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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是以4人位标准设计的，如果坐下四个人，空间可以说是恰到好处的舒适；但若是塞进第五个人，就未免显得有些局促了。

       正因如此，薇欧拉便如同其他随行女仆一样，主动选择坐在了马车外侧的驾驶座旁。

    当车轮开始缓缓滚动，听到上方传来薇欧拉沉稳的指挥时，坐在车厢内的阿斯塔蒂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与失落感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

       「唔……姐姐？」

       怀里的露馥发出了一声轻哼。不安分地抬起小手，想要去抓挠脖子上那块因为红肿而刚刚涂抹了清凉药膏的皮肤。

       「别动，露馥。抓破了就不好处理了。」

       阿斯塔蒂连忙伸手，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露馥的小手。

       「虽然有伤药，但还是挺贵的。」

       露馥的体温总是比阿斯塔蒂要高一些。此时，从手心传来的那份滚烫、纯粹的温度，让陷入自我厌恶的小魅魔获得了一丝微弱的慰藉。

       阿斯塔蒂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进行着心理建设。然而，当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因为「不用和薇欧拉近距离面对面」而感到庆幸时，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又让她暗自愤恨。

       『我……真是个笨蛋…』

       车厢的另一侧，伊露丽老师盘腿坐在宽大的真皮座位上，怀里抱着一本外皮有些磨损的笔记本，正用指尖点着嘴唇，回顾着自己以前记录的零碎笔记。

       而埃莉诺拉则懒洋洋靠着车窗，一边任由温暖的微风吹乱自己的长发，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里那张南部行省的地图。

       「既然现在维尔贝特家族慷慨地提供了独立的工作室，还有足够宽敞、没有任何外人打扰的私人领地……」

       伊露丽闷头在笔记本后面发言。

       「很多以前在伊莉安朵或者别的地方因为各种问题没法展开的实验，现在终于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例如？」

       埃莉诺拉翻了个页，语气听起来有些恹恹的。显然，她并不太乐意在难得的休闲出行时间里讨论枯燥的学术话题。

       「例如，关于哥布林的研究。」

       伊露丽转了转自己头发上扎的小辫子。

       「过去的研究，最大的麻烦就是实验地点。在人类城镇附近做这种研究会被教会当成异端吊死，而在森林里，观察环境又太差。现在，我们完全可以圈出一块地方，建立一个长期封闭的观察区。」

       伊露丽越说越兴奋，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我们可以去南方的黑树林抓几只活体哥布林，再准备几头健康的牛。然后，在课监控的环境下，完整观察它们整个繁殖过程。」

       「从受孕、胚胎发育，到最终诞生新的哥布林。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滴体液的魔力微粒变化，我都要把所有细节全部记录下来！」

       听到这里，埃莉诺拉终于从地图中抬起头，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确实。之前军队和各个冒险者公会关于哥布林的资料，全都是那些佣兵或者幸存者的口述，主观性太强。真正的观察记录，在整个学界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所以才需要去做实验。」

       "既然最后生出来的都是纯血哥布林，那么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这很值得研究。"

       两人的对话充斥着专业术语。被阿斯塔蒂握着手的露馥听得晕乎乎的，两只白色的狼耳在头顶上转了几个圈，最后有些迷茫地扯了扯阿斯塔蒂的衣角。

       「姐姐……她们在说什么呀？哥布林怎么了？」

       阿斯塔蒂一时间有些卡壳。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含糊地解释。

       「这是……研究的一部分。露馥要是想知道为什么的话，以后每天下午可以和姐姐一起留下来听伊露丽老师上课哦。」

       「可是……」露馥一听要上课，小脸便垮了下去，身后的尾巴也啪嗒一下垂在坐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无聊……而且，露馥真的听不懂。」

       「哈哈，你听不懂才是正常的，小家伙。」

       埃莉诺拉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收起地图。

       「放心吧，伊露丽老师在学界是出了名的『不会教人』。她手底下的学生要么是靠自己开悟的怪胎，要么是像大小姐这种一开始就能听得懂的天才。」

       说着，埃莉诺拉先是指了指自己，随后又用下巴点了点坐在对面的阿斯塔蒂。

       「不用觉得沮丧，小狼崽。你和大小姐是不同领域的天才。论跑跳、战斗直觉和魔法的天赋，大小姐可是远不及你的。」

       阿斯塔蒂闻言，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对了……老师？」

       「嗯？怎么了，我的『天才』学生？」

       伊露丽故意把天才两字念得很重，但是眼睛却瞪着埃莉诺拉，看来并不是对『天才』的评价不满，而是对埃莉诺拉很不满。

       「如果……我是说如果，想要弄清楚哥布林繁衍的秘密……」

       阿斯塔蒂一边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一边试探性地说。

       「会不会，我们其实不用直接去观察整个过程？或许……我们可以把目光放得更低、更深，先去观察一些比器官更细小的结构？」

       「更细小？」

       「例如……哥布林的细胞。」

       伊露丽缓缓地眨了眨眼，那双尖耳朵有些疑惑地动了动。

       「细……胞？」

       精灵大师歪着脑袋，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词汇。

       「那是什么？某种魔力结晶吗？」

       看到伊露丽的反应，阿斯塔蒂自己也猛地愣住了。

       「欸？」

       直到面对伊露丽的反问，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无意识中脱口而出的词汇，居然是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不能完全解明的术语。

       就和之前的「质量」与「微粒」一样。

       她自己甚至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我……」

       「我其实……其实也没亲眼见过啦。我只是曾经在某些……呃，某些地方听说过。据说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动物和植物，它们的身体底层，好像都是由一种叫做『细胞』的、极其细小的网格状结构所组成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地绞起了手指。

       然而，出乎阿斯塔蒂意料的是，伊露丽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否定这个观点。

       「这么说的话……你说的这种说法，我很久以前，好像还真的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老师您也听说过？！」

       「嗯。」

       伊露丽随手将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回忆久远的记忆。

       「在你的弗卢维奥帝国西北方向，穿过一片丘陵地带，有一个由矮人建立的联盟。名字又臭又长还很没品味……叫艾森吉尔德主权同盟。」

       「那里是矮人们的聚集地，拥有整个大陆最顶尖的工匠和锻造技术。如今帝国能见到流行的新奇机械、玻璃品以及奇奇怪怪的炼金工具，最初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我大概一百年前在北方游学的时候，听一位同行的炼金术师讲过一个饭后笑料。据说很多年前，艾森吉尔德举办过一次全大陆的玻璃制作大赛。」

       「期间，有一位脾气古怪的资深矮人工匠。在尝试制作某种容器时，意外用砂轮和特殊矿物，手工磨制出了一组品质不错、抛光接近完美的透镜。」

       「后来，那个矮人闲着无聊，拿那组重叠在一起的透镜去观察一片随手摘下来的植物叶片。」

       「结果，那个矮人在透镜后面整整呆坐了一个下午。据他自己事后描述，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景象——在无限放大的视界里，那片绿色的叶子内部根本不是一整块平滑的血肉，而是由无数个整整齐齐、排列得像蜂巢一样的小房间组成的。」

       「结果，那个矮人工匠当场就高兴疯了。」

       伊露丽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抱着自己的那组透镜，光着膀子在矮人城市的青石大街上满大街乱跑，一边跑还一边手舞足蹈地大喊——」

       说到这里，伊露丽故意粗了粗嗓子，模仿着矮人特有的粗犷、沙哑的大嗓门。

       「『我看见神迹啦！铁锤在上！伟大的工匠之神显灵啦！祂老人家让我看见了世界真正的血肉模样啦！』」

       「噗哧……」

       一旁的埃莉诺拉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秘闻，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然后呢？那位看见『神迹』的工匠大师怎么样了？」

       「然后？」

       伊露丽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很是不屑：

       「然后那个倒霉蛋因为『宣传伪神神迹』，第二天就被逮捕了。因为那家伙神神叨叨的，嘴里总是扯些神啊鬼啊的疯话，所以当时我们这些学者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全当成矮人喝酒喝高了产生的幻觉，当成饭后笑料听听就过去了。」

       讲完故事，伊露丽重新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翠绿色眼瞳认真审视着阿斯塔蒂。

       「所以，大小姐。你今天仅仅凭着在不知道哪里来的道听途说，就敢断定这个世界上存在所谓的『细胞』结构……」

       「作为一名追求严谨的学者之学生，你是不是稍微有点过于武断了？」

       面对老师的质问，阿斯塔蒂的脸颊顿时有些发烫，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是的，脑海里这些突然出现的知识，直到目前为止，大多数都被证明是正确的。可是谁能百分之百保证，所谓的「细胞」，真的不是某个疯子的幻想呢？

       「既然曾经在百年前，有矮人工匠看到过。」

       阿斯塔蒂迎着伊露丽的目光，眼眸里闪烁着认真与坚决。

       "那就请大陆最好的玻璃工匠，我们重新把那种透镜做出来。"

       「是真理还是疯话，我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验证！」

       伊露丽忽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我的学生嘛，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喜…喜欢？最近阿斯塔蒂对『喜欢』也有点过敏。

       「大小姐，佩可女士的服装店已经到了。」

       「哈……终于到了。」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秒，坐在一旁憋了很久的埃莉诺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粗鲁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随后毫无预兆地伸出右手食指，动作轻佻却又精准地直接抵在了正在兴头上的伊露丽老师薄薄的红唇上。

       「唔……？！」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毫无防备的伊露丽瞬间说不出话来。

       不仅如此，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伊露丽那张本就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直接红到了耳根.

       「你……你干嘛！逆徒！笨蛋！」

       伊露丽一把拍开埃莉诺拉的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羞恼地抗议。

       「这、这还在小孩子面前呢！你放肆！讨厌！」

       "打住！今天是出来玩，不是出来开会的。"

       她没好气地指着车门。

       "我好不容易才把老师您骗……咳，请出来散散心。"

       "结果您和阿斯塔蒂聊着聊着，又聊回学术上去了。"

       伊露丽顿时不服气地鼓起脸。

       "研究真理难道不比买衣服重要？"

       "不重要。"

       埃莉诺拉回答得斩钉截铁。

       "至少今天下午，谁都不许讨论那些恶心的绿色野怪！"

       一进到装潢精致的服装店里，还没等众人站稳，埃莉诺拉就挂着胜券在握的坏笑，不由分说地拉着还在气鼓鼓的伊露丽，径直朝着高级女装的试衣区跑去。

       看她那兴奋的劲头，显然是早有预谋，摆明了是打算把这位活了几百岁、身材却意外娇小玲珑的森林精灵，当成自己的换装娃娃来满足私欲了。

       看着那对吵吵闹闹的师徒远去，阿斯塔蒂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收回了目光。

       其实自己来这里并不是完全来放松的，还有一件要办的正事就是为了试穿自己提前定做的新礼服。

       那是一套淡蓝色的洛丽塔服装，和先前充满攻击性华贵而充满威压的哥特式洛丽塔不同，这次选用柔和的甜美洛丽塔，在裙摆上用银色的丝线绣出了细碎的星辰。

       展示用的人偶像是被奶油和糖霜包裹，收起了尖刺与棱角，却又没有隐没在众多繁星当中，反而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想要与之亲近。

       这确实很重要，这次自己是客人，而对方是自己政治靠山的夫人和女儿，万一在私人茶会上，不小心在气势上把公爵家的小姐给彻底压倒了，那可就成了外交灾难了。

       「欢迎光临，我最尊贵的大小姐~！」

       伴随着一阵清脆如风铃般的笑声，一个拍打着近乎透明的双翼、只有巴掌大小的精致身影在阿斯塔蒂身边上下翻飞起来。

       话说回来，忘记请教老师妖精是不是人类了，阿斯塔蒂看着欢快的佩可莫名陷入了沉思。

       「哎呀，这样盯着看，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真是抱歉。」

       佩可落在空中的衣架上，双手托着下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崇拜与精明的算计。

       「自从大小姐上次穿着那套独特的洛丽塔在娱乐街名声鹊起之后，我这里的『洛丽塔』风格订单简直像雪一样源源不断呢！不得不说，大小姐在引领时尚潮流这一块，真是拥有让神明都嫉妒的天赋。」

       「只是运气好罢了，佩可女士。」

       阿斯塔蒂客套地笑了笑，随后侧过身，将一直藏在身后的露馥拉到身前。

       「先不说我的礼服了。我今天过来，是想先把露馥的礼物解决一下。」

       「哦？礼物？」佩可有些好奇。

       「没错，就是这个。」

       阿斯塔蒂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条黑色皮革项圈，递到了佩可面前：

       「这个项圈的边缘太硬了，露馥每天跟着埃莉诺拉高强度锻炼，边缘会磨到她的脖子。所以，我想把它退掉。」

       佩可捏着项圈看了看，便摊开了双手。

       「那么，这件有些磨损的『瑕疵品』就回收了。作为补偿，大小姐今天为这位小妹妹挑选的下一件礼物，直接给您折扣，您看怎么样？」

       「这再好不过了。」

       阿斯塔蒂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语气温柔地看向身边绞着手指的露馥。

       「那么露馥，你来挑选你想要的礼物吧。是想要一件和姐姐差不多样式的可爱礼服？还是漂亮的丝带配饰？或者说不是这家店也可以……长剑、短刀或者魔法杖？」

       然而，让阿斯塔蒂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露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且语气坚定地大声回答了。

       「项圈！我想要姐姐亲手送我一个新项圈！」

       「……哈？！」

       阿斯塔蒂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瞬间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她有些抓狂地看着眼前一脸纯真的露馥，内心深处的羞耻彻底爆炸了。

       『不是，你……你这小狼崽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天知道她刚才花了多少的心神、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强行装出一副平平淡淡，毫无波澜的样子把项圈递了出去。

       按理来说，露馥的语言也已经到了流利的水平，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露馥到底是不是在故意装作不知道「项圈」到底代表着什么含义。

       「唔呵呵~哎呀呀，真是令人羡慕的『深厚羁绊』呢。」

       一旁的妖精佩可发出了有些幸灾乐祸的偷笑，眼神在姐妹俩身上扫来扫去。

       「既然小妹妹的态度这么坚决，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来测量一下脖颈的精准尺寸吧！」

       说着，妖精佩可便轻轻拍打着翅膀，拉起满脸高兴的露馥，朝着幕布后面走去。

       「啊，对了。薇欧拉，你应该早就熟悉怎么帮大小姐穿戴这种复杂的洛丽塔礼服了吧？那么大小姐的衣服就交给你啦~」

       现在这里只剩下了薇欧拉和阿斯塔蒂，隐约还能听到店铺深处传来师徒二人的打闹声。

       终于，和薇欧拉不得不独处的时机来了吗？阿斯塔蒂如释重负，但是…自己该如何面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