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随着露馥基本学会了如何笨拙却努力地使用刀叉，阿斯塔蒂的早餐时间又搬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毕竟，如果在餐厅用餐，无论是否有外人在，在自家的其他女仆面前，阿斯塔蒂也要维持自己的大小姐形象，薇欧拉也必须执行女仆的礼仪，寸步不离地站在一旁侍奉，这也是为了权力而表演的一环。

      在大小姐的房间里，紧闭的大门将一切流言蜚语隔绝在外，三人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围坐在软榻的小桌旁，共同分享同一盘刚出炉的蜂蜜松饼。

      阿斯塔蒂由衷地喜欢这种氛围，特别是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总是能带来别样的温馨感。

      露馥小口地啃着涂满果酱的松饼，亮晶晶的果酱不小心沾在了嘴角。一旁的薇欧拉眼神温柔，自然地捏起一块干净的丝织手帕，动作轻柔地替小狼擦了擦嘴角。

      然而，当手帕转到阿斯塔蒂面前时，女仆那原本温柔擦拭的指尖却突然使了个坏，恶作剧般地在小魅魔软乎乎的脸颊上用力捏了捏。

      「啊呀！薇欧拉！」

      阿斯塔蒂有些羞恼地轻呼出声，小手一把抓住薇欧拉作乱的手腕，努力鼓起腮帮子，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狠狠瞪了回去。那对小小的魅魔翅膀也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扑腾了两下。

      坐在一旁的露馥还在笨拙的把松饼切成小块，金黄的眼睛却默默看着薇欧拉和姐姐的互动。不知为何，小狼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深处有些微微发痒。

      然而，温馨的清晨时光总是格外短暂。还没到惯常的上课时间，一阵急促而充满规律的敲门声便突兀地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

      「大小姐，贵宾接待处紧急通知。」门外传来了管家维克托那低沉而严肃的声音，「有一位公爵以及一位骑士团长联合造访，对方态度强硬，声称要和维尔贝特家族现任的『代理人』进行单独谈话。」

      单独谈话？都不用细想就知道这帮人找一个小女孩单独谈话是打的什么主意。

      「薇欧拉，帮我准备一下礼服！维克托，进来说话！」

      大门开启，维克托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

      「这些人专挑这种时候来，到底是谁啊？」

      「埃尔戈提奥公爵，他是帝国成名已久的保守派军事贵族，手中握有实权。最重要的是，他正是维尔贝特家族在首都庞大娱乐产业背后，最坚固的政治保护伞之一。」

      「另一位是，康奈利乌斯子爵，黑林骑士团的团长，在南方拓荒中取得了子爵爵位和封地，性格暴躁。」

      由于时间万分紧迫，他只能用最简短的语言叮嘱阿斯塔蒂：

      「我估计他们是为金币而来，不过还请大小姐务必采取『拖延战术』，既不要一口拒绝激怒他们，也绝不要轻易松口答应，当然如果您觉得谈下的条件尚可，口头答应也无妨。」

      管家离开后，薇欧拉轻柔却迅速地抚平了红黑礼服上的最后一枚蝴蝶结。此时的阿斯塔蒂，黑色的缎带完美衬托出她样貌的精致，手中拿着手杖，这基本上已经成为每次露面的印象了。

      「姐姐……」

      露馥有些不安地走上前来，两只银白色的狼耳耷拉着，两只小手死死抓着阿斯塔蒂的裙摆，眼神里满是对阿斯塔蒂的担心。

      她对这些大人物没什么好印象。

      阿斯塔蒂回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语调轻声安慰：

      「别怕，露馥乖乖在房间里等我。姐姐会去应付他们。」

     另一边，薇欧拉也在安慰着阿斯塔蒂。

      「大小姐不必紧张，虽然我不在现场，但是我依然在暗处守护大小姐。」

      接下来又是一次考验阿斯塔蒂演技的时间了。

      厚重的大门在侍从的引领下缓缓推开。

      在装饰金碧辉煌、却因为阴雨天而显得有些阴沉的贵宾接待厅内，两个身材魁梧、哪怕穿着便服也散发着宛如实质般威压的贵族并排坐在一侧的长沙发上。

      而阿斯塔蒂则撑着手杖，动作优雅地坐到了另一侧沙发上。

      他们的恶魔族特征十分明显，这也是他们所自豪的纯正血统证明。不过他们审视自己恶魔角，翅膀和尾巴而认可的眼神，让阿斯塔蒂十分不舒服。

      「埃尔戈提奥公爵大人，还有康奈利乌斯团长阁下。两位尊贵的先生，为何在这个恶劣的天气里还要造访此处？」

      阿斯塔蒂率先开口，稚嫩的童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套。

      埃尔戈特公爵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桌子与瓷器碰撞，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双饱经沙场的鹰眼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精致得有些过分、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粉发小女孩。

      「大小姐看来已经事先听过我们的名字了，」公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不过，你对我们家族有什么了解吗？」

      「很抱歉，本人学习尚浅，对军中的事务有所不知。」

      「没关系，小姑娘。」公爵很大度地挥了挥手，但眼神里却闪过一抹傲慢。

      「我们是南方最具实力的贵族，在王宫里的影响力自然也不少。只不过……近期在南方的地盘上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想要借助一下你的力量。」

      说完，公爵伸出一根粗壮、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黑檀木桌面上沉重地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

      「具体的情况，就由我身边的这位，黑林骑士团的团长来详细说明吧。」

      与虽然身材魁梧、却表现得很有礼貌的公爵不同，坐在他身侧的黑森骑士团团长雷纳德子爵要显得粗暴得多。

      他甚至没有去碰面前精致茶杯里的红茶，而是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按着腰间的佩剑，用粗粝如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打断了表面上的温和。

      「你应该不知道，王室那帮软骨头最近成立了一个新的军队！和我们黑森骑士团这样历史悠久的勋贵不同，那帮新军全都是一些边缘小贵族远亲的孩子。哼，依我看血统和平民也没多大区别了！也就是名字里还带着贵族的字，里面甚至还混进了一大批真正的泥腿子！」

      雷纳德子爵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脸色阴沉：

      「但偏偏是这帮毫无骑士荣誉的家伙，在南方的殖民开拓中得到了王室的全力支持。王室不想继续放任我们这些老贵族的权势和家族领地继续扩大，所以砸了大钱搞了这个『王家拓殖军队』。这帮新兵蛋子在拓殖和战争方面虽然经验不足，但因为王室画的大饼，一个个士气高涨得很！一时间，竟然在开拓前线搞得我们黑林骑士团落了下风！」

      听着这滔滔不绝的抱怨，阿斯塔蒂捕捉了几个关键词。

      「所以……两位先生今天亲自过来，是需要维尔贝特家族提供一笔资金，以保证你们在拓殖地的优势？」

      「没错！」雷纳德子爵大手一挥，理所当然地抛出了诱饵，「作为回报，只要我们稳住了南方的战局，黑森骑士团会提供拓殖地未来的收益分红给你们。这可是一笔能让你们吃三代的大生意！」

      听到「未来的收益分红」这几个字，阿斯塔蒂表面上面无表情，内心却翻涌着不断联想出去的知识。

      殖民地开拓完全就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和碎钞机！如果不是这帮贵族抱着拓展自己土地和权势的梦想，根本不会有任何大冤种去投资……或许有炼金术士会去投资吧，反正不是自家该投资的东西。

      更何况这帮家伙赖起账来绝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看来这两位就是吃准了自己年龄小，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要是换成一个普通的小孩，被两位军阀贵族随便一唬，恐怕早就把本家金库里的流动资金哗哗地双手奉上了。

      不过，现在的主动权可在她手里。

      既然是对方急需用钱到火烧屁股的地步，还拉下脸来找自己要钱，那么在首都的自己反而不会着急，毕竟对方不可能把骑士派进来抢，还要顾及贵族立场，继续保护这个金源。

      阿斯塔蒂在心里默念着维克托的「拖延战术」，尽量表现出为难的样子。

      「这……分红听起来确实很诱人。只是，临近季度末尾，账目结算，仓库清点之类的活计十分忙碌，实在难以提供现金。」

      「那要多长时间？」

      「至少也要一个月…」

      没等阿斯塔蒂说完，性格暴躁的雷纳德子爵当场就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霍然站起。

      「一个月？！到那时候对方的优势就没法阻挡了！」

      「小丫头！你以为我们是在跟你商量吗？！如果没有公爵大人和黑林骑士团在前面顶着，你以为那些神殿的狗和执政厅的蠢货会任由你们在这里开赌场和风俗店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阿斯塔蒂只感到浑身肌肉僵硬。拼命忍住眼睛里的泪水，悄悄地咽下去，在肚子里打转。自身的本能在呼救，但理智让阿斯塔蒂紧紧咬住了牙关。

      然而……

      在对面的两位眼里，就有些不一样了，面对能止小儿夜啼的骑士团长威胁，她只是微微眯起那双粉紫色的美眸，面无表情，甚至用一种冷漠而审视的目光，在原地稳如泰山、不动如山地静静凝视着他们。

      或许在久经沙场的战士身上很正常，不过这只是一位八岁的小女孩。

      公爵连忙伸手拉了拉暴怒的雷纳德，示意他收敛气势。

      眼见对方坐了回去，阿斯塔蒂装作整理裙摆的样子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看来对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拓殖地的远期空头支票她不稀罕，最好还是能交换出一点眼前就能得到的，而且他们也能提供的利益。

      「很抱歉让你们误会了，我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阿斯塔蒂重新调整了坐姿，声音平静：

      「我们在您的保护之下置业，这样的恩惠我们不会忘记，既然你们愿意提供，拓殖地的未来收益自然是值得期待的。」

      「除了那些远期的分红之外，我更希望在当下，能看到一些更为实际的东西。比如……在武力方面的人才，就像那种犯了点小错，虽然武技不错，但是你们不想留下的人才，以及这笔钱明面上要用来购买部分南方新开拓土地的永久使用权利，当然，得是优惠价。」

      既然他们是这样强势的军事贵族，找他们花钱买点人才再自然不过。另一方面，贵族们似乎都很看重土地，那么索要使用权只是为了提高自己报价，答应了自然不错，但最好还是由他们来拒绝自己。

      只是和预想不同，听到这个要求，公爵和子爵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明显的错愕。

      「大小姐稍等，我们两人需要商议一下。」

      「埃尔戈提奥，你听到了吗？」

      黑林骑士团团长、雷纳德·康奈利乌斯子爵眼中光芒闪烁，原本急躁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压低声音对公爵说道：

      「这小丫头竟然说想要这样的人才！这简直是魔神显灵，我一直苦恼的问题终于有办法了。」

      作为一名思想顽固、古板的帝国保守派贵族，雷纳德子爵一向坚称军队和战场是男人的特权，极度厌恶看到女性涉足军界。然而命运却偏偏捉弄他——他家里那一对亲姐妹，出乎意料地在武技和魔法上拥有着不错的天赋。

      不仅如此，这两个无法无天的丫头前阵子还拉上了两个亲戚家里的女孩，在南方的拓荒前线组建了一个精锐的四人小团。

      「要是任她们在南方继续这么由着性子砍下去，迟早会凭战功获封独立的领地和爵位！」

      雷纳德子爵咬牙切齿地捶了一下墙壁。

      「到时候，我一直以来的主张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过最严重的是，要是她们将来嫁人有了孩子，还要回过头来和我的长子争夺康奈利乌斯家族的继承权！」

      「所以，你想把她们『卖给』这位大小姐？」

      「没错！就借口她们在前线『忤逆上级、违反军纪』，把这个烫手山芋当顺势扔给这个大小姐！」

      雷纳德子爵似乎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不住地点点头。

      「只要把她们束缚在首都的繁华和内斗里，她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南方赚取军功，简直一举两得！」

      听完骑士团长的烦恼，埃尔戈提奥公爵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至于这位粉发大小姐提出的第二个条件——「购买部分南方新开拓土地的使用权利」，对公爵来说也是纯粹的送财童子。

      「我手里在南方拓殖区刚好压着大片刚打下来的山脉、河边沼泽和盐碱荒地。」

      公爵摸着下巴上粗粝的胡茬。

      「那里的土质酸涩贫瘠，而且根据请来的矮人们勘探，那里也没有什么铁矿，更没有金银之类的，连天然魔石也没有，拿在手里就是荒地，卖给她说不定以后还能获利呢。」

      两人合计了一番，原本阴沉的脸色此时已经彻底放晴。

      这位看似沉稳的大小姐，终究还是阅历太浅，也可能是为了账目上看起来好看，居然正巧挑中了两个毫无价值、甚至急于脱手的累赘包袱。

      「咳。」

      两人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襟，换上了一副高傲而慷慨的伪善面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回了大厅中央。

      「大小姐，经过我们两人的慎重商议……」

      埃尔戈提奥公爵大方地往大椅上一靠，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红茶抿了一口。

      「既然维尔贝特家族展现出了如此诚意，又愿意为了帝国的南方拓荒事业分忧，那么作为你们最坚固的后盾，我们自然也不会吝啬。」

      原本暴躁的骑士团长，这个时候也乐呵呵的行起了骑士礼。

      「既然大小姐也需要时间清点季度末的仓库与现金，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具体讨论交割和账目细节的文官，随后就会登门。那么，今天我们就先告辞了，大小姐。」

      两位贵族带着满载而归的愉快笑容离开了，厚重的大门再次重重关上。

      两位离开后，阿斯塔蒂便毫无形象地瘫软在了沙发上，粉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衣服也微微汗湿了。

      虽然和一开始的预期不同，不过至少不是白白送钱。

      不知道那两个老家伙最后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不过另一个计划逐渐浮现了出来。

      「所以大小姐打算怎么支付这么多现金呢？」薇欧拉从暗格里走了出来，坐到大小姐的身边。

      「等那三个神殿的骑士把克洛迪娅的金库清空，然后让他们骑士团之间狗咬狗去吧。」

      阿斯塔蒂把脸埋到薇欧拉的肚子上。

      「就说我们家族遭到了私自搜查，为了保护我们的家族成员，要求埃尔戈提奥公爵为我们主持公道，至于那些金子，自然就交割给公爵他们了。一鱼两吃，薇欧拉。」

      「希望能顺利进行呢。」

      「我也希望。不过，薇欧拉，这些金币就这么有魅力吗？大家都绕着它们转。」

      「我不知道，大小姐。在我眼里你才是最有魅力的。」

      薇欧拉戳了戳大小姐腰上的敏感点。

      「哎呀！好痒，讨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