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夜風從草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艾德蒙躺在自己壓出來的淺坑裡，後腦勺枕著碎裂的泥土，仰頭看著星空。莉亞坐在他右側約半公尺的地方，白色洋裝的裙擺散在草地上，裙擺的邊緣沾了幾片碎草葉。

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所以，」艾德蒙側過頭看向莉亞，月光在她的金色長髮上反射出淡淡的銀白色光芒，「我們要做好事？」

莉亞把視線從星空收回來，轉向艾德蒙。她的眼睛還有一點紅，但淚水已經止住了。她用左手手背抹了一下鼻子，吸了一口氣說：

「沒錯，做好事。或者完成系統發布的任務。」

「就這樣？」

「就這樣。」

艾德蒙把頭轉回去，重新面對星空。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切的困惑，「到底什麼是『做好事』？做什麼樣的好事？能不能具體一點啊。」

莉亞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但又不太確定該怎麼說。最後她伸出雙手，做了一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手勢，兩隻手掌朝上翻了翻，肩膀聳了一下。

「就是……好事啊。幫助別人、解決問題、打敗壞人，類似這種的。我猜的。」她的語氣聽起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解釋很不夠。

「類似這種的？我猜的？」艾德蒙從地上坐起來，動作極慢——先把上半身撐起來，用手肘支撐體重，然後慢慢把身體重心往後移，最後變成盤腿坐的姿勢。這個過程中，他屁股下方的地面發出輕微的「喀啦」聲，出現了幾條新的裂紋，但他已經習慣了。

「你說的『幫助別人』——」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莉亞，「幫助別人過馬路算不算？還是要幫助別人打敗魔王才算？撿垃圾算不算？幫老奶奶提菜籃算不算？」

「……大概都算吧。」莉亞的眼神飄移了一下，「但點數可能不一樣。小事給的點數少，大事給的點數多。」

「所以我要幫幾百萬個幾千萬個老奶奶過馬路——」

「理論上是這樣。」

「——才能在兩年內還完債務？」

莉亞沒有否認。她低下頭，金色的瀏海蓋住她的眼睛，只露出咬著下唇的嘴巴。

艾德蒙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夜風把他的黑髮吹得往左邊倒。

「事情還能在更糟嗎？」他說這些帶著滿滿的無奈。

就在艾德蒙覺得事情不會再更糟的時候……

他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變化。

那四個銀白色的半透明視窗還懸浮在他面前約一公尺處，在月光下散發著微弱的螢光。他一直沒有把它們關掉——或者說他不知道怎麼關。右上角的那個視窗，也就是顯示「轉生記錄」的那個，剛才一直是靜止的，文字和數字安安靜靜地排列著，像一份被釘在牆上的告示。

但現在，它變了。

某一行數字在變。

艾德蒙的視線自動對焦到那個變化的位置——在轉生記錄的「初期活動記錄」分類下，有一個他之前沒有仔細看的項目，叫做「環境影響評估值」。這個項目後面原本跟著一個數字，他記得大概是「-127」之類的，因為數字很小，他沒有在意。

但現在，那個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不對，是向下——跳動。

-127 變成了 -1,248。

「嗯？」艾德蒙發出一個短促的聲音。

數字繼續跳。

-1,248 變成了 -3,571。

「嗯？？」

-3,571 變成了 -8,924。

「等等——」

數字像水錶一樣瘋狂轉動。不是一秒跳一次，而是一秒跳好幾次，每一次跳動都增加幾百甚至幾千。艾德蒙的眼睛跟不上數字變換的速度，只看得到個位數、十位數、百位數、千位數、萬位數一個一個地往上——往下——累積。

-23,456。

-45,789。

-67,890。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

數字在「-89,999」的時候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系統在喘口氣，然後又繼續跳——

-100,000。

-120,000。

-150,000。

-200,000。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五秒鐘。當數字終於停下來的時候，艾德蒙的脖子已經僵住了，他的眼珠子定在那個新的數字上，一動也不動。

-287,433

原本的負債是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也就是大約一億。現在多出了二十八萬七千四百三十三。

艾德蒙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要說些什麼，但他的大腦正在處理這個資訊，還沒有產生出對應的詞彙。

「這是——」莉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不妙的預感。她也看到了數字跳動。她從地上爬起來——動作比艾德蒙俐落得多，一個翻身就站直了，白色洋裝的裙擺在空中畫出一個圓弧——然後湊近那個視窗，冰藍色的眼睛快速掃過畫面。

她平靜的說到。

「……『環境影響評估值』。」莉亞念出那個項目名稱，「這是——系統在計算你今天對世界環境造成的——」

「好哦。不過先讓我整理一下情緒」艾德蒙打斷她。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較像是「這是什麼鳥設定」的平靜。

「…………」

「…………」

雙方就這樣無言的看了五分鐘的星星後。

艾德蒙看向莉亞說到。

「請解釋。」他說，兩個字，艾德蒙其實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還是希望莉亞親自證實，已徹底殺死那不切實際的幻想。

莉亞吞了一口口水。月光下，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今天早上，你轉生之後你在這片草原上……」她的視線往遠處那條「巨坑之路」的方向飄了一下，「……造成了大量的破壞。地面塌陷、植被毀損、土壤結構破壞、還有那些地震——」

「所有那些——」

「全部都被系統記錄為『壞事』。」莉亞一口氣把話說完，然後像是怕被罵一樣往後縮了半步，「而壞事會增加負債。」

艾德蒙看著莉亞。

莉亞看著艾德蒙。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

「……增加負債。」艾德蒙複述。

「對。」

「所以我現在負債超過一億了。」

「對。」

「然後我今天做的那些，我根本無法控制的事情——讓我的負債又多了將近三十萬？」

「……對。」

艾德蒙閉上眼睛。他閉得很緊，眼皮用力到眼角出現了細紋。他維持這個姿勢大約三秒鐘，然後睜開眼睛。

他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絕望。

而是一種非常純粹的、來自靈魂深處的——

困惑。

「所以——」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因為行動踩壞了破壞，然後欠了更多的債。而我要做好事就得行動，但又會製造災難，然後欠更多債，這三小？」

兩人在月光下沉默了三秒鐘。

「……這不是我的錯。」莉亞補了一句，但語氣聽起來連她自己都不信。

艾德蒙轉過身。

動了一下。

一道聲音響起。

那是一根樹枝。

而樹枝上有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甲蟲。

某種異世界的、體型大約等同於地球上的金龜子或獨角仙幼蟲的甲蟲。它的身體微微起伏，正在呼吸。

它正在睡覺。

艾德蒙的身體不小心碰到了那不知從何而來的樹枝，而樹枝因為承受了重量而向下彎曲，發出「啪」的一聲。那不是樹枝折斷的聲音，而是樹枝表面的一層乾裂的樹皮被壓碎的聲音。

但這個震動順著樹枝傳遞到了甲蟲的位置。甲蟲的六隻腳同時收縮了一下，身體從「趴著」變成「拱起來」，頭部——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有兩個複眼的頭部——從樹枝表面抬起來。

艾德蒙看到了那兩個複眼。

複眼是黑色的，由數不清的小眼組成，在月光下像兩顆細碎的黑色寶石。那兩顆複眼轉向他——或者說，轉向造成震動的方向。

然後，他的身體——只是碰在到了樹枝的末端——透過樹枝傳遞到甲蟲身上，甲蟲的身體被輕微地震了一下，然後就被震死了。

而艾德蒙他只知道，那隻甲蟲突然不動了。六隻腳從樹枝上鬆開，身體從拱起的狀態變得癱軟，像一顆洩了氣的氣球一樣，從樹枝上滑落，掉在泥土上，側躺著，六隻腳朝同一個方向蜷縮。

死了。

整個過程大約半秒鐘。

艾德蒙低頭看著那隻甲蟲。

那隻甲蟲躺在地上。

他沒有踩到它。

他甚至沒有直接碰到它。

他只是在附近。在一根和牠相連的樹枝的末端。因為他的力量透過樹枝傳遞過去的震動，把這隻不到一公克重的甲蟲震死了。

銀白色的視窗再次閃爍。

右上角的那個數字——「環境影響評估值」後面的數字——又跳了一下。

這次只跳了一點點。

-287,433 變成了 -287,443。

十點。

一隻甲蟲。十點負債。

艾德蒙盯著那個被扣了十點的數字，盯著那隻蜷縮在地上的甲蟲屍體。

他伸出右手食指，用指尖輕輕地——輕到幾乎沒有接觸——碰了一下甲蟲的身體。

硬的。冰涼的。不動了。

他把手收回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蹲在地上，低著頭，看著那隻甲蟲。

莉亞站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地方，金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也沒辦法」的表情。

艾德蒙維持同樣的姿勢長達十秒鐘。

然後他選擇站起來。這次站起來的速度比他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他的某種情緒讓他的肌肉不自覺地用力，結果他的雙腳踩在地面上的瞬間，以他為中心、直徑約一公尺的範圍內的地面全部碎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灰塵揚起，幾塊拳頭大的泥土塊滾向莉亞的方向。

莉亞跳起來往後閃，涼鞋在空中畫了一個弧，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艾德蒙沒有注意這些。

他站在那個新製造出來的小坑中央，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拳頭微微握緊。月光在他的背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投在碎裂的泥土上，像一根歪歪斜斜的黑色柱子。

他的嘴巴張開了。

他的嘴唇在動。

莉亞以為他要說什麼很有哲理的話，或者至少是一句像樣的抱怨。

然後——

「靠腰——！」

艾德蒙的聲音在一片廢土和月光之間炸開。不是那種文雅的、經過修飾的感嘆，而是一個道地的、原汁原味的、來自他二十四年的尼特人生的、充滿了憤怒和無奈和絕望和荒謬感的——

「——啊！」

他把「靠腰」兩個字拉得特別長，「腰」字的尾音往上揚，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發出的尖叫。然後緊接著的一個「啊」字則是往下墜，像一個人從懸崖上掉下去之後發出的最後一聲呼喊。

「這還怎麼玩啊——！」

他把頭仰起來，朝著滿天星斗——朝著那些不管他怎麼喊都不會有任何回應的、冰冷的、美麗的、遙遠的星斗——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聲音在空曠的廢土上傳出去，撞到遠處那棵他不敢靠近的樹，再反彈回來，形成一個微弱的、模糊的回音：

「怎麼玩啊——麼玩啊——玩啊——啊——」

回音消失之後，四周只剩下風聲，和莉亞悄悄的、幾乎聽不到的吸鼻子的聲音，以及艾德蒙自己喘氣的聲音。

他低下頭。喘了幾口氣。喉嚨更乾了，嘴唇裂開的傷口滲出一點點血，他用舌頭舔掉——血的味道是鹹的。

銀白色的視窗還在他面前，不依不饒地展示著那行紅色的數字：

-100,287,443 ，因為今天造成的破壞加上剛剛那隻甲蟲。

負債破億了。

轉生不到一天。

他甚至還沒有見到任何一個異世界的人類。

他就已經負債一億點。

而他還不知道「做好事」到底要怎麼「做」——因為他連「走一步路」都會引發地震，連「蹲在樹下」都會把樹震倒，連「站在那裡不動」都可能因為這該死的力量出事。

他該怎麼「幫助別人」？

他連自己都幫不了。

莉亞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白色洋裝的裙擺被風吹起來又放下。她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每次都像是要說些什麼，但每次都沒有發出聲音。最後，她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明明只是想做作弊而已啊……」

這句話被風吹散了，艾德蒙沒有聽到。

或者他聽到了，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回應了。

他只是站在月光下，站在他自己製造的坑洞中央，滿身泥土，負債一億點，肚子很餓，喉嚨很渴，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遠處，那棵樹的樹冠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嘲笑他。

又像是在對他說：

「歡迎來到異世界。」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