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亞跑去問向剛才的老人詢問哪裡可以弄來輪椅,總之在經過一番交涉後,老人說可以讓我們用他的舊輪椅,但是之後得要打掃他家的院子。
輪椅在城邦東邊一間廢棄倉庫裡。
莉亞走進去,看到輪椅靠在牆角,椅墊積灰,左邊扶手鬆脫,兩個大輪軸心生鏽。她把它拖出來,用路邊撿的鐵絲簡單纏緊扶手。
艾德蒙小心翼翼的坐了上去,但是由於害怕會弄壞輪椅,於是艾德夢選擇全身放鬆,不出一點力的讓莉亞把他抬上輪椅,但因為莉亞那弱雞一般的身體素質,光是這樣就花了他們半小時。
放上去的瞬間,輪椅發出「嘎吱」一聲慘叫。木輪圈承載他的體重,鏽蝕軸心磨出鐵鏽粉——但沒有垮。輪子沒垮,地面也沒垮。這是轉生以來,他第一次「在」一個地方而沒有製造坑洞。
莉亞站在輪椅後面,雙手握著椅背橫桿,往前推。
輪子滾動。「叩、叩、叩」——木輪碾過石板路接縫,發出穩定的節奏。沒有塌陷,沒有裂紋,沒有地震。
艾德蒙低頭看著自己的光腳擱在腳踏板上,離地面十五公分。身體隨著輪椅輕微晃動。
「……太感動了。」
莉亞沒有回應。剛才的行為加上還得推一個推一個六十公斤的男人上坡,讓她完全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
幾分鐘以後……
輪椅轉過一個彎。
艾德蒙抬起頭,看到了那棟建築。
三層樓的石造建築,正面寬約十五公尺,淺灰色方石砌成,接縫填著白石灰。正門是兩扇對開的厚重橡木門,表面釘著鐵製菱形加固片,門把是銅環。門上方橫著一塊木板招牌,用鐵鍊懸吊在石雕支架上,寫著「冒險者公會·阿爾克斯支部」——金色字,深藍底色,左下角有盾牌與鷹的徽章。
窗戶是半圓形拱窗,老式吹製玻璃帶著氣泡,從外面隱約可見裡面的燈光和人影。
冒險者們進進出出。皮甲戰士、長袍法師、背弓弓箭手,人類、精靈、矮人、亞人混雜,彼此點頭或大聲打招呼。空氣中傳來笑聲、爭吵聲、酒杯碰撞聲,以及某種低沉的獸類吼叫。
「終於來到這裡了——」艾德蒙仰頭看著招牌,語氣虔誠,「所有異世界男主角的必經之地,冒險者公會。」
莉亞把輪椅推上台階旁的木板斜坡,喘著氣:「趕快進去,還有要知道,我們只有兩年,兩年喔!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我知道,不用提醒我。」
輪椅越過門檻,進入大廳。
進門瞬間,艾德蒙的鼻子先遭了殃。
空氣「濃烈」——魔物的騷臭味、廉價麥酒的酸敗氣、陳年汗臭,三種味道在通風不良的石造建築內混合發酵,形成了獨特的「冒險者的味道」。對一個聞過最強烈的氣味是泡麵和三天垃圾的現代家裡蹲來說,這是嗅覺系統的暴力攻擊。
但他忍住了。沒有摀鼻子,沒有皺眉頭。
因為周圍的冒險者正在看他們。
七八個人轉頭看了一眼輪椅上的艾德蒙和推車的莉亞,目光停留約兩秒,然後收回去了。沒有人走過來,沒有人問「需要幫忙嗎」。一個坐輪椅的人出現在公會,有點反常,但似乎沒有反常到需要放下手上的酒杯的程度。
艾德蒙鬆了一口氣。
「我們去櫃檯吧。」
莉亞的雙臂已經發抖,但還是推著輪椅穿過大廳。輪子在橡木地板上「叩叩」作響,閃過一個躺在地上睡覺的矮人,繞過幾堆冒險者背包。
櫃檯在建築物最內側——L形長櫃檯,淺色櫟木,檯面高約一百一十公分。櫃檯後面是一整面牆的架子,整齊擺放文件夾、卷宗、墨水。架子最上層放著一個玻璃罐,裝著深紅色液體。
櫃檯前排著三條隊伍。
最左邊七八個人,中間三四個人。右邊——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檯面上放著小木牌:「業務受理中」。
有一個櫃檯小姐站在那裡。
她穿著深藍色連身裙,裙擺到小腿,領口白色蕾絲,腰繫白色圍裙,圍裙上繡著公會徽章。頭髮是純粹的墨黑色,長度及腰,柔順地在油燈光下反射藍黑色光澤。瀏海剪得整齊,在眉毛上方一公分。
她的眼睛是紫羅蘭色的——淺淺的、帶著一點粉,虹膜外圈有一圈更深的紫色環。五官端正,不是驚豔的美,而是那種多看兩眼會覺得「這個人長得真好」的第二眼美女。年齡約二十出頭。
艾德蒙看著她,大約一秒。
然後開口:「那個……我要加入冒險者公會。」
櫃檯小姐抬起頭。紫羅蘭色眼睛看向聲音來源——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穿破斗篷的滿臉泥巴的黑髮男性。
視線停留零點五秒。
然後她往左邊看——金色頭髮亂成掃把、穿髒兮兮白色洋裝、只穿一隻涼鞋的女孩子。
然後她往輪椅上看——那條髒兮兮的內褲從斗篷下擺露出一角。
然後回到艾德蒙臉上。
艾德蒙這時還在心想:「這應該不算是太好的第一印象把。」
突然她的表情變了。
眼睛睜大,紫羅蘭色虹膜像寶石發亮。嘴巴張開,嘴唇顫抖。雙手從櫃檯下慢慢抬上來,手指張開。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種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壓抑不住的、像小孩在聖誕節早上看到禮物一樣的笑容。嘴角上揚,眼睛瞇成彎月。
並且眼眶紅了。淚水無聲地從紫羅蘭色眼睛裡湧出來,滑過臉頰,滴在白色圍裙上。
艾德蒙愣住了。莉亞也愣住了。
周圍的冒險者轉頭看向櫃檯,看到滿臉淚水的櫃檯小姐,又看了一眼輪椅上的艾德蒙,露出「哦——又來了」的表情,搖搖頭繼續喝酒。
櫃檯小姐雙手撐住檯面,整個人往前一躍。身體輕盈越過櫃檯,裙擺翻飛,露出白色襯裙和一截小腿。落地時踩到一本文件夾,「啪」的一聲。
她直接撲到艾德蒙面前。
雙手一把抓住艾德蒙的手,緊緊握住。手指冰涼,掌心溫暖,用力到艾德蒙感到一絲害怕。
她的臉離得非常近。近到艾德蒙可以看到她睫毛上的淚珠,近到她呼出的薄荷涼意撲在他臉上。紫羅蘭色眼睛直直看著他的黑色眼睛,眼神混合了希望、不安、欣喜、恐懼、期待。
「真的嗎?」聲音帶著哭腔和壓抑不住的興奮,「先生,你確定——你確定要我為你辦理成為冒險者的手續?」
艾德蒙腦袋暫時當機:「……欸?」
他心想:有必要這麼高興嗎?
然後身後有人咳嗽。
「咳。」低沉的中年男聲,時機恰到好處——打斷了過於熱烈的反應,又不顯刻意。
艾德蒙轉頭。
一個男人坐在靠牆的桌子旁。桌上放著空啤酒杯和裝花生殼的小碟子。他坐在簡單的四腳板凳上,但坐姿給人一種他就說那張的椅子的王者的感覺。
年齡四十出頭,滿臉鬍渣——三天沒刮的那種,暗沉的紅褐色。頭髮亂糟糟,從來不在乎整不整齊。眼睛深棕色,瞳孔很小,眼神銳利給人一種「你已經被被看穿了的感覺」。
他背後斜揹著一把巨劍。劍柄從左肩上方突出三十公分,黑色皮革纏繞。劍身從右腰側露出一公尺,寬約一個手掌,微微彎曲像放大版的彎刀。深鐵灰色金屬,表面有波浪紋路——反覆摺疊鍛打的痕跡。劍刃反射一線冷冷白光。
他沒穿鎧甲。深褐色長袖棉衫,袖口捲到前臂,露出粗壯、長著紅色汗毛的小臂。黑色長褲塞進高筒皮革軍靴。腰間皮帶掛著幾個小皮袋。
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彎曲,往自己的方向勾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艾德蒙正好在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過來。」那個手勢說。
艾德蒙看著他,他看著艾德蒙。中間隔了五公尺和幾張散亂的桌子。
然後他的視線移向櫃檯小姐——還站在艾德蒙旁邊、雙手還握著他的手、臉上掛著淚痕。眼神變得複雜:同情、無奈,還有一種「這也沒辦法」的惋惜。
又做了一次手勢,幅度大一點。
艾德蒙和莉亞對看一眼。
莉亞的表情:「怎麼辦」。
艾德蒙是:「去看看」。
輪椅推到桌子旁。之後莉亞繞到艾德蒙旁邊站著。
紅髮男人把花生殼捏開,兩顆花生仁滾出來,他撿一顆丟進嘴裡,慢慢嚼。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艾德蒙跟莉亞的樣子。
之後丟了一顆花生進嘴裡。
「小子。你知道你們剛剛在幹嘛?」
「不知道。」
「不知道。」
他把花生嚼碎吞下,拇指擦嘴角。「我想也是。我叫雷克斯——阿爾克斯支部,A級冒險者,主要做討伐任務。你們呢?」
「我叫艾德蒙。她是莉亞。我們是來成為冒險者的。」
雷克斯點了下頭。
「所以——」艾德蒙問,「剛才是怎麼回事?是我做錯什麼了嗎?還是因為這個輪椅?首先,我可不是殘廢——」
「不。」雷克斯打斷他,「不是你的問題。」他把最後一顆花生丟進嘴裡,拍拍手,往椅背一靠。「冒險者各種殘疾都見過——斷手斷腳、瞎眼、半身不遂。擁有殘疾還願意成為冒險者,是英勇的象徵。當然,能不能找到信任你的隊友,就另說了。」
他抬起右手,指向櫃檯方向——那位黑髮紫眼櫃檯小姐還站在原地,雙手交疊,不安地看著這邊,像一隻被主人牽去獸醫診所的狗。
「問題是她。」
「……她?」
「她。不幸的艾莉薇。」
莉亞皺眉:「什麼『不幸的艾莉薇』?私下給別人取綽號不太好吧?」
艾德蒙聽到這心想:「正大光明給我取死尼特這個綽號就可以嗎?」
而雷克斯沒被激怒,他只是和同桌的同伴對看一眼。
對面坐著一個女性精靈。淺橄欖膚色,銀白色及肩短髮,髮尾向內捲。耳朵比街上看到的精靈更長更尖,邊緣有細小鋸齒狀凸起。眼睛是明亮的琥珀金色。五官精緻如雕刻。穿著墨綠色貼身旅行裝,腰間掛著兩把短刀——刀柄一正一反,雙持配置。
她正在喝一杯紅色液體,和雷克斯對看後輕輕點頭。
雷克斯轉回來。
「那我講個故事。三年前,五個年輕人和你們一樣,滿懷抱負來到公會,他們不孤勸阻找艾莉薇申請登錄。然後他們走出公會大門,就被鋼琴砸了。」
艾德蒙僵住,這算什麼故事。
「……什麼叫被鋼琴砸了?上下文怎麼對不上。」
「就是被鋼琴砸了。你不知道鋼琴是什麼嗎?」
「我知道鋼琴是甚麼!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鋼琴會從天上掉下來?」
「所以我們才說『不幸』啊。至今沒人知道鋼琴從哪來——不它是屋頂掉下來,不是從窗戶飛出來。它彷彿憑空出現在半空中,然後砰。」
「那五個人呢?」
「重傷,三個月後康復。聽說放棄當冒險者,去隔壁鎮開了間麵包店,生意挺不錯的。」
雷克斯繼續列舉:「另一個故事,三人,兩男一女,找艾莉薇登錄後接了第一個任務——護送商隊三十公里,一個極為普通的E級任務。信心滿滿的出發。然後半路遇到一隻不知打哪來的雙足飛龍。」
莉亞倒抽一口氣。
「商隊全滅。冒險者重傷爬回城邦,躺了半年。雙足飛龍後來在北方山脈被討伐,距離遇襲地點直線三百公里。沒人知道領地意識極強的飛龍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要知道阿爾克附近都已經幾百年沒有雙足飛龍的出沒紀錄了。」
他頓了一下。
「第三組故事最慘。一個人,C級冒險者,經驗豐富,要轉移到阿爾克斯支部。跟艾莉薇辦完手續,走出公會,在門口踩到一坨……某種大型魔物的排泄物。而且那不是普通的糞便——是一隻正在發情期的狂暴山豬的糞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公會門口有這鬼東西。總之山豬追蹤氣味從城外森林衝進來,穿過城門,衝過大街,撞翻三個攤販,最後頂穿公會大門,一頭撞向那個冒險者到肛……總之很慘。那個冒險者的私處被縫了二十針。之後也離開了。」
雷克斯往後一靠,椅子嘎吱作響。
「所以不要怪我們迷信,小子。要知道冒險者可是需要與危險共舞的職業,我們總是需要某些好運的。所以祝你好運吧,你會需要的。」
然後他轉回頭,拿起面前那杯紅色液體喝了一口,開始和精靈同伴低聲交談。
莉亞把輪椅往後推兩公尺,彎腰湊到艾德蒙耳邊,壓低音量:「你相信這種事?」
艾德蒙的視線穿過莉亞肩膀,看向櫃檯。艾莉薇還站在原地,雙手絞著,臉上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她沒有看文件,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方向。每隔幾秒就往旁邊飄一下——看看同事有沒有在看她,看看其他冒險者有沒有在笑她——然後又回到艾德蒙身上。
「這種情節,我在輕小說上看多了。『不幸的少女被公會排擠,被認為是禍害』。按照規律,雷克斯說的大概是真的,而且我也不認為他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我們。」
莉亞皺眉:「那要換人嗎?」
艾德蒙又看了艾莉薇一眼。
她的雙手已不再絞在一起,垂在兩側但還在顫抖。一個冒險者從她面前走過撞到她肩膀,露出厭惡眼神,她彎腰道歉。
「不了。」艾德蒙語氣篤定,「我們就找她申請。」
莉亞眉毛一挑,嘴角往右上方歪——介於挖苦和無奈之間:「你會這樣說,不會是因為她長得可愛吧?你這個——」
「喂!不要罵我——那三個字!」
「死尼特。」莉亞用氣音清清楚楚說出來。
艾德蒙太陽穴跳了一下。
「我這背後是有計算的。第一,這種人背後通常都有隱藏故事,像被排擠的少女、被詛咒的天才、被封印的魔女,可能引導到更深的故事線。」
「也可能沒有啊。要知道我們這可不是在讀輕小說或者玩RPG遊戲,也就是說她可能就是純粹的『衰』。所以……你果然就說看她可愛對吧?」
「第二——」艾德蒙沒理會,扳起第二根手指,「我不否認——部分可能、也許、有這個原因。」
「部分?可能?也許?」
「…………但主要來說啦,以我多年觀看異世界輕小說的經驗,這背後一定有某種故事在。還有我們已經這麼慘了,總不可能在…………你知道嗎?我還是不要烏鴉嘴好了。還有我們也能藉此跟她交朋友,建立第一個情報源。」
莉亞盯著他三秒。
「行吧,真拿你這色狼沒辦法,總之只要能還完債就行。」
「…………」
然後她把輪椅掉頭——艾德蒙的腳在空中畫半圓——朝著艾莉薇的櫃檯推過去。步伐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輪椅停在櫃檯前。
艾莉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不是比喻——紫羅蘭色從暗沉變成明亮,瞳孔微微放大,淚痕未乾但新的淚水不再湧出。雙手抬起來,手指張開,身體前傾,黑髮從肩膀兩側垂落。
艾德蒙和莉亞同時開口。
「我們——」
「要申請——」
對看一眼,同時說完:「——成為冒險者。」
艾莉薇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她的笑容像是炸開一般。
鼻頭微紅還掛著一小滴鼻涕,她完全不在意。雙手不再顫抖,穩穩按在櫃檯上。
「好——!」聲音高了兩個音階,「好的——!請稍等——!我馬上——!馬上為您辦理——!」
她轉身時,從架子上抽出文件,動作快得像花叢間穿梭的蜜蜂。一邊翻一邊小聲哼歌——幾個零碎的音節,聽不出是什麼曲子。
就在這個瞬間,系統面板彈出一個巴掌大的正方形通知框,懸浮在視野右下角。淡金色底色,白色邊框,左上角有一個笑臉圖示。
通知框寫著:
「好事:『讓一個少女重新綻放笑容』——獲得點數 +10。備註:這點數不多,但至少是個開始。對吧?」
艾德蒙和莉亞看著這個備註,都不自覺地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