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為冒險者的第一步?

表單填完了。艾莉薇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個欄位都填得乾乾淨淨。她把兩張羊皮紙疊在一起,用指尖把邊角對齊,正準備收進櫃檯後方的文件夾時,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啊!」她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對不起,那個……我忘記了——申請冒險者要向您收取五枚金幣的費用。」


艾德蒙轉頭看向莉亞。莉亞正歪著頭,金色馬尾垂在肩膀一側,嘴巴微微張開——大概是剛才差點打哈欠。


「五枚金幣是多少?」艾德蒙壓低音量。


莉亞皺了一下眉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像在做心算。「大概……五千新台幣吧。我也不清楚,畢竟每個世界的匯率都不一樣。」


「……欸——」


艾德蒙發出一個拉長的、從高到低的嘆息,因為連一枚銅幣都沒有。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


「要不——」艾莉薇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試探水溫的語氣,「讓我先幫您墊這筆錢?您之後再還我就行了。」


艾德蒙抬起頭。「這怎麼行?」


「畢竟這也是我的問題——」艾莉薇的語速加快了,像是在背一個已經準備好的台詞,「畢竟我沒有先跟您講清楚需要付費。就當作——讓我彌補過錯,好不好?」


她又在看艾德蒙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睫毛往上翹,眼眶周圍還帶著一點點哭過的淡粉色。眼神裡有一種「你不答應我就會很難過」的訊號,像是一隻無辜的小狗。


「……好吧。」艾德蒙說。


莉亞在輪椅後面,她把嘴巴湊到艾德蒙的耳邊,聲音低到幾乎是氣音:「你這樣很容易吃虧的,你知道嗎?按照你所謂的輕小說邏輯,不應該盡可能不欠別人人情嗎?」


「知道不能做,跟做不做得到——是兩種不一樣的概念。」艾德蒙也用氣音回話。


「嗯——」莉亞的尾音往上翹,「所以果然還是看她可愛?」


「還是一樣,我不否認這的確佔了一部分原因。」


艾德蒙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他的內心正在進行另一個層面的思考——一個更深刻的、關乎世界本質的思考:長得可愛,是不是比他的外掛還要好用?


他回想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事情。因為莉亞長得可愛,車伕沒有起疑。因為艾莉薇長得可愛,導致自己完全無法拒絕他。而他自己——明明擁有超強力量,卻沒碰到過什麼好事。


但他決定不去深究這個問題。


之後艾莉薇從櫃檯下方拿出一顆水晶球。


那顆水晶球的大小約等於一顆壘球——比成人男子的拳頭大一圈——形狀接近完美的圓形,只有底部有一個小小的、指甲蓋大的平面,大概是為了讓它不會滾動。球體的材質是透明的,像玻璃,但比玻璃重。內部沒有一絲雜質,從外面可以直接看穿到背面,只是透過水晶球看到的物體邊緣會帶一點淡淡的虹彩——像光線穿過肥皂泡時的那種顏色。


水晶球放在一個木製的底座上。底座是黑色的,材質看起來像烏木,表面上了蠟,微微反光。底座的形狀是一個淺淺的碗狀,內部有一圈絨布襯墊,把水晶球穩穩地托住。


「等一下——」艾莉薇把水晶球連同底座一起推到艾德蒙面前,「請兩位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水晶球會記錄您的能力值,並將您安排到對應的冒險者等級。」


艾德蒙看著那顆水晶球。


他的腦中在一瞬間閃過過去十年間看過的所有龍傲天小說和動畫的畫面——主角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水晶球發出強光,在場所有人驚呼,然後主角被認定為史上最強。


太經典了。經典到有點老套。


但是——能夠親自體驗這種感覺,是另一回事。


他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在說:低調。你要低調。你剛才才說了要低調。


另一個聲音在說:讓他們看看。讓他們看看你這個二十一億的力量。讓那些剛才內心真把你當廢物的人看看你有多強!


兩個聲音在他的腦中打架,像兩隻爭地盤的野貓。第一個聲音說「低調」,第二個聲音說「但是裝逼真的很爽」。


艾德蒙深吸一口氣。


「你先。」他對莉亞說。


莉亞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繞過輪椅,走到櫃檯前面,伸出右手,猶豫了不到一秒鐘,然後按上了水晶球的頂部。


水晶球亮了。


那是一種溫和的、像月光一樣的銀白色光芒,從球體的內部均勻地散發出來。光芒不刺眼,但足夠讓旁邊幾桌的冒險者轉頭看了一眼——然後就轉回去了。


球體內部開始浮現數字,像是寫在球體內部一樣,一行一行的文字從球心浮現,停在球體的內表面。


艾德蒙湊過去一看。


莉亞


力量:1


敏捷:1


耐力:1


血量:1


靈巧:1


感知:1


魔力:100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推薦職業」——後面跟著兩個選項,左邊是「法師」,右邊是「補師」,下面還羅列了其他數據跟技能。


艾德蒙看著那一排「1」,又看了一眼「魔力:100」。他的第一個念頭是:1的話,看起來是蠻糟的。但魔力100算大嗎?他沒有概念。


他偷偷看了旁邊那些冒險者的反應。沒有人驚呼,沒有人放下酒杯,甚至沒有人多看第二眼。


莉亞盯著水晶球裡自己的數值,嘴唇抿成一條線。她轉頭問艾莉薇:「我這到底是好是壞?」


艾莉薇也歪著頭看著水晶球,眉頭皺成一個小小的川字。她用左手的手指輕輕抓了抓頭髮——那個動作看起來像在抓一隻看不見的蟲子——然後說:「那個……說實話,您這樣的能力值分布,我也沒見過。魔力100其實不低了——」她的語氣很謹慎,「但是其他數值竟然都是1。您是不是身上有什麼疾病?要不要我幫您叫牧師過來檢查一下?」


「噗——」


艾德蒙笑出來了,但他立刻把嘴巴閉上,把視線轉向天花板,假裝在看吊燈。


莉亞的頭轉過來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細線,冰藍色的瞳孔裡射出的視線像兩根針,準確地扎在艾德蒙的太陽穴上。


艾德蒙繼續看吊燈。吊燈是鐵製的,有六個燈座,其中一個燈座的蠟燭歪了。


莉亞把視線收回來。


「不用了……」她對艾莉薇說,語氣裡有一種放棄治療的平靜。


艾莉薇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在莉亞的申請表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看向艾德蒙。


「接下來——換您了。」


艾德蒙看著那顆水晶球。光芒已經退了,它又恢復成原本那種透明的、像冰塊一樣的狀態。


他把右手從輪椅的扶手上抬起來。手指微微張開,懸在水晶球上方大約五公分的位置。


深呼吸。


冷靜,平常心就好……還有不要不小心把水晶球捏碎。


他這樣告訴自己。


然後他把手按上水晶球。


那一瞬間——他的指尖接觸到水晶球光滑表面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某種東西。不是電,不是熱,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是「有人在他的骨頭裡敲了一下」的共振。水晶球的內部從完全透明變成了乳白色。


然後——它亮了。


一道刺目的、白色的、帶著藍紫色光暈的光芒從水晶球的核心爆發出來,像一顆小型閃光彈在公會大廳的正中央被引爆。光芒之強,強到艾德蒙閉上了眼睛之後還能看到自己的血管——那些暗紅色的、像樹根一樣的線條在他眼皮的內側清晰地浮現。


他聽到周圍的聲音。


酒杯摔碎的聲音。椅子往後刮過地板的聲音。好幾個人同時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一個人被啤酒嗆到的咳嗽聲。


然後是安靜。


全世界的聲音彷彿被抽走一般。


艾德蒙睜開眼睛。


水晶球內部正在顯示他的數值:


力量:2,147,483,647


敏捷:1,234,567,890


耐力:987,654,321


血量:1,111,111,111


靈巧:888,888,888


感知:1,999,999,999


魔力:0


大廳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艾莉薇站在櫃檯後面,雙手撐在檯面上,身體往前傾,下巴幾乎要掉到桌上。她的紫羅蘭色眼睛睜到最大,瞳孔縮成針尖那麼大,嘴巴張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她看著那排數字,然後看著艾德蒙,然後又看著那排數字——來回了三次,每一次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慢。


然後——


冒險者們開始動了。


那些原本坐在大廳最深處、離櫃檯最遠的人,也在幾秒鐘內出現在了水晶球的旁邊。他們有的是用走的,有的是用跑的,有一個矮人直接跳上了桌子,在桌面上跑了三步然後跳下來,落地時踩翻了一個裝滿花生的碟子。


艾德蒙被圍在正中央。


他的左邊是一個滿臉鬍渣的戰士,正彎著腰盯著水晶球,鼻尖幾乎要碰到球面。他的右邊是一個穿著長袍的魔法師,眼鏡歪了也沒有扶。他的正前方——越過櫃檯——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女性精靈,她正用一隻手摀著嘴,另一隻手指著水晶球上的「力量」那一行,手指在發抖。


艾德蒙的心臟跳得很快。


他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


是「爽」。


不是普通的爽,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讓他頭皮發麻、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長到腰際的爽。這種感覺比他生前股票漲停還要強烈十倍。他過去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從來——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同時注視過。


他是一個大眾臉。一個丟進人群就找不到的家裡蹲。


但此刻,他坐在這裡——坐在一張破輪椅上,穿著一件破斗篷——被二十幾個冒險者圍在中間,看著他的數值發呆。


這就是龍傲天小說主角的感覺嗎?


難怪這種小說的銷量永遠不會退流行。


他的內心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辯論。辯論的主題是「這樣會不會違反低調戰略」。辯論的正方說「會」,反方說「去他的低調」。正方說「你會被抓起來監禁的」,反方說「我們這麼屌,怎麼抓!」。正方說「想想哥吉拉進村的後果」,反方說「哥吉拉很帥的好不好!」。


這兩個聲音還在辯論的時候——


「——看來水晶球壞了。」


一個聲音從人群的後方傳來。不大,但很清楚。聲音本身不大,但內容的衝擊力讓所有人同時安靜了下來。


人群往兩邊讓開。


說話的人是一個中年男性冒險者。他穿著一件褪色的藍色束腰外衣,腰間掛著一把單手劍,劍鞘的皮革磨得發亮。他的臉上有幾道淺淺的疤痕,留著一頭灰棕色的短髮。他正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胸,表情是那種「我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篤定。


「畢竟也用了相當多年了呢——」他用拇指指了指櫃檯上的水晶球,語氣像在說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實,「壞掉也是正常的嘛。你們看——魔力值竟然是零。這根本不可能啊。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魔力是零?」


沉默。


人群的氣氛變了。


「啊——對耶,魔力據然是零。」一個聲音說。


「說得也是,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所有數值都破億吧。」另一個聲音說。


「哈哈,嚇我一跳。」第三個聲音說。


人群開始散了。像電影散場,大家站起來、伸懶腰、拿起自己的東西,三三兩兩地走回原本的座位。


「我就說嘛——」


「老闆,再來一杯!」


「你剛剛看到那個矮人跳桌子了嗎?超好笑的。」


大廳恢復了原本的嘈雜。


水晶球的的光芒早已退去。它又變回了那顆透明的、靜靜的、像冰塊一樣的球體,靜靜地躺在烏木底座上。


艾德蒙還維持著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的姿勢。


他的手沒有動。不是因為他不想動,而是因為他的大腦正在處理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


——水晶球壞了。


——他們覺得是水晶球壞了。


——不是「他的數值太高」,而是「水晶球壞了」。


他慢慢地把手從水晶球上收回來。


「……太好了呢,沒有暴露。」莉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輕鬆。


「不要在說了。」艾德蒙低著頭。


他覺得胸口有一個空空的洞。不是難過,不是失望,而是空虛……


艾莉薇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水晶球旁邊,彎腰盯著它看。她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戳了一下球面,然後把耳朵湊過去——像是在聽它還有沒有心跳。


「沒想到,水晶球竟然會壞——」她站直身體,雙手在身前絞在一起,「這樣的話要怎麼辦才好?登錄冒險者需要水晶球給出的數據才行……」


她站在那裡,眉頭皺在一起,嘴唇微微嘟起。她的視線在水晶球和艾德蒙之間來回移動,每移動一次,她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一點。


「像這種情況——」


一個聲音從櫃檯的方向傳來,來自另一個女性櫃檯職員。她比艾莉薇年長一些,大約三十歲出頭,棕色的短髮往後梳,露出額頭。她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只是把椅子轉了半圈,側身看著他們。


「——就讓他先加入吧。能力值就先寫問號,大不了之後再測一次。」


艾莉薇轉頭看她。「這樣不是很危險嗎?萬一他接了超出能力的任務——」


「那就把他先放在E級。」棕髮職員的語氣很平,像在處理一件她處理過無數次的例行公事,「就當試試當冒險者的水溫。試用期嘛。」


艾莉薇看向艾德蒙,眼神裡有一種「你覺得呢」的詢問。


艾德蒙點了點頭。


於是就這樣。


艾莉薇從櫃檯的抽屜裡拿出兩張卡片。卡片的材質不是紙,而一種更硬的、像薄木板一樣的東西,表面覆蓋著一層白色的塗料。卡片的尺寸大約和信用卡一樣大,只是厚了點。


她拿出一支筆——新的,筆桿很粗——在兩張卡片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她把卡片舉到燭光下晾乾墨水,然後雙手遞給艾德蒙。


莉亞接過卡片。


第一張是他的。上面寫著他的名字、登錄日期、以及一個大大的「E」。在「能力值」那一欄,寫的是一個大大的「?」。在「技能」那一欄,寫的也是「?」。全部都是問號。除了名字和等級之外,這張卡片上沒有任何確定的資訊。


第二張是莉亞的。她的卡片上寫著「E」和她的名字,以及「推薦職業:法師/補師」。能力值欄位倒是寫得很清楚——除了魔力是100之外,其他全部都是1。


他看著滿是「?」的卡片腦海浮現兩個字。


荒謬。


荒謬。他前世的猝死——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因為股票漲太高而心臟病發。荒謬。他的轉生——獲得了一億點數但不能用任何技能和魔法。荒謬。他的能力——連走路都會引發地震,連寫字都會弄斷筆。荒謬。還有現在——他的能力值高到嚇壞全場,結果被當成水晶球壞掉。


從頭到尾,全部都是荒謬。


莉亞將卡片收進口袋裡,。


「那麼——」艾莉薇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接下來,我將會為您們講解冒險者公會的基礎規則。請往這邊——」


她指向大廳角落的一張小桌子。


那張桌子靠牆,桌面上放著一疊文件、一杯水、和一個裝著半截蠟燭的燭台。艾莉薇坐下來,把文件在桌上攤開,用那支粗筆桿的筆指著上面的條文,一條一條地念。


「冒險者等級從E到S共分為六級——」


莉亞坐在艾德蒙旁邊的一把椅子,她的頭往後仰,嘴巴微微張開,金色馬尾垂在椅背的後面。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而均勻。


她在睡覺。


就在艾莉薇講解的時候,她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沉到艾莉薇念到「任務失敗的懲處條例」時,她甚至發出了一個小小的、像貓咪一樣的「咕嚕」聲。


艾德蒙沒有叫她。但他自己倒是聽得很認真。


總之E級只能接E級任務。完成一定數量的任務、並且經過本部審核之後,可以升級。任務的報酬由委託人和公會共同議定,公會抽取百分之五作為手續費。禁止冒險者之間私鬥,違者取消資格。禁止在城邦內使用大規模殺傷性魔法——這條底下有一行小字寫著「具體標準由現場判斷」,意思大概就是「看情況」。


老套。全部都很老套。和他在輕小說裡看過的一模一樣。


但他還是把它們全部記了下來。


講解結束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從金黃色變成了橘紅色。艾莉薇把文件收好,站起來,對艾德蒙鞠了一個躬。


「大致就是這樣了。之後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來問我。很高興您可以成為冒險者公會的一員!」


艾德蒙拍了拍莉亞的肩膀。


「…………」


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算了。


但是這時莉亞「嗯」了一聲,頭從椅背上彈起來,金馬尾晃了兩下。她眨了兩下眼睛,看了一下四周,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裡有一小塊乾掉的口水痕跡。


「結束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結束了。」



莉亞將艾德蒙推到冒險者公會的大門口。


夕陽在他們的身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石板路上。


「所以接下來——要幹嘛呢?老大。」


莉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把「老大」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測試這個稱呼好不好聽。


艾德蒙笑了。


「總之——」他把卡片塞回斗篷裡,「先找個能留宿的地方。昨晚我們都沒怎麼睡,也沒吃東西。我現在肚子好餓。」


他停了一下,又說:「然後明天——我們要想辦法招募同伴。我對要什麼樣的隊友,已經有點想法了。」


「嗯——」莉亞把「嗯」拉長,拖成一個懶洋洋的長音,然後蹲下來,把下巴擱在輪椅的椅背頂端,「——但是這些東西都需要錢。我們要怎麼弄錢呢?」


「好問題。我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所以——沒計畫?」


「也不能說沒有計畫——」艾德蒙伸手摸了一下肚子。肚子裡面空空的,像一個被清空的抽屜,「只是計畫在能夠成功落實之前,便碰到了名為『現實』的阻礙。」


「果然還是家裡蹲嘛。原本還以為你更可靠一點了。」


「我已經盡力了好嗎?」艾德蒙的語氣比平時高了半度,「如果我真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夠每件事完美處理——我還有必要成為家裡蹲嗎?」


莉亞沒有回嘴。她把視線從艾德蒙臉上移開,看向街道。


「喔對了——」莉亞突然說,「那你覺得,那個叫艾莉薇的女孩子怎麼樣?」


艾德蒙說「人很好,而且長得又可愛。要是我在高中時期認識她,很可能剛第一眼就忍不住告白了。」


「噁心。」莉亞皺了一下鼻子,「我是說——她的厄運。你有感覺到什麼嗎?」


艾德蒙想了一下。「這倒是沒有。」


莉亞說到「對吧。所以這果然是謠言?或者都市傳說之類的?」


「有或許因為我們原本已經夠雖了,也說不一定。」


「……這沒有比較好。」莉亞沉默了一秒鐘,「這反而讓我感覺我們更可悲了。」


她站直身體,拍了拍洋裝上的灰塵。破了好幾個洞的白色洋裝在夕陽下看起來像一塊被蟲蛀過的窗簾。


「但總之——」


艾德蒙看著系統面板。那四個光點仍然繞著他的右手腕旋轉,面板上的紅色數字安安靜靜地顯示著那巨額負債負債,以及今天獲得的+10。


他把面板關掉。


「我們還是順利的成為了冒險者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著夕陽說出這句話。


「哎呀——!」


莉亞的聲音從輪椅後面傳來。


艾德蒙轉頭。


莉亞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腳。她的右腳——那隻光著的、沒有穿涼鞋的腳——正踩在一灘深褐色的、黏稠的、散發著濃烈氣味的東西上。那灘東西的形狀不規則,邊緣已經開始乾掉,但中間還是濕的。裡面混雜著幾顆未消化的種子和一小撮灰色的獸毛。


那是魔物的大便。


莉亞的右腳踩在正中央。


她慢慢地把腳抬起來。大便的黏絲從她的腳趾縫之間被拉長、斷裂、垂落,像融化的起司。


「……」


莉亞沒有尖叫。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毀掉的腳,肩膀塌了下來。


艾德蒙的腦中閃過雷克斯的話。


「——踩到一坨大型魔物的糞便。」


他的脖子後面突然一陣發涼,一個不好的預感開始出現。這時他抬頭——往正上方看。


天空是橘紅色的。夕陽把雲層的底部染成了深紫色。


一架鋼琴不知為何突然出現並砸了下來。


莉亞馬上躲開,只剩艾德蒙在原地,隨著一身巨響。輪椅散架了,艾德蒙則被壓在鋼琴下。他本人沒有收到任何傷害,但他還是如此說道

「三小啦…………」


兩人同時抬頭。


看到天空中有東西在飛。


那個東西的體型大約有一輛小型卡車那麼大。牠的翅膀——兩片巨大的、像蝙蝠一樣的膜翼——展開的時候寬度至少十五公尺,每一次拍打都產生一陣強風,把街道上的灰塵和落葉吹得到處飛。


那是一頭雙足飛龍。


牠正朝著冒險者公會,準確來說是艾德蒙他們的方向俯衝。


「哇——雙足飛龍來了!」


一個市民的尖叫聲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怎麼會——現在還不是牠們的出沒季節啊!」


「啊——不好!牠好像在——牠朝著冒險者公會衝過去了!」


「不只這樣啊!為什麼一群狂暴山豬衝進來啦!他們現在不是應該在睡覺嗎!」


艾德蒙趴在地上莉亞則站在一旁,他們的頭同時轉向公會的方向——雙足飛龍的陰影正從公會建築的屋頂上掠過,然後牠收起翅膀,像一顆深綠色的砲彈一樣,朝著公會的大門俯衝。


「…………」


「…………」


艾德蒙轉頭看向莉亞。莉亞也轉頭看向艾德蒙。


他們的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不幸的艾莉薇。


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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