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艾莉薇從櫃檯下方抽出兩張表單，她把表單放在檯面上，並推到艾德蒙面前，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支筆——那是一支木桿蘸水筆，筆尖是金屬的，筆桿上有一圈一圈的淺淺刻痕，大概是為了防滑。

「這是冒險者表單，」她的語速比正常快了大約三分之一，像一匹剛出柵的小馬，「其中有需要你填的資料，以及一些同意事項。有什麼要問的隨時都可以問我喔——」

艾德蒙抬頭看她。

她站在櫃檯後面，雙手撐在檯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黑色長髮從肩膀兩側垂下來，髮尾掃在表單的邊緣。她的眼睛——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正盯著艾德蒙，瞳孔微微放大。整個人像一隻蹲在老鼠洞前的貓，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隨時準備撲上去。

「好的。」艾德蒙低下頭，開始看表單。

表單是用羊皮紙作的。紙張的邊緣不整齊，摸起來粗糙，帶著一種淡淡的動物皮的味道。紙面上用黑色墨水印著制式的表格欄位，文字是這個世界的通用語，幸好他看得懂。

表格的結構很簡單：上方是個人資料欄位（姓名、年齡、種族、出身地），中間是能力申告欄（戰鬥經驗、持有技能、得意武器），下方是同意事項——大約有十幾條，字體比上面的欄位小一號。

他從頭開始看。

姓名欄。

年齡欄。

種族欄。

出身地欄，等等。

然後艾德蒙看著桌上的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來。

「…………」

他決定先把視線移到下方，停在同意事項的第四條。

那條的原文是：「登錄者同意，將不接受來自特雷斯共和國與迪德里安王國之任何形式的委託，違者將取消登錄資格，並追回所有已領取報酬。」

「那個，」他抬起頭，「請問一下，這個地方——為什麼寫不能接受特雷斯共和國與迪德理安王國的委託？」

艾莉薇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睫毛很長，眨眼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在扇風。

「簡單來說——這兩個國家就是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國家。而我記得他們好像從以前就一直在打仗——不過一直處於僵持，已經打了大概一百多年了吧。」

「一百多年？」莉亞從輪椅後面探出頭來。

艾莉薇點頭，「冒險者公會自創立之初就持中立原則，不打算介入戰爭，以及政治，大概就是這樣。」

「戰爭啊……」艾德蒙低聲說。

艾莉薇的語氣稍微低了一些，像是怕太大聲會觸動什麼敏感的開關，「至於為什麼打仗——我就不知道了。對不起，我不怎麼關注政治上的事情。」

「不，這樣就很好了，謝謝你。」艾德蒙說，視線回到表單上。

「原來如此——戰爭啊。」他又說了一次。

莉亞從輪椅後面繞到側面，彎下腰，金色馬尾從肩膀上滑落。她看著艾德蒙若有所思的表情，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你在想什麼」的好奇。

「怎麼，有什麼想法嗎？」她問。

「嗯。」艾德蒙的視線還停在表單上，但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裡了，「兩個大國互相對峙。這種事情在我的世界也不是沒有過。」

「然後呢？」

「如果要參照點的話類似冷戰或者英法百年戰爭，這樣推論的話……」

「什麼戰？」

「冷戰。」艾德蒙抬起頭，「就是不打熱的戰爭。雙方都握有足以毀滅對方的武器，所以不敢真的打起來，但私底下一直在較勁。不過這裡的情況應該不太一樣，我還需要跟多資訊。」

莉亞的頭歪了一下。她聽懂了「不敢打起來」的部分，但整體的表情還是像一隻聽到陌生詞彙的博美犬。

「總之——會……有點棘手啊。」艾德蒙說。

「為什麼？」

「還記得我為什麼轉生嗎？」

莉亞說到「還債。」

「錯。」艾德蒙伸出一根手指，「我們要打倒魔王。記得嗎？」

「……喔～那我真的忘了。」

「我不怪你，有時我也會忘。」艾德蒙的語氣很平靜，「總之——在這種態勢下，如果這個世界的政治邏輯跟我的世界差不多，我覺得很危險。」

他把蘸水筆放下，筆桿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在表單的邊緣。

「一百多年。在這種情況下，雙方的不信任可能已經累積到一定的程度。說實話……如果這時魔王出現的話，這兩個國家真的有可能合作嗎？」他抬頭看著莉亞，「可能會出現一種情況。」

「什麼情況？」

艾德蒙的右手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但指尖碰到桌面的瞬間，桌面發出了「喀」的一聲輕響——木頭表面出現了兩條細細的裂紋，從他的指尖向外延伸了大概兩公分。他連忙把手縮回來。

「——魔王可能不會馬上被視為威脅。」他把手藏在桌子下面，繼續說，「甚至——其中一方會打算拉攏魔王，去擊敗另一方。」

莉亞的眉頭皺起來了。

「人類跟魔王合作，應該不可能吧。」莉亞說到。

「我也希望這不可能。」艾德蒙說，語氣裡沒有一絲「我希望」的溫度，「當然——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就當是宅男的陰謀論就好了。我以前也沒少鍵政然後被封號，我平常就愛胡思亂想。」

莉亞的眉頭還是皺著。

「沒準魔王出現之後，真的就能兩個國家就互相合作、皆大歡喜——也說不一定。」艾德蒙補了一句，語氣稍微鬆了一點，「或者兩國的人民都打累了，最後其中一方內部出問題，然後戰爭結束，也有可能。」

莉亞的眉頭鬆開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完全展開。

「而且——」艾德蒙從桌子下面把手伸出來，重新拿起那支筆，「這種局勢也伴隨著機會。想想看——『終結百年戰爭的英雄』。點數一定超多的。」

「所以你要——」

「就把這個當成我們發現魔王之前的中期目標。」艾德蒙說，語氣像在確認購物清單上的某個項目。

莉亞沉默了大約兩秒鐘。然後她說：「你要進入政圈？當公職人員？」

「不會。」艾德蒙的回答很快，「至少現在不會。」

他把筆尖對準表單上的下一個欄位，但沒有寫下去。

「因為現在的重點是低調。」

「低調？」莉亞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她低頭看了一眼艾德蒙的輪椅，又看了一眼他隱約露出來的破爛內褲，再看了一眼他光著的、沾滿泥土的腳。

「首先，這不是因為我想要過慢生活或什麼的。」艾德無視了她的視線，「我也是人，要是我能完美控制我的能力，我絕對會被沖昏頭，然後超級高調的開啟龍傲天之路。」

「但是？」莉亞說到。

「但是——我沒辦法。」艾德蒙把筆放下，兩手一攤。「我的情況就像哥吉拉進村。一不小心就會造成巨大的破壞。用邏輯都知道，不管哪一個正常國家，都不可能放任一個像我這樣能力完全無法控制的人型天災隨地亂走，而最好的情況——大概是我會被監禁在某個地方，被『觀察』。」艾德蒙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然後他們會想要研究我、測試我、想辦法複製我的能力。期間我大概不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當然他們能不能抓到我另說，但是跟大國開戰，對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

「所以——」艾德蒙伸出三根手指，「一，低調。二，盡可能快地找到控制力量的方法。三，在這期間，作為冒險者活動，獲得資源——試圖建立情報網。」

莉亞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嘲諷、不是挖苦、不是敷衍——而是一種更接近「刮目相看」的東西。

「哇——」她拉長了尾音，「真厲害。還以為你只是個死尼特，原來還懂那麼多啊。」

「謝謝誇獎。」艾德蒙的語氣沒有起伏，大眾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但嘴角有一個非常細微的、不到零點五公分的上揚，「但也不要只是我在想啊。快用你的超神大腦想一下——我們雖然有大方向，但具體要怎麼做？你在神界有學到相關知識嗎？比如說——怎麼建立情報網之類的？」

莉亞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視線往右上方飄去——那是她「正在搜尋記憶」時的習慣動作——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回答艾德蒙。

「我不知道。」她說，語氣非常誠實。

「……就這樣？」

「就這樣。」莉亞雙手一攤，那個招牌動作又出現了，「我的業務是『轉生者配對』，不是『異世界生存指南』。我學過的東西包括：怎樣判斷轉生者的潛在能力值，怎樣填寫轉生申請書，怎樣在審查會議上說服其他神明——」她扳著手指數，數到第三根的時候停了下來，「——大概就是這樣。情報網？沒學過。」

艾德蒙看著她，沉默了大約兩秒鐘。

「算了。」他說，語氣裡沒有遺憾，因為他早就料到了，「總之——我們不能一直靠我看輕小說的經驗去討論戰略。我們需要真正的戰略家一個軍師，一個能夠最大化我的能力、並最小化代價的團隊。而且最好有辦法進行長期規劃，真的知道怎麼做事，而不是像我一樣只會紙上談兵。」

「這種人真的會在這種地方嗎？還有他為什麼要加入我們的團隊？」

「剛好我也在思考同一件事情欸，或許可以依靠我的人格魅力。」

「…………」

「好吧，我的力量大概率能夠吸引到某些人，但前提是我最好找到方法控制我的力量，要不然我不小心打一個噴嚏，隊友就直接減一了。」

艾德蒙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視線從莉亞身上移開，落在櫃檯後方的架子上——那些整齊排列的文件夾、卷宗、墨水罐——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那些東西。他在看的是他腦中正在逐漸成形的一個輪廓。

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不同的人坐在那些椅子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每一雙手都在做不同的事情。有人負責收集情報，有人負責分析地形，有人負責後勤補給，有人負責與當地勢力交涉——而他，艾德蒙，坐在最中間。

這是一個團隊。

一個專門為他這個「人形天災」量身打造的、能夠在他造成破壞之前就替他處理好一切的團隊。

他低下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表單上。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對準了「能力申告」欄位。

然後他鼓起勇氣，用左手食指按住紙張的邊緣，右手拿起筆，筆尖落在紙面上。

然後筆斷了。

「…………」

「那個——」他的語氣像一個在餐廳裡發現湯匙彎掉的客人，尷尬但不失禮貌，「可以幫我寫一下嗎？」

艾莉薇的嘴巴輕輕的笑了，她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支新的筆，然後繞過櫃檯，走到輪椅旁邊。

她在艾德蒙的右側彎下腰，左手的指尖輕輕壓住表單的邊緣，右手握筆。黑髮從她的右肩垂下來，髮尾幾乎掃到紙面。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比較像是洗衣服用的那種草本香皂的味道。

「當然可以——」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別樣的喜悅。

艾德蒙把身體微微往左靠，讓出空間。莉亞從輪椅後面探頭過來，三個人——一坐、一站、一彎腰——擠在櫃檯前的一小塊空間裡，三顆腦袋湊在一起，影子落在羊皮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