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计划变故

      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


      阿斯塔蒂是在薇欧拉的耳语中惊醒的,她捂着自己瘙痒的耳朵,有些幽怨。


      「薇欧拉,半夜还搞这种恶作剧,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可没在恶作剧,有紧急情况,我们出来谈。」


      阿斯塔蒂猛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沉甸甸的暖意。露馥就是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奶狼,两只银白色的狼耳微微抖动,两只小手死死地环着阿斯塔蒂的腰,睡得正熟。


      阿斯塔蒂尽量放缓呼吸,她轻手轻脚地、一点一点地挪开小狼那软乎乎却意外有力气的胳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刚出生的雏鸟。


      好不容易脱身下床,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房间门口,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钻了出去,随后反手轻轻关上。


      门外,薇欧拉正一身全深色的女仆装,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计划出大问题了。负责监视克洛迪娅首都宅邸的人回报——那三个倒霉蛋在傍晚时分大摇大摆地拜访了那里,不久后,他们便带着几个沉甸甸、疑似装满金币的袋子离开了。克洛迪娅不久后也回到了宅邸,但随后房间里就许久没有动静。监视员觉得不对劲,等到半夜冒险潜入侦察……」


      薇欧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克洛迪娅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小金库里。」


      「什么?!」


      阿斯塔蒂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遏制的震惊与愤怒。


      「所以,克洛迪娅就这么死在里面了?躺在威胁信和花瓣里!?」


      「大小姐,注意声音,露馥还睡着呢。」


      「确定是那三个骑士走了之后,克洛迪娅才回来的吗?」


      阿斯塔蒂强行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压成了沙哑的耳语。


      「非常确定,大小姐,所以应该不是他们做的,而是克洛迪娅内部的问题。」


      「但是这下真的麻烦了,薇欧拉。要是事情公开来,无论如何都会变成我派出刺客刺杀她。」


      「这个还请暂时放心,目前那栋宅邸里没什么动静,也没什么人出入。」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薇欧拉。我们得行动起来!」


      此时,阿斯塔蒂身后黑暗的走廊突然传出说话声。


      「不要着急,大小姐。」


      阿斯塔蒂吓得跳了起来,扑到了薇欧拉的身上,回头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管家维克托。


      「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个现状,展示您的铁腕。」


      「维克托?你不要每次都弄一些奇怪的出场!」


      大小姐狼狈地从女仆身上爬下来。


      「铁腕这种东西,我不需要 ……另外我相信这次是意料之外的事态,维克托。」


      「我不喜欢这种流血的丑陋争斗,以后能预防的,还是要提前预防。」


      「所以,克洛迪娅到底是怎么死的?」


      薇欧拉拿出了一块寻路石,这种魔法制品能遵照路线回到一定距离内的特定起点,原理可真是令人好奇。


      「回报内容有限,只有简单明了的几句话,没有详细描述。等到天亮应该就有详细汇报了」


      「等不了这么久,现在就要行动起来!我们亲自走一趟,薇欧拉。」


      没过多久,一辆没有任何徽记、平日里只用来运送厨房泔水和杂物的普通货运马车,借着夜色掩护,悄悄从维尔贝特家的后门溜了出去,一路颠簸着来到了克洛迪娅位于城郊的隐秘宅邸。


      细密的灌木丛中,薇欧拉带着一身深色便服的阿斯塔蒂矫健地钻了进去。


      薇欧拉从怀里掏出一枚精致的铜制小铃铛。她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铃铛却没有发出声音,正当大小姐疑惑时旁边的阴影微微扭曲,一名本家负责暗哨的监视员幽灵般地浮现出来,无声地对大小姐行了个礼。


      在监视员的带领下,三人轻车熟路地避开了那些数量稀少的巡逻护卫,钻进了克洛迪娅的房间。


      一踏进房间,一股奇特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那是铁锈混合了花香的气味。


      阿斯塔蒂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选择了,黑暗中不知时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干呕。


      整个宅邸此刻依旧安稳如常。这大概得归功于克洛迪娅平时的作风,才让外面的仆人们在这个时候根本不敢进来触她的霉头。


      克洛迪娅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地向前伸着,像是直到死亡的最后一秒,都想要将那已经被搬空的小金库重新纳入自己的怀中一样。而在她那已经僵硬泛白的手指里,还紧紧攥着一张被血迹浸透的搜查和罚没通知书。


      阿斯塔蒂走上前,忍耐着血腥味观察。


      克洛迪娅的背部衣服大片破烂,露出了模糊的血肉,上面赫然有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更触目惊心的是,她作为魅魔标志性的一对黑紫色翅膀,被刀斩断了,软塌塌地耷拉在血泊里。而周围的地面上,则散落着大量的不知名花瓣。


      「大小姐,现在该怎么办?」薇欧拉捂着口鼻低声问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钱。那三个神殿骑士,现在有人盯着吗?」 阿斯塔蒂转头问监视员。


      「大小姐,有一组人正盯着他们。」


      「那么薇欧拉,现在通知维克托,让他代我请求埃尔戈提奥公爵他们,就说调配资金的时候被三个神殿来的骑士用搜查为借口劫走了。告诉他们神殿骑士的具体路线,能不能把这笔钱截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拦截行动了!特别嘱咐一句:那三个骑士要留活口审讯。」


      薇欧拉有些迟疑,大小姐是怎么站在这流血腐烂的尸体旁冷静下达命令的。


      等到监视员拍了拍肩膀薇欧拉才溜出窗外,传达消息去了。


      处理完那些金币,眼前的尸体就是最大的炸弹。


      如果克洛迪娅身中数刀的尸体明天一早被曝光,自己根本百口莫辩!误打误撞、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善良、热衷于保护身边成员」的大小姐形象,会瞬间变成残忍暴戾、清洗宗亲的恶名!


      阿斯塔蒂恐惧着,自己建立的新日常,家人的关系,露馥对自己的依赖,薇欧拉的亲密,家族的收入,会不会因此而被破坏。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实在不适合扮演一个坏人。


      为了防止自己的颤抖被发现,阿斯塔蒂想要紧紧抓住什么,这时才发现自己没有带着手杖,于是只好抓着自己的衣袖。


      就像一位内向的演员站到了真实的舞台上,当不得不直面的困境就摆在眼前,不得不作出抉择的时候,一些人会崩溃,而另一些人反而会异常冷静。


      这已经不是阿斯塔蒂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了,情绪被抽离出来,迫使自己冷静地思考。无论是自己亲身所学,还是脑中联想到的奇怪知识,都要充分的利用起来。


      「这具尸体不能被发现,至少现在不能,你…抱歉,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把这具尸体搬走吧,到马车上。」


      他一言不发地扛起克洛迪娅的尸体,避开稀疏的巡逻护卫,将其运出了宅邸,塞进了那辆运送杂物的货运马车里。只是,房间里那大片的血迹和诡异的花瓣,短时间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抹除干净了。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乱石岗,车后传来的气味已经让人难以容忍了。


      「呕……」


      当马车棚掀开的那一刻,一股令人作呕的强烈恶臭瞬间炸裂开来。


      这就是夏日的力量。即便是在深夜,内脏也会在高温下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腐败、发酵。


      「我们就在这里处理她。」


      阿斯塔蒂站在马车边,精致的脸蛋在月光下显得毫无血色。


      「为了掩盖恶臭防止被路人注意到,同时为了以后可能的用处……必须在这里,现场将尸体解剖。把容易腐败产生气体的内脏扔掉,剩下的部分单独冷冻处理。」


      听到这番堪称疯狂的惊人发言,一旁的薇欧拉脸色有些难看。


      「我…我去周围把风。」


      说完便逃离了马车,站在一旁的乱石堆上,眺望着远方。


      而监视员,此时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身形娇小的粉发大小姐。


      「这个……老师他没教过我…」


      「那么,刀在哪?」


      「大小姐……您亲自来吗?」监视员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斯塔蒂面无表情地从货车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锋利小刀。


      「帮我抬到那块大石头上。」


      「如果想要破坏比较少,从外观上能够更为美观一些,我该怎么做?」


      阿斯塔蒂自言自语着,又找到一块粗布蒙住自己的口鼻。


      「Y字形切开法?Y是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和自己大吵一架的克洛迪娅,她叹了一口气,用手在她的耳后上找到了一个突起,这里就是解剖的起点,小小的身体举起小刀,精准而决绝地刺了下去。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被各种各样的动物鸣叫掩盖住了,让监视员打水来冲洗了腹腔和胸腔,再用冰填充进去,最后再连同刀口一起,让他用魔法冷冻起来。克洛迪娅现在就变成了一具冰雕,只是脸上还带着扭曲的面容。


      被臭味引来的城郊野狗在一旁虎视眈眈,阿斯塔蒂一块一块地把内脏扔进狗群里,不一会狗群就在争抢中把内脏处理干净了。


      小刀已经被清洗,阿斯塔蒂随手将粗布摘下扔到一旁,由于监视员还要维持冰冻魔法,大小姐便唤回薇欧拉,让她帮自己洗洗手。


      然而,面对阿斯塔蒂面带微笑伸出的双手,薇欧拉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这令人不安的死亡气味,捂着嘴,一阵剧烈干呕,狼狈地逃离了马车,躲进远处的灌木丛里大吐特吐起来。


      阿斯塔蒂维持着姿势和微笑就这样僵在那里。


      「…大小姐…要不我来吧,冰冻魔法不会这么快失效。」


      回程的路上,三位一言未发,等回到家时,天已蒙蒙亮。


      冰雕被放进地牢保存,再嘱咐监视员找个地方把马车销毁了,便来到浴室里,把染上臭味的衣服换了,再洗了个澡。


      不过这都是在另一位女仆的帮助下进行的,薇欧拉的状态不好,提前回到房间休息了。


      回到自己房间时,看到露馥抱着枕头在门口等着,被抽离的情绪此时却回到了阿斯塔蒂的身体里。


      她跑到露馥面前,把脸埋到枕头里,无声地啜泣着。


      露馥的手环抱在自己身上,阿斯塔蒂却没有勇气抱回去。


      两位一点一点的慢慢移动着,终于躺倒在床上。


      露馥的尾巴拍打着大小姐,而大小姐蜷缩在枕头里。


      「我究竟在哪一步错了?」


      阿斯塔蒂诘问着无人回答的问题。


      「我只是想保护你们,我只是想维持这个家,为什么非得发生这种事情不可?」


      其实早些时候当姐姐离开露馥的怀抱时,露馥就已经醒了,隐隐约约能听到她们在门外的讨论,而姐姐归来时,身上那死亡的味道就算被香水掩盖,也逃不过小狼的鼻子。


      就算露馥不问,也能猜到姐姐去做什么了。


      「我知道姐姐…在保护我,所以,我相信姐姐不是…坏人…」


      听着妹妹笨拙的安慰,感受着妹妹的抚摸,阿斯塔蒂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体力消耗殆尽的她在妹妹的怀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