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毛茸茸与荒野求生

    步履蹒跚地走到一颗巨树下的树洞旁,虽说是在这样浓密的森林里,这里却意外的干爽,只要不去随意翻开脚底下厚厚的落叶,这个树洞就是完美的庇护所。


    小狼被放在地上,眼神空洞地向上望着。


    就如同幼年的毒蛇比成年的毒蛇更危险一样,小蛇不会控制自己注毒的量,而小魅魔同样不会控制自己抽取情感和欲望的速度和量。如果只是自己还好,被抽干情绪的具体体感会反馈回来,迫使自己停止,但被魅魔缠上的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在学会观察和控制之前,将其他人抽取到木僵状态是常有的事。


    阿斯塔蒂现在总算明白自己的父母为什么总是要保持那种黏糊糊的状态,爱意总是甜美的,或许偶尔也有酸涩,但总是要比痛苦和绝望更好吃。


    检查了小狼腿上的伤口,是贯通伤,所幸没有伤到深处的大血管,被尾巴勒住这么久,也总算是止血了。松开尾巴终于能放松下来的时候,预期中的那股安心感却没有到来。阿斯塔蒂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胸口的疼痛逐渐释放出来,感觉自己像背着一块大石头,后背和肩膀都酸得厉害。


    虽然身上湿透的衣服很难受,理智也告诉自己得想办法弄干,但现在身体就像缺乏动力一样,一步也不想动。阿斯塔蒂干脆就这样仰面躺在小狼旁边,看着头顶摇曳的树冠,阳光从树叶间穿过,晃过自己的眼睛,照在身上稍微缓解了湿漉漉冷冰冰的感觉,睡眠的欲望慢慢萌生了出来,阿斯塔蒂就这样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天上已是炫目的红色夕阳。


    总觉得怀里抱着什么,来回抚摸,毛茸茸暖烘烘的。就在阿斯塔蒂抱着这种感想又要再次入睡时,突然手里一松,惊得她赶忙坐起来,只看到小狼抱着尾巴警惕地坐在一边两眼瞪着自己。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芬妮快速穿行于林间,虽然得益于小体型,面对林中的障碍物,比身后的成年灰狼更加灵活,但是在速度上却有着根本的性能差异,结果双方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森林里穿行。


    自从清晨被追踪到自己的临时露营地以来,就不停地奔跑在这异国的森林里,阳光已经透过树叶照射到林地里,芬妮的体力已经见底,而且十分迫切地需要水分,在听到水声时不免走了下神,结果下一秒自己的腿就被射穿了。


    用尽全身的力量跳向灌木丛,但是灌木太薄,直接穿了过去,已经没有余力调整姿势了,却在穿过的一瞬间,看到自己眼前突然出现的一抹鲜艳的粉色,惊讶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就整个撞了上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掉到了冰冷的水里。


    全身的体力早已耗尽,腿也被箭矢贯穿了,在水里除了本能的胡乱挣扎,根本来不及作出其他的反应,而隆隆的水声预示着前面是一道不知落差多少的瀑布。


    万事休矣!看来自己依然逃不脱死亡的命运。于是悲伤,绝望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身体却早已放弃了挣扎,随着激烈的水流不停的翻转,上下沉浮。


    突然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紧接着先是猛地一顿,然后自己烦躁绝望的内心逐渐平息了下来。但还没等芬妮反应过来,就连这平静的心境也被抽离了自己的身体,甚至连欲望也开始消退。


    到这里,芬妮的记忆就中断了,而当意识恢复时,自己躺在了夕阳下的落叶堆上。


    身上的水分已经被阳光晒干,只有左腿依然传来强烈的痛感,用手轻轻确认了一下,此处的箭伤已经不再流血了,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放弃了,这时芬妮才感到自己尾巴上的异样感,回头一看,是一只粉色的恶魔正死死抱着自己的尾巴睡得香甜。


    是她救了我吗?正当芬妮疑惑时,这粉色恶魔却突然开始抚摸她的尾巴。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树冠染成了如血的深红。


    阿斯塔蒂和那双警惕的金黄色兽瞳对视了足足有半分钟。小狼虽然怀里死死抱着自己毛茸茸的灰色大尾巴,但她腿上被魅魔尾巴高强度勒过、暂时止血的伤口,还是让她在挪动时疼得龇了龇自己的牙。


    「听得懂我说话吗?我是阿斯塔蒂·维尔贝特。」


    阿斯塔蒂试探性地开口。然而小狼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鸣。显然,两人的语言并不相通。


    「这下麻烦了。」


    阿斯塔蒂有些头疼地扶住额头。看着小狼那副明明很弱小却非要摆出孤狼姿态的模样,她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阿、斯、塔、蒂。」


    然后,她指了指小狼那条颇具存在感的尾巴,自作主张地开口:「既然你是狼……那以后就叫你『露馥(Louve)』吧。」


    「……呜?」小狼眨了眨眼。


    在阿斯塔蒂耐心地来回指指点点、重复了数十次之后,小狼终于像是明白了这两个发音的含义。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先是弱弱地指了指阿斯塔蒂:「阿……塔?」


    「阿斯塔蒂。」


    「阿斯塔蒂。」露馥的发音有些古怪,随后她又指了指自己,尾巴尖不自觉地晃了晃,「露……露馥?」


    唔姆,阿斯塔蒂突然想起来,这只小狼应该也有自己的名字吧,但也没差啦,以后就叫露馥了!反正她是害我沦落到此的罪魁祸首嘛!


    阿斯塔蒂愉快地点了点头。但下一秒,随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森林里的温度开始下跌。潮湿的寒意从猎装里渗入皮肤,激得八岁的大小姐狠狠打了几个冷颤。这时候总是会回想起温暖的壁炉。


    火呵,文明的摇篮,曾经触手可得的火,此时却遥不可及。


    阿斯塔蒂从来都不知道森林里的日夜温差居然这么大,让她觉得必须要生火,否则自己和露馥就将被冻死在野外的森林里。她摸了摸腰间,万幸,解体野兔时用的小刀和猎刀都死死卡在皮带上。看着眼前的枯枝败叶,她的脑海里本能地闪过昨晚的魔法流动。


    但一想到用完魔法之后那种虽不痛苦但也绝不想再体验一次的知觉,阿斯塔蒂硬生生把用魔法解决问题的想法压了回去。


    还得解决食物问题呢,但是现在只剩下一点夕阳最后的微光,又不知道森林里什么能吃,那个之前一直让自己头痛不已的联想能力此时却又没动静了,真是令人绝望。


    余光扫到露馥,突然有了主意。


    阿斯塔蒂轻轻拍了拍露馥的肩膀,夸张地指了指嘴,另一只手则揉了揉肚子,露馥歪了歪头,然后露出明白了的表情,随手捡了根长木棍,便往灌木里钻去了。哎呀,忘记露馥腿上有伤了,阿斯塔蒂稍微有点感到抱歉。


    那么剩下的任务就是生火了。


    记得以前在护卫们的闲谈中听说过,当时某人的引火物和打火石全都掉水里了,最后从马车上锯下来一块木头,再捡了根木棍,愣是把火给升起来了。


    当阿斯塔蒂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如何用小刀、干木块、以及摩擦获取火星」这件具体而迫切的事情上时,她惊奇地发现,曾经头痛不已的联想能力居然乖巧了起来,没有了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名词,也没有了繁杂的算式。


    「唔……但是这样好费劲啊,而且……」


    阿斯塔蒂捏了捏自己的手,是一双鲜嫩的幼童的手。而且现在上面还有一些划伤,她可没有信心,能把一根粗糙的木棍放在手心里反复搓揉。


    要是有更省力和轻松的方法就好了,想到这里,更多但是精确的知识浮现在了脑海里。


    「易洛魁族式钻木取火?这是什么?」虽然有不认识的词,但是简单的生火装置设计就这样清晰的展开来。


    一根笔直的轴木、一块作为飞轮的沉重圆木盘、以及一根系着皮绳的横木。通过反复拉压横木,让皮绳缠绕轴木,利用飞轮的惯性实现自转与反转,从而既省力又高效地产生热。


    「只要有刀在,这种程度的木工……我能做!」


    大小姐小心地用着刀,枯枝虽然坚硬,但在锋利的猎刀下还是被一点点削出了形状。她强忍着划伤处的疼痛,将一截粗树枝劈成两半,再用附近的草把轴木捆在中间作成飞轮,再用猎刀在这根反复挑选的轴木上刻出凹槽,最后解下了腰带,从上割下一条细长的皮绳绑在生火装置上。


    一个简易的「易洛魁式纺织钻」在就这样完成了。


    然而此时的森林里只剩下了一片漆黑,阿斯塔蒂抬头看着树叶间微弱的星光,今天正好是无光之夜,真倒霉。


    摸黑可没法继续生火,阿斯塔蒂只好借助魔法了。


    「毛茸茸」阿斯塔蒂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词。


    阿斯塔蒂一边回想着露馥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一边将这种幸福感燃烧为自己的魔力,将一团微弱的黄色魔力浮在自己眼前。


    借着这微弱的照明,阿斯塔蒂将装置固定在干燥的木板上,双手握住横木,开始尝试用力向下压。


    木头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轴木在皮绳的带动下开始飞速旋转。飞轮的惯性确实让它在回弹时自动把绳子又绕了回去。确实比单纯用手搓要省力百倍!


    然而,理论与实操的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第一次尝试,因为绑飞轮的草突然断了,重心不稳,整个装置直接散架飞了出去; 第二次尝试,皮绳绑得太松,轴木只是空转,根本没有产生足够的摩擦力; 第五次、第十次……


    反复的动作让阿斯塔蒂全身都热了起来,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有必要继续生火了。


    「再来……最后一次!」


    阿斯塔蒂死死盯着那块被钻出一个黑洞的木板,拼尽全身的力气,高频率地拉压着横木。轴木与木板的接触面开始冒出白烟,焦糊的气味越来越浓。


    突然,在焦黑的木屑中心,一抹微弱的、红亮的光斑在黑暗中骤然闪烁了一下!


    「成功了!」


    阿斯塔蒂心中一喜,赶忙丢下装置。她小心翼翼地用小刀挑起那团带着火星的细腻木屑,放进早已准备好的、由干燥苔藓和枯草揉碎成的「鸟巢」引火物里。


    她撅起小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吹气。


    然而,由于用力过猛,一缕浓烟直接顺着风向扑了过来,毫无防备的大小姐瞬间中招。


   「咳!咳咳咳——!咳呸!」


    刺鼻的草木烟味呛得阿斯塔蒂眼泪汪汪,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险些把手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火星给直接甩出去。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放缓了呼吸,轻柔、绵长地再次吹了一口气。


    「腾」地一下,一缕温暖、明亮的橘黄色火苗,终于撕破了森林里的黑暗,欢快地跃动了起来。阿斯塔蒂连忙把细小的枯枝堆上去。随着火堆噼啪作响,融融的暖意瞬间驱散了阴冷的黑暗。


    就在这时,木屋外的灌木丛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出去找食物的露馥回来了,当狼耳钻出灌木,看到那团突兀跃动的火光时,整只小狼像是踩了尾巴一样,吓得猛地往后一跳,浑身灰毛炸开,嘴里发出警惕的「呜噜噜」低吼。


    火既是温暖,也是危险,追随着火而来的可能是追兵,也可能是掠食者。


    露馥放下了怀里的东西,拄着木棍,极其谨慎地围着火堆转了两圈,甚至还耸了耸小鼻子,仔细嗅了嗅四周,这才捡起东西有些脱力地坐到了火堆旁,头顶的狼耳软塌塌地放了下来。


    随后,她将怀里兜着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阿斯塔蒂面前。


    那是几颗红艳欲滴的野果,以及一小捆长得像泥鳅一样、散发着古怪腥味的绿色野菜。


    阿斯塔蒂吞了吞口水,先是挑了一颗野果塞进嘴里。


    「唔!好甜!」


    充沛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补充了她这具八岁身体消耗的糖分。大小姐快乐地眯起了眼睛。然而,当她的视线移到旁边那捆发绿、怎么看都带着一股苦涩草腥味的野菜时,脸色瞬间垮了。


    「这个……我就不吃了。露馥你自己吃吧。」阿斯塔蒂嫌弃地把野菜推了过去。


    「……呜?」


    露馥的金黄色兽瞳危险地眯了起来。在森林的生存法则里,挑食的幼崽是活不长久的。


    小狼直接撑起身体,全身压了过来,对着阿斯塔蒂发出了非常不满的「哈气」声。


    「哈!」


    「呜哇!知、知道啦!我吃就是了!」


    迫于这只野生小狼的威严,阿斯塔蒂只能苦着脸,抓起一根野菜塞进嘴里。


    刹那间,一股发涩、发苦、直冲天灵盖的古怪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阿斯塔蒂被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眼泪在肚子里打转,但在露馥那双金黄色兽瞳一动不动的死死盯视下,她根本不敢吐出来,只能闭上眼,「咕咚」一声囫囵吞了下去。


    看到大小姐乖乖咽了下去,露馥这才满意地收回了尖牙,甚至有些自豪地挺了挺胸脯,坐在火堆边,开始小口小口地啃着剩下的野果。


    一魔一狼坐在树洞口,互相倚靠着。无光之夜的星空展现出了不同于往常的炫丽。紫色的星河在浩瀚的夜幕中有条不紊地流淌,偶尔有散发着荧光的孢子在林间飘过。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阿斯塔蒂在这放松时刻想着,自己居然对这个把自己卷入荒野求生的小狼没有什么怨恨之情,不过仔细想想,这些情感早就被当作燃料烧掉了。


    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八岁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入。她看着露馥身后那条存在感极强、看起来又暖和又软乎的灰色大尾巴,心里再也按捺不住了。


    「露馥……尾巴,借我。」


    大小姐嘴里嘟囔着,不管不顾地直接扑了过去,一把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死死抱在怀里,把脸埋进灰毛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呜?!」


    露馥被这突如其来的肉体接触惊得浑身一僵,看着已经在自己尾巴里蹭着睡熟的粉色小恶魔,小狼别扭地挪了挪身体,本想放哨警戒的她,最终却也抵挡不住困意,顺从地闭上了眼。


    深夜,噼啪作响的火堆光芒渐渐微弱,树洞里的温度再度下降。在熟睡中,本能寻找热源的阿斯塔蒂开始不断地往露馥怀里拱,而虚弱的小狼也伸出双臂死死圈住了这个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身体。


    那条原本被阿斯塔蒂抱在怀里的灰色大尾巴,不知何时在两人的互相纠缠、缩成一团的动作中,被死死地夹在了两人的身体中间,上面还多缠了一条魅魔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