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大小姐的杂鱼体力

       「下午好,维克托。」


       「下午好,大小姐,上午的三位教师还满意吗?」


       「啊……这个,我不小心把文学课的科妮莉亚老师惹哭了。」


       「呵呵,那么大小姐是想要更换她吗?」


       「更换?不,我看露馥挺喜欢她的,至于我们之间尴尬的部分,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说到这个,维克托,我想多请一位老师,是埃莉诺拉老师的老师。」


       「既然大小姐认为有必要的话。」


       「你不问问理由吗?」 阿斯塔蒂抬起头看着维克托的眼睛。


       「您作为家主自然是需要做决断的,要是我事事都要听理由,会妨碍您的成长。不过,要是您想说,我也会认真聆听的。」


       「埃莉诺拉老师认为我不太适合恶魔的魔法体系呢。」


       「那您还真是我见过最具个性的魅魔了。」


       阿斯塔蒂整个蜷缩在宽大的办公椅上,两腿接触不到地面而随意晃悠着,右手拿着羽毛笔转着圈。


       「大小姐,还请小心一点,毕竟这支羽毛笔是用名贵羽毛做的。」


       大小姐闻言小心地把羽毛笔放回了笔架上。


       「对了,维克托,今天下午有没有什么安排?」


       老管家维克托微微垂下眼睑,右手习惯性地抚平了西装马甲上的微小褶皱,略微思考了一会才开口道:


       「关于下午的日程,大小姐。鉴于礼仪课的拉维妮亚老师在反馈报告中特别提到,您在进行基础站姿练习时表现出严重的体力不足。因此,我为您安排了体能锻炼。」


       「欸?体能锻炼?!」


       阿斯塔蒂晃悠的小脚瞬间僵住了。上午的三门课程已经让自己精疲力竭了,现在好想念温暖的浴缸和柔软的天鹅绒。


       眼看自己就要陷入到体能训练的危机中,大小姐决定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这具欺骗性的幼女外表。


       软趴趴地趴在办公桌上,用双手捧着肉乎乎的小脸蛋,仰起头,把声音拿捏得甜腻而充满委屈,用纯正的小孩子语气撒娇道:


       「可是维克托~ 我才八岁呀!一整个上午都在拼命用脑,人家的脑袋现在就像烤糊的松饼一样。难得今天下午天气这么好,我们办一场茶会嘛!让薇欧拉泡好喝的红茶,把露馥也叫过来,我们可以在庭院里无忧无虑地玩耍,这才是八岁小孩子该有的下午,对不对?」


       然而,维克托就像一尊对精神魔法完全免疫的黑曜石雕像,脸上连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没有,甚至连礼节性的微笑弧度都分毫不差。


       「非常迷人的提议,大小姐。」维克托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公文,「如果换作平时,我或许会赞同您的童心。但请容许我提醒您,下周就要召开维尔贝特家族会议了。」


       听到「家族会议」四个字,阿斯塔蒂本能地坐直了身子,甜腻的表情顿时有些维持不住了。


       「家族里的那些长辈们可不会因为您只有八岁,就在利益分配上展现出任何长者的仁慈。相反,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死死盯着您暴露出的任何一丝软弱与无能。」


       维克托推了推单片眼镜,补上了致命的一刀:


       「况且,如果我的记忆没有衰退的话,『请家庭教师来』这个主意,似乎是大小姐您自己提出来的。 维尔贝特家族的家主,可不能带头违背自己定下的规矩。」


       眼看无懈可击的攻势失效,大小姐彻底放弃了优雅。她自暴自弃地在宽大的椅背上蹭来蹭去,两条小腿胡乱地踢腾着,开始胡搅蛮缠:


       「那不一样嘛!那是脑力劳动,这属于压榨!拉维妮亚老师那是对魅魔的刻板偏见,我只是今天状态不好!我的腿现在还在酸呢,如果下午还要去跑步,我会变成一滩坏掉的果酱的!」


       面对阿斯塔蒂近乎耍赖手舞足蹈的抗议,老管家只是优雅地将双手交叠在腹前,完全是一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姿态。


       「大小姐上午接受文化与魔法的熏陶,下午进行强健体魄的训练。这个日程表不仅科学,而且对于您未来的成长至关重要。作为管家,我有责任监督您完成。积压的公文也处理完了,我们没有那些繁杂的领地事务,所以接下来您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学习和锻炼。」


       维克托朝阿斯塔蒂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那么,我这就去通知薇欧拉小姐为您准备轻便的运动服饰。训练教官会在草场上等候您。还请您注意及时前往,大小姐。」


       说完,老管家便踩着没有一丝杂音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顺手还轻柔地带上了房门。


       「……可恶。」


       房门关上的瞬间,阿斯塔蒂立刻收起了脸上所有胡搅蛮缠的表情。她有些丧气地靠回椅背上,鼓了鼓腮帮子。


       这次的试探彻底失败了。


       她原本想借着撒娇和胡闹,试探一下维克托对她的容忍底线在哪里,以及这位掌控着维尔贝特大半灰色产业的老狐狸,究竟是单纯把她当成一个好操纵的木偶傀儡,还是在真正践行一个「守护者」的职责,虽然现在看更偏向后者,但也没有解除怀疑的理由。


       真是有够挫败的。阿斯塔蒂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怕她拥有仿佛能无限联想下去的奇怪知识,也依然搞不懂维克托那副冰冷、完美和单片眼镜的伪装下,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薇欧拉,你在吗?」


       推开门进去的瞬间,只听见房间里一阵混乱的碰撞声,阿斯塔蒂疑惑地继续打开房门,刚要往里走,就看到薇欧拉把露馥压在身下,而露馥作出推开薇欧拉的动作,一边龇着牙。


       而此时两位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齐看向门口。


       「嗯?我是不是打扰两位增进感情了?」


       「不,不是这样的,大小姐!」


       被放开了的露馥一边护着脖子,一边往阿斯塔蒂身上抱过来,嘴里还念叨着阿斯塔蒂的名字。


       「难道你欺负露馥了?」 阿斯塔蒂抱着露馥,一只手摸着小狼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怎么可能呢!我……我只是想帮她换衣服,就想着先把项圈取下来,结果她死死护着不让我碰,然后……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薇欧拉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小姐还是第一次见到女仆的这一面。


       「唔姆,没有欺负就好,我也是来换衣服的,那些适合运动的衣服在哪里?」


       薇欧拉指了指在床上摊开的一条短平角裤和一件浅色无领衬衫,确实很适合运动。


       「既然她不想让你帮忙,那就让我来吧。」


       阿斯塔蒂轻轻把手放到露馥的项圈上,露馥歪了歪头没有表示明显的拒绝,于是便继续解开锁扣,把项圈从她的脖子上摘下来。


       「为什么露馥她在大小姐面前这么乖呢?」


       「因为她和我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友人啊。」


       露馥也要换上这件运动服,也就是说她也要和自己一起训练?这样的安排也不错。就这么毫无危机感地想着,把衣服套到露馥身上,再脱下居家服,换上了同一套衣服。


       「薇欧拉,这么说来你也一起吗?」


       「这是自然,大小姐。」


       「但你不换衣服吗?我好像也没见过你穿女仆装以外的衣服呢。」


       「女仆装是我的灵魂。」


       「有那么夸张吗?」.


       薇欧拉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没等大小姐继续追问,露馥便打断了对话。她牵起阿斯塔蒂的小手,然后把项圈放到了手中。


       「呃!你是想要我把项圈帮你戴上去吗?」阿斯塔蒂指了指项圈又指了指露馥的脖子。


       露馥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那期待的目光不容阿斯塔蒂多想,就牵着她的双手绕到了脖子后,阿斯塔蒂颤抖着把项圈的一端滑入锁扣,仔细调整着不让露馥感到难受,再将松紧扣扣进孔内。


       在收回颤抖双手的时候,一不小心碰到了露馥的脸,真实的体温带有一点微微汗湿的触感让阿斯塔蒂的心跳变得更剧烈了。


       脸红得快要烧起来的阿斯塔蒂找了个浇花的理由便急忙从自己的房间里逃了出来。


       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困惑的露馥和盯着那一时兴起恶作剧般给露馥戴上的项圈而默默咬牙的薇欧拉。



       要问第一次亲手给朋友戴上项圈是什么感受?


       阿斯塔蒂想起那天真期待的眼神,背德感就窜上心头。


       又想起自己手里拿着项圈时那压制不住的欲望以及与欲望斗争却败下阵来的自己,懊悔或是兴奋,罪恶感或是安心感。这么多的情绪涌进来,阿斯塔蒂唯一能做的反应就是捂着脸在草地上打滚。


       「哟,大小姐又在妄想了?」


       突如其来的打招呼吓了阿斯塔蒂一跳。她赶忙从草地上连滚带爬地坐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粘在胳膊和小腿上的草屑,一边试图用剧烈的咳嗽来掩饰自己通红的脸颊。


       「你,你怎么在这?」


       站在眼前的除了有些幸灾乐祸、正双手拄着大魔杖的埃莉诺拉之外,还有一名身材高大、顶着一身精良轻甲的护卫。


       埃莉诺拉咧嘴一笑,用那根夸张的法杖在长满青草的地面上轻轻戳了戳:「下午好啊,大小姐。维克托那老头没告诉你吗?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就是您的体能教官了。而我身边这位——则是您的剑术教练。」


       阿斯塔蒂顺着埃莉诺拉的手势看向那名默默伫立的护卫。当对方沉稳地摘下那顶带有维尔贝特家族纹章的面甲,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神色严肃的成年恶魔面孔时,阿斯塔蒂那仿佛能无限联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道画面。


       这张脸,她非常眼熟。


       「你是……那时候在森林里的护卫?」阿斯塔蒂脱口而出。她记起来了,这位正是从最初的森林狩猎地开始,就一直默默护卫在她身边的那个沉默身影。


       「正是,大小姐。原帝国骑士团第三分队副团长,路弗斯·德·阿奎拉,向您致敬。」


       男性恶魔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毫无挑剔的古老骑士礼。


       阿斯塔蒂敏锐地注意到,在雷蒙德暗红色的短发间,两只漆黑的恶魔角对称而美观。恶魔角的对称和美观程度暗示着其主人流淌着最为尊贵且纯正的古老恶魔血统。


       这样一位前贵族出身的精英骑士竟然愿意收敛羽翼,在维尔贝特家充当一名护卫与教练,真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是怎么办到的。


       「路弗斯,既然你是我的剑术教练……那我稍微有个疑问,」阿斯塔蒂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蹙起,「我为什么要学剑术?在这个充斥着魔法的地方,更何况我还是个天生不擅长正面武力冲突的魅魔。拿剑去砍人,怎么想都不太对吧?」


       路弗斯站直了身体,按着腰间的佩剑,沉声答道:「大小姐,在帝国的传统观念里,剑术从来都不止是单纯的杀戮之技,它更是一种贵族的修养。而由精湛战技演变而来的『剑舞』,更是和传统武斗派领主外交时最高规格的社交礼仪。虽然魅魔一族向来不讲究这些,但在帝国的骑士团和那些掌握着兵权的古老恶魔眼中,不懂剑术的领主是无法赢得尊重的。即便您未来不需要亲自动手,您也必须拥有看穿敌人剑锋的眼界。」


       大小姐不太喜欢这种冗长的说明,不过这也是维克托的主意吗?


       阿斯塔蒂皱着眉头默默地这样想。那个老狐狸,竟然已经把眼光放到了帝国军队和武斗派贵族的层面上,这是要干什么?


       轻轻叹了口气,大小姐随即将不解的目光转向一旁正毫无形象地伸懒腰的埃莉诺拉,忍不住吐槽道:「行吧,学剑术的理由勉强过关。但是……埃莉诺拉老师,为什么一个大魔法师会成为我的体能教官?这不管怎么想有点荒谬了吧?法师不应该都是那种没有近战能力,体弱而需要保护的类型吗?」


       「哈?体弱?大小姐,你对我们魔法师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偏见?」


       埃莉诺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单手抓起那根夸张的大魔杖,在空中猛烈地挥舞了几下。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带起了一阵狂风。


       「别看我挥得轻巧,实际上这么大一根用某种硬木做的木棍,上面不仅镶嵌了魔石,还有…嗯,很多我也不懂的炼金产物。它的真实重量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埃莉诺拉得意地拍了拍自己法袍下隐约可见的紧致手臂线条。


       「当法师的魔力耗尽、或者被刺客近身的时候,这玩意可以直接把他们的头盖骨敲下来当碗使,自然是每一位合格大魔法师的必备修养!所以,论如何科学地锻炼肌肉和爆发力,我比那些满脑子都是肌肉的战技教官更加专业。」


       阿斯塔蒂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在心里给魔法师们打上了一个会野蛮肉搏的古怪标签。


       三人谈话途中,远处的草场边缘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薇欧拉和露馥也终于赶到了。


       正如阿斯塔蒂先前所问的那样,薇欧拉确实依然穿着那身黑白相间的女仆装。不过,为了适应下午的陪同训练, 她将原本垂至脚踝的长款裙摆换成了和当初在森林狩猎时一模一样的改良短款。


       被牵着手走过来的露馥此时正有些茫然地东张西望,那一身轻便的浅色无领衬衫和短平角裤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合身,脖子上那条刚刚被阿斯塔蒂亲手戴上去的漆黑项圈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皮革光泽。

       小狼显然还不是很明白下午聚集在草地上是要干什么,只是看到大小姐便跑过来贴了上去。


       「好啦,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先从最基础的热身开始吧!」埃莉诺拉拍了拍手,打断了空气中微妙的氛围。


       阿斯塔蒂无奈,只好叹了口气,主动拉起露馥有些汗津津的小手,在埃莉诺拉语调欢快的指挥下开始拉伸韧带,随后一起在辽阔的草场上慢跑圈。


       起初,露馥还显得有些束手束脚,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小姐的步伐。

       逐渐地,像是回想起自己身上的野性一样,嚎叫一声便松开了大小姐的手,如同一道银灰色的闪电般在草地上快活地奔跑了起来。那双属于狼亚人的矫健双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她就在这巨大的圆形草场上把阿斯塔蒂整整套了一圈。


       当她轻盈地从阿斯塔蒂身边再次掠过时,甚至还快乐地回过头,一边倒退着跑,一边使劲挥舞着手臂向大小姐打招呼。


       「……不愧是狼亚人啊,这种体力根本就是犯规吧。」


       此时的大小姐已经累得两眼发直。这具柔弱身体很快就耗尽了所有的体力,双腿沉重得仿佛灌了铅,肺也火辣辣地疼,最终她不得不彻底放弃抵抗,从慢跑退化成了快走,嘴里不断喘着粗气。


       而与几乎快要散架的大小姐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的薇欧拉。哪怕短裙的裙摆随着步伐不断飞扬,这位专属女仆的呼吸依然平稳得惊人。


       她神色从容地迈着优雅的步伐,整洁的短款女仆装上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就这么安安静静且轻松地一路跟随着大小姐的步调。


       「薇欧拉,呼,哈…你是怎么…呼…做到的?」


       「当然是从小锻炼的成果,大小姐,我为了能够站在您的身边,做了不少锻炼。」


       「我…呼…哈…怎么记得,呼…我们…我们同岁呢?」


       「大小姐,跑步的时候尽量别说话,不然会岔气的」


       阿斯塔蒂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紧接着侧腹就疼得使不上力,幸好薇欧拉眼疾手快,接住了倒下的大小姐,就这样又一次躺倒在女仆的大腿上。


       看着前面欢快飞奔的小狼,以及身边游刃有余的女仆,大小姐深感自己的体能真是令人绝望的低。


       「看来您未来的进步空间很大啊~」


       「呜,我会追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