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
陽光從東方,斜斜地照在大地上,把昨天那片被蹂躪過的廢土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遠處那棵他不敢靠近的樹,樹冠上凝結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爍。
艾德蒙站在一片相對完整的空地上。
說「相對完整」是因為這塊地是他今天早上用一個小時的時間,以「每十秒鐘移動五公分」的超慢速度「移」過來的結果。他現在站的位置,方圓五公尺內的地面只有輕微的裂紋,沒有大規模塌陷。這是他目前為止最好的「站立成績」。
他依然全身上下沒有任何衣服,不過以今天要做的活動也正好。
莉亞站在他身後大約三公尺的地方。她的狀況比昨晚好一些,她用涼鞋的鞋尖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然後又一腳把它抹掉。白色洋裝還是皺皺的,裙擺上沾著乾掉的泥塊,銀色沙漏項鍊歪歪斜斜地掛在鎖骨上。她的金髮倒是被晨風吹得稍微整齊了一點。。
「所以這就是你的計畫?」莉亞看著艾德蒙屈膝的姿勢「還以為你會想出什麼好計畫呢?這樣搞只會讓負債更多欸,太不值了吧。」
艾德蒙聽著莉亞的話沒有回頭。他的視線直直地看著前方——那片在晨光中無限延伸的草原、黃土地、以及更遠處隱約可見的綠色山丘。
「那就當學費算吧,」他說,「重要的是——先找到村莊,不是嗎?」
莉亞在身後聳了聳肩。那個動作很輕,但她肩膀上的草屑還是被甩了下來,飄在晨風中。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往後退了好幾十公尺。
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艾德蒙深吸一口氣。
清晨的空氣比昨天更冷一些,帶著草葉上露水的濕氣。他光著的腳掌踩在堅硬的黃土地上,腳趾微微彎曲,扣住地面——不是為了施力,而是為了在「那一瞬間」不讓腳打滑。
他彎曲膝蓋。
這個動作,僅僅是彎曲膝蓋,就讓他腳下的地面發出了「喀」的一聲悶響。幾條裂紋從他的腳跟向外竄出,像閃電一樣在地表蔓延,最長的裂紋延伸了將近兩公尺。
他沒有理會,因為他正在思考一件事。
從昨天轉生到現在,他一直在「抑制」自己的力量。抑制走路,抑制站立,抑制呼吸,抑制所有可能引發災難的行為。但昨天災看著債務並結合他當下的處境,讓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既然已經負債這麼多了,現在在用一下力量,也沒什麼不行吧」
這在經濟學叫什麼?「投資」。他彎曲的膝蓋達到最低點。大腿幾乎與地面平行,小腿垂直,臀部懸在腳跟上方約五公分處。他的背脊挺直,雙手向後擺,像一個即將起跑的短跑選手——不,更像一個即將發射的火箭。
現在的他清空了思緒,他沒有想太多。
因為想太多的話,就會不敢做。
當然他想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
「也該是時候試試看這力量的,一些真本事了。」他低聲說。
然後他用力。
不是「輕輕用力」,也不是「稍微用力」——而是「用他現在這個身體的正常出力」。過去二十四小時他一直壓抑自己,用百分之零點零零零零一的力量在做所有事情。現在,他試著用百分之一。
雙腳踩下去的那一瞬間,他聽到了兩個聲音。
第一個聲音是「轟」。不是普通的地面碎裂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像雷聲一樣的爆炸聲,從他的腳下——不,從他腳下往深處——傳上來。聲音之大,大到他的耳膜一陣刺痛,大到方圓一公里內所有還在睡覺的生物同時驚醒(如果有的話),大到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第二個聲音是「嘩啦啦」。那是他腳下的整塊——不是「一小塊」,不是「一大塊」,而是「以他為圓心、直徑數十公公尺的圓形區域」的地面,像餅乾被鐵鎚敲碎一樣,瞬間崩解成數百塊大小不一的碎片。泥土、岩石、草皮、碎石,全部往上噴濺,最高的碎片飛到了大約三層樓的高度,然後像火山噴發後的火山灰一樣灑落下來。
艾德蒙的視野裡,系統面板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100,287,443 → -100,300,000 → -100,350,000 → -100,450,000 → -100,600,000
數字跳動的速度比他昨天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快。每一次跳動都代表著一筆「破壞環境」的扣分。
但他沒有時間看那個。
他的身體——那一百七十公分高、六十公斤重的身體——像一枚由地對空飛彈發射的砲彈一樣,垂直往上衝了出去。
風聲在耳邊變成了一個尖銳的呼嘯。不是「咻」,也不是「嗖」,而是一種高頻的、持續的、像噴射引擎啟動時的「嘶——」的聲音。這個聲音隨著速度的增加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聲音反而消失了——不是因為沒有風聲,而是因為他飛得比聲音還快,風聲被甩在了身後。
地面在他腳下急速縮小。
那片被他炸出的隕石坑——直徑五十公尺、深度將近十公尺、在他的視野裡從「一個巨大的坑洞」變成了「一個小點」,然後又從「一個小點」變成了「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莉亞站在那個隕石坑的邊緣,雖然她以為自己退到了安全距離,但現在看來顯然不夠。她現在站在一個剛好不會掉進坑裡的位置,金色長髮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吹得全部往後飛,白色洋裝的裙擺掀到大腿,她用兩隻手死死壓住。她的嘴巴張得很大,眼睛也張得很大。
莉亞看著漸漸天空中逐漸消失的艾德蒙。
「現在看來,還真是誇張呢……那傢伙的力量。」
但艾德蒙只看得到她一個模糊的、越來越小的人形。
然後他穿過了雲層。
雲層是白色的、厚實的、像棉花糖堆積而成的平原。他穿過去的時候,臉和身體被濕冷的雲霧包裹,那些微小的水滴凝結在他的皮膚上,在他飛行的瞬間被蒸發。高速摩擦產生的熱量讓水滴在他皮膚表面停留不到零點零一秒就變成水蒸氣。
穿過雲層之後,視野驟然開闊。
天空不再是藍色,而是一種深邃的、接近紫色的深藍。太陽比他在地面上看到的更大、更亮,沒有雲層的遮擋,陽光直接打在他的臉上,刺眼到他不得不瞇起眼睛。
然後他繼續往上。
直到他向下看,終於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全貌。
他看到了海岸線。彎彎曲曲的、不規則的海岸線,從西北方往東南方延伸,把綠色的大陸和藍色的大海分開。海面上有細細的白線——那是波浪。陸地上有深綠色的區塊——那是森林。有淺綠色的區塊——那是草原。有灰白色的曲線——那是河流。有棕色的、起伏的皺褶——那是山脈。
整個大陸的形狀像一片斜放的樹葉,東北寬、西南窄,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里海,像樹葉的主脈一樣將整片大陸一分為二。主脈的東側是大片的平原和森林,西側是破碎的丘陵和海岸線。大陸的南方有一個巨大的半島,像樹葉的尾尖,半島的末端分裂成幾個小島,像葉尖上的露珠。
他看到了。
全部。
從這個高度,他不知道自己飛了多高,但可以肯定已經遠遠超過任何鳥類能夠到達的高度。
星星在黑色的天空中閃爍。
艾德蒙看到了一條弧線。
地平線是彎的。
他飛到了能夠看到「地球是圓的」的高度——只是這裡不叫地球。
系統面板在他右手腕周圍的四顆光點同時閃爍,然後「啪」的一聲,四個視窗同時彈出,疊在一起,像撲克牌一樣展開。
最上面的一個視窗正中央,用金色的、粗體的、帶著光芒的文字寫著:
成就解鎖:世界之王
下方有一行較小的灰色文字:「您已到達這個世界的最高點。從這個高度俯瞰一切的人,屈指可數——而您是第一個用這種方式上來的。」
再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文字:「(備註:這個成就不會還債。不要想太多。)」
艾德蒙看著最後那行銀色文字,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個視窗緊跟著彈出來,標題是:
歡迎來到迪德里安大陸
下方是一整段介紹文字,但他只來得及看到第一行:「您已一窺這片大陸的廬山真面目。迪德里安大陸——由兩個超級大國、數個公國以及城邦、及數十個自治領地組成,面積約——」
後面的內容他沒有看完,因為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下墜。
他上升的速度在達到最高點的那一瞬間歸零,然後重力接管了一切。
風聲回來了。
從無聲到尖嘯,只用了不到一秒鐘。
「迪德里安大陸——」艾德蒙在空中翻了半圈,讓自己變成頭下腳上的姿勢,「——這就是這片大陸的名字嗎?」
沒有人回答他。
他正在以自由落體的速度衝向地面。
艾德蒙沒有慌張。
他的「反射神經」——那個一億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點的感知能力,正在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方式運作。
他眼前的畫面開始變得極慢。
他的大腦處理資訊的速度變得極快,快到外面的世界在他眼中像是在播放慢速影片。風不再是「呼」的一聲,而是一層一層的氣流,可以「看到」風從他的臉頰兩側分開,在他的下巴下方匯合,然後沿著他的脖子往後流去。雲層不再是「一片白茫茫」,而是一顆一顆微小的冰晶和水滴,每一顆都有自己的形狀和軌跡。
他的身體在高速下墜,但他的心臟,卻跳得異常平穩。
「這樣的話就確認了,附近的城鎮位置了。呼……好險要是在用力一點飛到宇宙的話,就危險了。」
而這時系統面板突然打開。
「這是?」
系統視窗顯示:
「隱藏繪圖模式開啟,請趕緊把現在景象畫下來,確保你的投資值回票價。」
「繪圖模式?」
隨後系統面板上立刻彈出了一個新的子視窗,標題寫著「小畫家」。
他愣了一下。
「……小畫家?」他在心中默念,「Windows的那個小畫家?」
系統沒有回答,但子視窗的工具欄已經浮現了——鉛筆、橡皮擦、調色盤、填色工具,排列方式和圖示設計與他記憶中的Windows小畫家一模一樣。只是所有的工具都是半透明的、發著光的、漂浮在他指尖前方的虛擬介面。
沒想到據然是小畫家,而且系統剛剛還要我在萬米高空用小畫家繪圖?
不過艾德蒙沒有時間吐槽。
他正在以每秒數百公尺的速度墜落。從這個高度掉回地面,他大概還有——他用「感知」快速估算了一下——大約四十秒的時間。
四十秒。
那夠了。
「好吧,那要畫也畫點有用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虛空中的小畫家畫布上——那塊畫布一開始是空白的,他需要先設定比例尺——並開始畫「地圖」。
他用食指的第一筆畫出了一條曲線。那條曲線是海岸線——他剛才在最高點看到的、迪德里安大陸的東海岸。他的手指移動的速度非常快,但線條的精準度卻高得驚人。每一處海灣的弧度、每一個半島的突出、每一組離島的位置和大小,全部被他的手指忠實地複製到畫布上。
第二筆,他畫出了中央山脈。不是一條線,而是一組平行的、帶著鋸齒狀起伏的線條。他記得山脈的走向——從北偏東向南偏西,在中段有一次明顯的轉折,像一條河流被地質斷層改變了方向。他把那個轉折畫得極其精確,轉折的角度、轉折的位置與海岸線的相對距離,誤差不到百分之一。
第三筆,河流。他畫了主要的四條河。最長的那條從中央山脈的中段發源,向東流經大片平原後入海——他在高空中看到那條河的河道上有許多彎曲的河套,像蛇一樣蜿蜒。他把每一個彎都畫了出來,彎與彎之間的距離、彎曲的半徑,全部記憶在他的手指尖。
然後是城市。
他沒有看到城市,那些從地面升起的炊煙、被開墾過的農田那種規整的矩形色塊、以及道路——那些細細的、像血管一樣從聚落向四面八方延伸的灰白色線條。
他用小畫家的「鉛筆」工具,在最細的筆觸設定下,一個一個地點出了聚落的位置。圓圈,直徑不超過兩公釐。他點了二十三個。
然後他標記了自己的位置。
他在畫布的某個區域——靠近大陸東側的一個草原地帶——畫了一個小小的星形。星形的旁邊,他用指尖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這裡!」。
筆跡歪扭不是因為他畫得不好,而是因為他正在以超音速穿越大氣層,身體的震動讓文字無法寫得工整。
但地圖本身——線條、形狀、比例、相對位置——
畫得非常好。
好到不像是他畫的。
艾德蒙看著自己畫出來的地圖,在墜落的風聲中產生了一個短暫的、清晰的念頭:
「看來靈巧真的有點用啊。」
他以前不會畫畫。從來不會。他在生前唯一畫過的東西是股票K線圖上的趨勢線——那是用尺畫的,畫歪了還會擦掉重畫。他連一個圓形的笑臉都畫不好,圓總是橢圓,笑總是歪嘴。
但現在,在將近兩萬公尺的高空,以超音速下墜,用一根手指和一個半透明的小畫家模式,他畫出了一張可以拿去印刷廠直接出版的世界地圖。
八億八千八百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點的靈巧值,在這一刻,終於讓他有了一絲「啊,原來不算太虧」的感覺。
他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突破大氣層之後,他的身體表面開始發熱。高速摩擦空氣產生的熱量把空氣分子電離,在他的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層橙紅色的等離子體。從地面往上看,他就像一顆流星。
而他,這顆裸體流星,從高空墜落。
空中,艾德蒙看著升起的日出,以及那片尚未完全亮起、依然可見星星的天空。風在耳邊呼嘯,晨光在皮膚上流淌——看著這個世界。
艾德蒙再空中不自覺的嘆氣。
雖然荒謬,雖然有些奇怪——但這,也許就是他的異世界冒險的開端吧。
只是——
艾德蒙不知道的是……
此時看到他這顆流星的人,不只是莉亞而已。
各個國家的人——無論是國王,還是平民——都看到了那顆劃破長空的流星。他們仰望著,爭論著:
這究竟是不祥之兆,還是某種預兆?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記住了,那個清晨,太陽升起之前,有一道光從天而降。
而艾德蒙此時也並不關心這些。
他只關心一件事……
地面離他越來越近。
那片被他跳出來的時候炸出的隕石坑,在他眼前急速放大。從一個小點變成一個拳頭,再從一個拳頭變成一個臉盆,再從一個臉盆變成一個游泳池,再從一個游泳池變成一個——巨大的、焦黑的、像被隕石撞擊過的凹坑。
莉亞還站在坑的邊緣,她的白色洋裝在風中飄動,金色的頭髮被吹成一團亂麻,兩隻手摀著耳朵,嘴裡好像說什麼?他聽不見,因為風聲太大了。
但她好像是想要艾德蒙調整落點。
艾德蒙決定嘗試一下,有了上次的經驗,他調整了身體的角度——微微弓背,雙腳朝下,雙手往兩側張開像翼面。他發現「靈巧」在這裡又發揮了作用:他的身體在高速墜落中依然可以做出極其精準的姿態調整,每一個微小的肌肉動作都會被放大成飛行軌道的改變。
他對準了那片黃土地。
然後……
雙腳——
觸地。
一種他沒有聽過的、低到幾乎在聽覺範圍之外的、像大地在呻吟的聲音——「嗡——」。這個聲音持續了將近三秒鐘才慢慢消失。
撞擊產生的衝擊波以他的雙腳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黃土地在他腳下像水面一樣產生了波浪。泥土層像液體一樣起伏,從撞擊點向外形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圓波紋,每一圈的波峰都比前一圈高出將近一公尺。這些泥土波紋向外擴散了至少兩百公尺才逐漸平緩,被波及的區域內,所有原本存在的岩石、樹根、枯木全部被推平或被掩埋。
撞擊點的正下方,一個新的隕石坑形成了。
這個坑的直徑比剛才起跳時的那個還要大——大概有八十公尺,形狀從圓形變成了稍微拉長的橢圓形,因為他落地時有一個微小的水平速度。坑的深度在中央達到十五公尺,邊緣隆起了一圈環形的土牆,土牆的高度大約三公尺,寬度約五公尺。坑底的地面被撞擊產生的高溫燒結成了一層玻璃質的、黑褐色的、像熔岩冷卻後的硬殼,表面有龜裂的紋路。
坑的周圍,方圓三百公尺內,所有還存活著的植物——如果有——全部被衝擊波連根拔起。
艾德蒙站在坑的正中央。
雙腳陷在燒結的玻璃質硬殼裡,腳踝以下的部分被高溫熔化的泥土包裹,冷卻後形成了一雙「泥土石膏鞋」。
接下來他得先想辦法從坑裡爬出來。
直到他看到了莉亞。
莉亞站在坑的邊緣上。雖然她剛才站在安全距離,但她的白色洋裝依然佔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金色長髮上也有,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從麵粉袋裡爬出來的洋娃娃。
「……好了,我不只看到城鎮,還畫了地圖喔。」用一種「任務完成」的語氣說。他的注意力還在系統面板上,他剛剛在地圖上標記出了最近的一個聚落的方向,規模上來看其實不小,應該很快就到了。
莉亞沒有回應「有地圖了」這句話。
她轉過身,背對著艾德蒙,雙手摀住臉。不是因為害羞——從她肩膀顫抖的幅度來看,她更像是在努力忍住某種強烈的、不合時宜的、可能會被打死的大笑。
「但是——在那之前——」她的聲音從手掌後面傳出來,悶悶的,每一個字都在發抖,「——我們得——噗——給你——先給你找件內褲才行。另外你的頭髮還有你的臉。」
她終於還是笑出來了。不是大笑,是一種被強行壓縮成氣音的、從指縫間洩漏出來的「嗤嗤嗤」的笑聲。
艾德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光溜溜的。
從胸口到大腿,什麼都沒有。燒焦的灰燼黏在他的皮膚上,形成一片一片黑色的、像胎記一樣的污漬。他的重要部位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清晨的陽光和迪德里安大陸的空氣中。
他慢慢地、面無表情地把視線從自己的身體上移開,然後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跟臉。
頭髮變得亂糟糟的,臉上變得黑黑的。
現在的自己總而言之就不像人。
「…………這種事情……可千萬不能習慣啊。」
離神越來越近,離人越來越遠。說的就是這種狀況嗎?
艾德蒙搖了搖頭。
不對,這裡就站著一位神明來著。
艾德蒙光著屁股站在隕石坑內,身上沾滿了泥土和燒焦的灰燼,面前的系統飄著一張他親手繪製的迪德里安大陸全境地圖,右手腕周圍四顆光點緩緩旋轉,系統面板上那行紅色的負債數字又增加了——他沒有去看增加了多少,因為看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只會讓他覺得心痛。
不過至少他有地圖了。
艾德蒙在心裡重複到。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