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沒有繼續吼下去。
不是因為他不想吼,而是因為喉嚨太乾了。吼完那聲「靠腰」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站在原地喘了好幾口氣,然後慢慢地、像一台生鏽的機器一樣,重新蹲了下來。
蹲下來之後,他把注意力轉回到系統上。既然暫時沒有辦法解決「走路就會引發大規模災害事件」的問題,至少先把「這到底是什麼東東」搞清楚。
視窗的內容分成幾個區塊。
最上方是他的名字:艾德蒙。名字下方標示了性別、年齡、出生地——這些欄位全部都紀錄德超級詳細,甚至連一些不該紀錄的樣子東西都紀錄了,一點個資保護法的概念都沒有。
想到紀錄,艾德蒙腦海裡閃過一個跟現在完全無關但又很重要的東西。
「話說我的瀏覽紀錄,忘了刪來著……」
但是只是想了幾秒,艾德蒙便搖了搖頭便不再想了。
名字的右側,用紅色粗體字顯示著當前的負債點數:
-100,287,443
比剛才又多了一點。大概是他吼叫的時候又震死了某隻蟲子。
他強迫自己忽略這個數字,往下看。
第二個區塊是「基礎身體能力值」。這個區塊的格式是兩欄:左側是項目名稱,右側是數值。每一項目的數值都用一種漸變的顏色顯示——從左邊的深紅色漸變到右邊的金黃色,數值越大,顏色越偏金黃。
艾德蒙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力量:2,147,483,647
那是「力量」項目的數值。他默默地把這個數字和今天碰上的鳥事在腦中做了一個連結。嗯,說得通。
敏捷:1,234,567,890
十二億。數字排列得很整齊,從1到0順著排下來,至今沒試過敏捷可以讓他變得多快,而當然他也不敢試。
體力:987,654,321
九億。這次是從9倒數到1,還算有用,他今天碰到一堆事情,身體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疲憊,可惜這個數值不包含精神上的體力。
血量:1,111,111,111
十一億。全部都是1。像一排路燈一樣整整齊齊地站著。艾德蒙知道血量是甚麼意思,但是具體來說,這代表什麼?難不成他的血真的特別多?艾德蒙默默把捐血是不是好事,記了下來。
靈巧:888,888,888
八億。全部都是8。在中文的文化脈絡裡,「8」代表發財。但現在艾德蒙不知道自己一個負債一億點的人憑什麼在系統面板上看到一整排的8。
而且這還是一個讓他困惑的數值。從字面上理解,「靈巧」指的是做出精密動作的能力——控制手指、調整力道、平衡感、協調性——這些都屬於靈巧的範疇。
精密動作。
跟現在的他根本八竿子打不著。
他今天一整天做的事情,沒有一件可以用「精密」來形容。踩碎地面、壓裂樹根、震死甲蟲——全部都是「粗魯」到不行的行為。如果他真的擁有將近九億點的靈巧值,一個足以讓他在針尖上雕花的數字——那他為什麼連「輕輕地把腳放在地上」都做不到?
「莉亞。」
「幹嘛……」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所以這個靈巧到底是怎樣?」艾德蒙指著自己的面板,「這個數值——八億多。照理來說,我應該可以做出非常精密的動作才對。但你看我今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片慘不忍睹的地面,「我連站著不動都有可能出事。這跟『靈巧』扯不上任何關係吧?是我還不習慣?還是怎樣?」
莉亞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面板上的數字。然後她把視線移開,看向遠方——不是在看什麼特定的東西,而是在回想什麼。
「我不知道。」她老實地說,「從來沒有人的數值像你一樣高過。你的『力量』是二十一億,而普通轉生者的『力量』最多大概是上千左右。」
她轉頭看向艾德蒙,冰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認真。
「所以我的推測是,你的力量值太高了。高到你的身體無法分辨『大力』和『小力』之間的區別。所以你必須使出——」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超越你想像般的『小力』,才有可能做出正常的動作。」
艾德蒙聽完之後,沉默了五秒鐘。
「……也就是說,我現在的狀況就像——」他試圖找一個比喻,「——用推土機去撿一顆雞蛋?」
莉亞想了一下。
「比較像是用推土機去檢一顆原子。」
「…………」
艾德蒙把視線轉回自己的面板,看著那行「888,888,888」——八億八千八百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點靈巧值。八億分的靈巧,換來的是連走路都走不好。
他把面板關掉。
「……希望隨著時間能夠更適應吧。」他低聲說。
感知:1,999,999,999
艾德蒙盯著「感知」這一行看了一會兒。他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麼聽到動物的聲音,他一直以為是這片草原本來就沒有動物。但現在想起來,也有可能是因為他,這個每走一步就引發地震的人形天災,把方圓幾公里內的大部分動物都嚇跑了。
而那些沒來得及跑的,大概就像剛才那隻甲蟲或者稍早的兔子貓一樣,被他震死了,也說不定。
他把視線從自己的數值上移開,深吸一口氣,然後點開了下一個項目。
在四個視窗中,左下角的那個——顯示轉生記錄的那個——他已經看過了。右下角的那個——顯示負債總結和期限的那個——他也看過了。剩下的只有右上角的視窗還沒仔細研究。
右上角的視窗標題寫著「任務與指引」。
他點開它。
視窗的內容分成兩個子頁面:左側是「進行中」,右側是「可承接」。
「進行中」的子頁面是空白的。完全空白。連「目前沒有進行中的任務」這種提示文字都沒有。就是一片乾淨的、什麼都沒有的白色背景。
「可承接」的子頁面也差不多。空白。但這個空白比「進行中」的空白多了一行小字,那行小字寫在頁面的最底部,字體很小,顏色很淺,淺到幾乎跟背景融為一體:
「目前尚無可承接之任務。請稍後再試。」
艾德蒙盯著這行小字看了三秒鐘,然後把任務介面關掉。
「……連新手任務都沒有。」他低聲說了一句。
艾德蒙把視線從系統面板上移開,轉頭看向莉亞。
莉亞還坐在他右側約半公尺的位置,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她的膝蓋頂到下巴,雙手環抱著小腿,整個人像一顆球一樣縮在地上。金色的長髮從頭頂披散下來,像一頂帳篷一樣蓋住她的臉、她的肩膀、她的整個上半身,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手腕和一隻失去涼鞋的、光著的、腳趾微微蜷曲的右腳。
從艾德蒙的角度看過去,她就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只不過鴕鳥埋頭是為了逃避危險,而莉亞埋頭是為了逃避一切。
艾德蒙看著她這樣,他決定先暫時不追究能力值這事,先解決目前的難關再說。
艾德蒙看著她這樣子,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
「莉亞。」
沒有反應。金髮帳篷微微晃了一下,但沒有聲音。
「莉亞。」他又叫了一次,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但不敢太大聲,因為他發現太大的音量也會引發微小的震動。
「你又想幹什麼?沒看到我正在逃避現實中嗎?」
「……你會被送到這裡,應該就代表你也是來跟我一起還債的嗎?」
那隻眼睛眨了一下。然後頭髮後面傳來一個悶悶的、細得像蚊子一樣的聲音。
「不然呢?」
她一副你在問廢話的樣子。
艾德蒙他換了一個方向問問題。
「那你可以——」他指了指莉亞左側大約兩公尺處的一棵小灌木,其中一根枝條的末端分出了兩岔,每一岔上都掛著三四片葉子,看起來很脆弱,大概一根手指就能折斷。「掰斷你旁邊那棵樹上的樹枝嗎?」
莉亞從金髮帳篷後面露出整張臉。她的眉毛皺在一起,鼻頭還紅紅的,嘴巴微微張開,嘴唇上有乾掉的淚痕。
「……樹枝?」
「對。那棵。」艾德蒙又指了一次。
莉亚盯着他看了兩秒鐘,大概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開玩笑。然後她嘆了口氣,伸出手……
「啪。」
枝條斷了。很清脆的聲音。斷口處滲出一點透明的、黏黏的汁液,沾在她的指尖上。她用拇指把那點汁液搓掉,然後轉頭看向艾德蒙。
「然後呢?」
艾德蒙沒有回答她。他的視線不在莉亞身上,而是在那四個銀白色的視窗上。
——數字跳了。
右上角視窗的「環境影響評估值」,從 -287,443 變成了 -287,446。
三點。
莉亞折斷一根樹枝,扣了三點。
艾德蒙的眉頭皺動了一下。
所以扣分是共享的。
莉亞折斷樹枝,他的面板上扣了分。也就是說,系統把莉亞的行為也計入了他的負債影響範圍——反過來說,如果莉亞做了什麼「好事」,是不是也會在他的面板上加分?
而且更重要的是——
如果莉亞可以代替他做一些他做不到的事情,那是不是代表,他可以某種程度上依靠莉亞來還債?
他的大腦開始運轉。這是今天第一次,他的大腦不是在處理危機,而是在處理一個「可能性」。
「如果你是想靠我還債——」
莉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艾德蒙轉頭,看到她已經從灌木旁邊走回來,站在離他大約一公尺的地方。她雙手抱在胸前——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姿勢。金色的頭髮被夜風吹得往一邊飄,月光在她的臉上照出淺淺的陰影。
「——那我只能很遺憾地告訴你,做不到。」
她的語氣比剛才平穩很多。不是因為她不緊張了,而是因為她已經從「崩潰大哭」的階段進入到「冷靜放棄」的階段。這就像考試考到最後十分鐘,你發現自己還有半張卷子沒寫——你已經不會緊張了,你只是「算了」。
艾德蒙的眉頭微微皺起。
「為什麼?」
莉亞沒有馬上回答。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月光照在她的手掌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你看。」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介紹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然後——
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的手就那樣伸著,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沒有光芒,沒有特效,沒有風,沒有任何「女神應該有的樣子」。
「我做為神的權限,已經被封鎖了。」莉亞把手放下來,垂在身體側邊,聲音淡淡的,「現在的我——既沒有能力值,也沒有數值。只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她說「普通人」三個字的時候,那明顯厭惡的樣子,像是在嚐一個不喜歡的味道。
艾德蒙正想追問,系統面板閃了一下。
一個新的視窗彈了出來。一個新的、比較小的、大約只有巴掌大的方形面板,出現在莉亞的頭頂上方約三十公分處。
面板的內容寫著:
莉亞(原轉生業務專員)
當前狀態:權限封鎖(暫定)
能力值:未登錄
技能:
· 初級治癒術(Lv.1):可治療輕微外傷,消耗少量魔力。
· 初級照明(Lv.1):可在指尖產生微弱光源,持續時間約五分鐘。
· 物品鑑定(Lv.1):可辨識物品的基本名稱和用途,準確率約六成。
· ……(其餘技能已封鎖)
艾德蒙一行一行地看完。
能力值欄位寫的是「未登錄」,意思大概就是「現在這個人沒有任何特別的身體能力」。技能欄位列出來的五個項目——其中有一個還是被動技能——全部都是低級中的低級。
莉亞的視線也落在那個面板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呼吸變得淺了一些。
「所以我最多也只能做些小事。」她說,聲音比剛才又小了一點,「而這些小事——又怎麼可能還完那一億點的債呢?」
最後那句話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個本來就沒有期望得到回答的問題。
她低下頭,金色的瀏海再次蓋住她的眼睛。
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嗯。」
艾德蒙發出一個很輕的、像是在回應什麼的聲音。
莉亞抬起頭。
月光下,艾德蒙的表情——那張沾滿泥巴的大眾臉——沒有莉亞預期中的絕望或放棄。他只是嘴唇從抿著變成微微鬆開,像是原本緊握的拳頭鬆開了一根手指。
「或許——」他說,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思考一邊說話,「這還是可以成為突破口。」
「突破什麼?」
「突破口。」艾德蒙重複了一次這個詞,但沒有解釋。他把視線從莉亞身上移開,轉向遠方——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光芒的、被他蹂躪過的廢土,以及廢土盡頭那縷不知道是炊煙還是霧氣的灰線。
「異世界通常都有增強實力的道具。」他說,語氣像是在複習某種遊戲攻略,「藥水、裝備、魔導具、強化果實——隨便什麼都好。也許妳的技能等級可以在這個世界提升,那你能做的或許就不一定是『小事』了。」
莉亞眨了眨眼睛,看著艾德蒙。
「所以……你還沒有放棄啊。」
「是啊,畢竟在怎麼說我手裡的確是有外掛的,雖然副作用有點麻煩。但是不嘗試奮鬥一下再怎麼說也說不過去吧。」
「欸~明明只是個家裡蹲而已。」
「你很吵欸。」
然後艾德蒙從地上站起來。
這次站起來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慢到莉亞以為他在做某種慢動作的舞蹈練習。他花了大概十秒鐘才從蹲姿變成站姿,先將重心移到右腳,左腳輕輕踩住地面,然後慢慢伸直膝蓋,過程中不斷微調雙腳的壓力分佈,像是在走鋼索。
站起來之後,地面發出了「喀」的一聲。一條細細的裂紋從他的右腳跟向外延伸了大概二十公分,然後就停了。
沒有塌陷。沒有地震。
他成功了,今天第一次。
「而明天——」他轉向莉亞。月光在他臉上打出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那張大眾臉因為泥巴和專注的表情而顯得比平時多了一點東西,就一點,雖然還是不起眼,但至少不是「丟進人群就找不到」的程度。
「我們將啟程前往冒險者公會。」
他的語氣平平的,就像在說「明天早餐吃麵包」一樣。
莉亞眨了一下眼睛。
「……那麼你知道要往哪走嗎?」
艾德蒙他看向遠方,他沒有地圖,沒有指南針,沒有GPS,而且他今天一整天在地面上滾來滾去他到先以愛頭都還有點暈。
他把視線從遠方收回來,看向莉亞。
「……不知道。」
「那你剛才說『我們將啟程』說得那麼篤定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營造冒險的氣氛。」
「想要營造氣氛前,情先找件褲子跟衣服穿,先生。」
「說的也是啊……」
「…………」
「…………」
兩人沉默了一秒鐘。
「不過,你作為女神,」艾德蒙反問,「難道不是應該知道這個世界的資訊嗎?」
莉亞把雙手一攤。那個動作——那個在神域裡出現過無數次的、雙手一攤,一副「這不是我的錯」的樣子。
「我哪知道啊!」她的聲音恢復了一點原本的活力——「誰知道我有一天會被親自丟到這個鳥不生蛋的世界裡!」
她的手勢在空中停留了大約一秒鐘,然後甩下來,叉在腰上。
金色的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飄,月光照在她沾滿泥土和淚痕的臉上,白色洋裝皺成一團,一隻腳穿著涼鞋,一隻腳光著,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但她的眼神——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此刻正理直氣壯地瞪著艾德蒙,彷彿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錯。
艾德蒙看著她。
就那樣看著她。
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慢慢地、非常慢地——用那種「我不想把地板踩碎」的速度——把右手舉起來,用手掌蓋住自己的臉。手指穿過額前的黑髮,指尖按在眉心上。他維持這個姿勢大約兩秒鐘,然後把手放下來。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他張開嘴巴。
嘴巴維持張開的狀態大約一秒鐘。
然後他閉上嘴巴。
轉過身。
背對著莉亞,面對著月光下的那片廢土。
夜風從草原的方向吹過來,吹動他赤裸的背脊。他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他的影子被月亮拉得很長,長到幾乎碰到遠處那棵他不敢靠近的樹。
「……無話可說了吧。」莉亞在他身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看吧我就說」的小小得意——雖然這份得意建立在她也不知道路怎麼走的基礎上。
艾德蒙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月光下,面對著一片漆黑的、充滿未知的、明天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走的廢土,發出了一個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極度疲憊的、帶著濕氣的嘆息。
「……好吧,既然這樣的話,雖然我不是很想用這招……」
「嗯?」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