍了拍长袍：

      「我对住处有点挑剔。不过听说你们家挺有钱的，应该不是问题。」

      「请放心，维尔贝特家族一直以来都为教师提供最舒适的客房。」薇欧拉得体地回应。

      「那很不错。不过……」

      伊露丽眼中闪过一丝狂人的精光。

      「能额外在角落里，给我安排一个单独的小房子吗？最好是那种四周空旷，平时没有人随意靠近的地方，这在教学和研究上都用得到。」

      听到这个有些诡吊的要求，薇欧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阿斯塔蒂。

      『四周空旷、没有任何干扰的小房子？教学和研究都要用？』

      她几乎可以完全断定，要么是用来做解剖研究，要么就是用来进行各种危险魔力实验的。

      阿斯塔蒂迎着女仆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伊露丽老师。我会为您准备好客房和小房子的。」

      「很好，那我们今天就先告辞了，还有一些杂事要办。」

      一旁的埃莉诺拉眼见事情谈妥，拍了拍手，再次熟练地伸出大手，一把将小小的伊露丽从地上重新拎了起来。

      「等等！逆徒！把我放下来！我都说了自己会走！」

      「是你走得太慢啦！总不能让别人一直等您吧？」

      随着两人的喧闹声逐渐远去，房门再次被关上。

      暖风顺着窗隙吹进房间，这场风暴似乎终于暂时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