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过往

这段时间在打游戏,鸽了半个月,所以这次直接更新两章(ps:实际是这一章太长,只能分成两章发)

#160

吃过早餐,我伸手拉开玄关的防盗门,拎着黑色的单肩挎包离开公寓,独自走在前往学校的街道上。


秋日的阳光不算太烈,暖洋洋地铺在平坦的柏油路面上。街道两旁高大银杏树的叶片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从枝头飘落下来。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路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马路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步履匆匆、赶着去上班或上学的人影。我沿着铺着地砖的人行道往学校方向走去,思绪还残留着早上那个侧脸的余韵。


当我走到一个熟悉的便利店拐角处时,前方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头整齐古板的「公主切」长发,学生会标志性的洁白制服,即使在没有执勤的普通路上也依然挺得笔直的脊背——是学生会副会长,清水和美。


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似乎刚从便利店买完东西出来。一转身,恰好在这个不足三米的转角处看见了我。


我们两人的目光在微凉的空气中瞬间交汇。


一阵秋风卷过地面的几片银杏叶,在我们两人之间的空地上不断翻飞,气氛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之中。


只要一看到她,我的脑子里就会不可控制地自动播放她在KTV里,扯着嗓子用一口地道关西腔大喊「搞什么啊(なんでやねん)」的模样;而她的视线在接触到我的瞬间,显然也想起了昨天在教学楼走廊里,她误以为我在向相原日向表白,结果却撞见千惠姐和朝比奈玲音那一连串令人窒息的乌龙事件。


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明显僵了一下,原本要迈出的半个步子硬生生顿在了原地。我们两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谁也没有先开口。


正当我打算率先开口打个招呼、打破这份窒息的尴尬时,清水和美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提着袋子快步走到我面前,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她主动向前迈出了一步,双手紧紧贴着制服裙的两侧,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然后猛地弯下腰,向我深深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躬。


「南条同学!昨天的事情,真是非常抱歉!」


她深深地低着头,声音清脆响亮,却明显带着几分紧绷和难以掩饰的局促。


「是我太鲁莽了。我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误以为你……你在向相原君表白,所以才会做出那么失态的举动,甚至还冲你发了脾气。事后冷静下来想想,你身边明明还有那么多人……是我擅自脑补了不该有的东西。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看着她依然维持着九十度鞠躬姿势的后脑勺,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


「抬起头吧,清水同学。」我淡淡地说道,「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昨天那种混乱的情况,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不用道歉。」


听到我的回答,她才缓缓直起身子。那张平时总是严肃刻板的风纪委员脸上,此刻写满了窘迫,连藏在黑发里的耳根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为了缓解这尴尬氛围,我试探性地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昨天后来怎么样了?相原会长追上你之后呢?」


「啊……那个……」


被问到这个,清水和美的脸变得更红了,几乎要蔓延到脖颈。那双常年用来记录违纪行为的手,此刻正不安地绞着校服百褶裙的裙摆边缘,把平整的布料抓出了一堆深深的褶皱。


「昨天他追上我之后……其实……其实我原本是想借着那个机会,顺势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他的。我想向他表白……」


我微微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平时古板较真的学生会副会长,在面对感情上居然也有这么勇敢直球的一面。


「可是,」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丝懊恼,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路边不远处的一个红色邮筒上,似乎在那块红色的铁皮上寻找什么能让她继续开口的勇气。


「话都到了嘴边,看到他那副着急担扰,怕我哭而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又咽回去了。」


「到头来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反而被他像哄小妹妹一样,好好地安慰了一顿。」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音。


「结果不了了之……就这么结束了。」


我看着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挫败模样。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生动的画面——


一本正经、总是板着脸的风纪委员清水和美,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生一样低着头;支支吾吾地想对那个温和的学生会长说些什么,结果话到嘴边又生硬地咽了回去,最后被对方当成「又闹别扭了」然后摸了摸头哄了两下。


这画面……简直比某些轻小说或者青春纯爱动漫还要王道啊。


我的嘴角很不争气地抽动了一下。我赶紧收敛表情,硬生生把嘴角压了下去。


「其实……」


清水和美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挫败和低落。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是我自己在闹别扭。相原君从小就把我当妹妹照顾,对他来说,我只不过是从邻居家跟过来的总是板着脸的小鬼。」


她抬起头,看着街道上再次被风吹落的几片银杏叶,目光有些失焦。


「我真的很害怕……如果我真的开口表白了,万一被他拒绝,可能连现在这种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他身边的『青梅竹马』的关系,都无法再维持下去了吧。」


听着她这番充满少女情怀的烦恼剖白,我意识到这大概不是我随便敷衍安慰两句就能解决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迈出的那一步,旁人能做的,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由于不好对别人的感情多做评价,我识趣地将话题绕回到让我感到疑惑的那个点上。


「说起来……」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水同学为什么会那么笃定地认为,我喜欢相原会长呢?」


清水和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她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耳边散落的碎发,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概……要从一年前说起吧。」


「一年前?」


「嗯。高一的时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陷入回忆的悠远。


「那段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经常会在放学后,看到南条同学和相原君一起去街角的那间『Black & White』咖啡店。你们会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一边逗着店里的猫,一边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聊天。」


她咬了咬下唇,语气里带着一丝至今未能完全释怀的酸意。


「相原君的性格虽然对谁都很温和,但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我从未见过有除了我之外的别的女生,能和他走得那么近。好像你们之间有什么隐秘的默契,是我根本无法介入的。所以……自然而然地,就把南条同学当成了情敌。」


一年前。咖啡店。和相原面对面坐着。


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如幻灯片般若隐若现——原主那本粉红色带锁的日记里那些阴郁的文字,雷雨天无人的公园里瑟瑟发抖的两只流浪猫,一把透明的塑料雨伞从斜上方遮挡下来。


「可是,那时候的南条同学真的非常、非常冷漠。看任何人都是同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虽然现在也差不多就是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但那时候的南条同学,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你无关,根本没把我这种敌视放在眼里。我好几次想主动找你搭话或者发起挑衅,你都像是在看空气一样,直接从我面前走过去。这让我……有些不甘心。自己从来不敢靠近半步的相原君,你却如此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那个位置,甚至连争都不屑于争,好像我连当你的对手都不够格。」


她停顿了一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继续说道:


「但是今年升上高二之后,不知为何,你去那家咖啡店的次数突然变少了,也几乎不再去主动见相原君了。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一想到自己又可以独占相原君身边的位置,我总算是安心了一阵子。」


「直到……」她的脸又有些泛红,「没想南条同学和相原君在暑假的烟火大会上又意外相遇了。看到相原君伸手扶着你手臂的样子,这让我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一次紧紧提了起来。之后,就是你和月见同学在咖啡店撞见我去打听消息的秘密,然后你又强行把我拉进KTV,让我敞开心扉的故事了。」


听着清水和美的这番讲述,清晨街道边不绝于耳的车流喧嚣仿佛渐渐远去。


我的心却翻涌起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她口中描述的那些「我和相原一起去咖啡店、在窗边逗猫、坐在一起聊天」的画面,生动而温馨。


可是,那说的根本不是我。


而是——原来的南条伊织。


是那个在粉红色带锁的日记本里,写下了无数阴郁、绝望甚至带有严重自毁倾向的扭曲文字,却唯独将这段关于猫、关于雨天、关于少年的记忆死死深埋在心底,只字未提的女孩。


那个在雷雨天觉得「自己连自己都救不了」,却固执地救下了两只纸箱里的小猫的女孩。


那个在冰冷的雨幕中,被相原日向撑起一把透明雨伞,给予了片刻短暂庇护的女孩。


这些记忆像是一些永远不属于我的拼图碎片,散落在时间的长河深处。它们明明不属于我,却偏偏要由现在的这具躯壳、现在的我来承担这些未知的羁绊所带来的因果。


我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铺设着规则纹理的地砖。


「清水同学,你放心吧。」


我重新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地看着她,给出了一个最真实的保证。


「我对相原会长并没有你说的那种感情。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完全不需要把我当成假想敌。」


清水和美听着我如此斩钉截铁、毫无犹豫的话语,先是愣了一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如释重负。但紧接着,她又像是在替相原打抱不平一样,猛地抬起头突然打断了我。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的话,那——」


她的话说了一半,突然硬生生地顿住了。


她半张着嘴,把后半截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一阵极其复杂的变幻。她的眼神在飞快地变换着,眼波流转间,似乎在拼命消化着什么震惊的真相。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紧绷,再次将自己包裹进了那层属于风纪委员的古板严肃的外壳里。


看到她这副神情不对劲的模样,我不知道她脑子里究竟又转过了什么弯弯绕绕的念头,有些担心地问道:


「清水同学?你怎么了?」


清水和美沉默了片刻。一阵秋风从我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带起几缕她额前黑色的碎发。


「……南条同学,你先走吧。」


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闷,似乎极度不想让我看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见她这副明显拒绝继续交流的模样,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那我们在学校见。」


我转过身,继续朝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清水和美依然定定地站在那个十字路口。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个转角,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手里紧紧捏着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秋日清晨的阳光穿透路旁银杏树渐渐泛黄的叶片缝隙漏下来,在她周围洒下一圈圈细碎的光斑。


她的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莫名的落寞。


我收回视线,加快了前往学校的脚步。


……


校园祭的第二天,虽然是周日上午,但涌入国番高中校园的客流量依旧不少,甚至比昨天第一天还要热闹几分。


我熟练地穿过依旧热闹非凡的中庭摊位广场,侧身躲开几个正在热情发传单的社团成员,总算沿着楼梯挤到了二年A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门外,昨天穿着女仆装的小笠原雪乃,今天换了一套蓝白相间的、爱丽丝漫游仙境风格的女仆连衣服。她正拉着一条用来维持秩序的红色隔离绳,向走廊上排成长龙的、满脸期待的男生们解释着什么。


「各位主人请稍微等一下哦!咖啡厅现在正处于准备阶段,因为要补充食材和打扫卫生,大概还要等十分钟才能正式营业呢!」


我走到门口,向负责接待的小笠原雪乃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小笠原同学。辛苦了。」


「啊,南条同学你来啦!快进去吧,大家都在里面准备呢。」小笠原立刻松开红绳的一个口子,让我通过。


我越过排成长队的队列,掀开粉白相间的珠帘,走进了教室。


今天上午班的简餐菜单似乎是咖喱饭配沙拉。咖喱那种混合着辛香料的浓郁香气从半开放的出餐口飘出来,填满了整间教室。那是从教室后半部分改造出的厨房区传来的,几个负责后厨的女生似乎正在用大锅熬煮着今天的主打菜品,时不时用大汤勺搅拌着,偶尔传来一两声「盐放多了」和「咖喱怎么可能盐放多」的拌嘴声。


井口园香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张画满标记的手绘座位分布图,正在指挥着包括佐佐木小野郎——他总算穿上了正常的执事服——在内的几个男生,把昨天被客人们拖拉得东倒西歪的小方桌重新摆放整齐。井口的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比起文化祭第一天那个站在讲台上指尖发颤的自己,已经沉稳了不少。


而在靠近后厨的吧台区域,我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月见千岁正站在吧台后面,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操作着咖啡机的旋钮,一阵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他正在专注地调试着咖啡的浓度。


这本是一个十分正常的画面。


但问题在于,赤井美嘉正站在他的旁边。


她今天穿着那短得令人发指、胸口带有醒目爱心镂空的紫色女仆装。此刻,她正主动凑在月见千岁身边,手里拿着一个装了一半牛奶的银色量杯。


这一幕,怎么看都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昨天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个站位。区别在于,昨天我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心脏酸涩得发疼,手指攥紧裙摆,眼眶发烫,然后转头就跑。后来在楼梯间哭了一场,被千惠撞见,被迫告白,被千岁亲到腿软——整个连锁反应,追根溯源,就是这个吧台前的既视感。


月见千岁首先注意到了掀开珠帘走进来的我。他停下手里的倒咖啡动作,抬起头,视线越过赤井美嘉的肩膀,向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赤井美嘉顺着他的动作也转过头看了过来。


「南条同学时间掐得真准呐,」她挑了挑眉,用手指绕着耳边的一缕棕色卷发,语气里带着几分夹枪带棒的酸意,「再晚来一步的话,咖啡厅可就要开业了呢。这踩点上班的功夫真是让人佩服。」


井口园香听到动静也转过头来,赶紧向我打了个招呼,试图用声音缓和吧台这边不对劲的气氛。


「早上好,南条同学。昨天辛苦你了,今天我们也继续加油吧!」


我没有理会赤井美嘉的挑衅,朝井口园香点了点头。


赤井美嘉依然保持着那个「恰好」站在月见千岁身侧、仿佛两人是一体的暧昧位置。她手里拿着的那个用来拉花的量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牛奶显然早就已经倒够了,但她一点也没有要挪开脚步的意思。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刻意地微微侧过身子。故意把领口那道被紧身衣料挤压出的、深不见底的事业线,大幅度地朝着月见千岁的方向展露了几分。胸部的弧度几乎要贴上吧台的边缘。


她一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虽然没有继续说话,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和那副胜利者般的骄傲姿态,都在无声地向我宣示着一句刺目的潜台词:


「我在这里哦,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收回,心里却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的修罗场,是避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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