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那一天的。
他只知道,自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連走,不對,「走」這個詞太體面了,每當他想要往前移動,每一步都像在玩踩地雷,而且每一步都是地雷。
在經歷數小時的練習的第一次再嘗試走路:右腳踏出去,地面還是碎裂成直徑兩公尺的坑洞,伴隨震度五級的搖晃。他整個人陷進坑裡,泥土埋到小腿。
第二次嘗試踮著腳尖走:腳尖剛接觸地面,沒有比較好,像是用鐵鎚敲豆腐,坑依舊形成,而且超難走。
第三次嘗試用爬的:雙手撐在地面上,掌壓分散。但依然沒甚麼用,坑依舊出現,更糟的是因為臉朝下,每一次嘴裡等吃到不少的土。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嘗試都以新的坑洞和新的地震收場。震度時大時小,最大的一次大概有七級,他親眼看到五十公尺外的一塊比卡車還大的岩石,在地震發生的瞬間跳起來大約二十公分。
最後他找到了一個勉強可行的移動方式:
用「滾」的。
他發現如果把身體蜷縮起來,把自己變成一個球狀,然後讓身體的某一個點,比如說肩膀的側面,以極慢極慢的速度「滑」過地面,同時讓身體的重心保持在一個極低的水平,這樣產生的破壞會比走路小得多。
「小得多」的意思是:原本每一步會產生巨坑坑,變成每滾一次一個一公尺半的坑。原本每一次移動引發震度五到七級的地震,變成震度三到四級。
他就像一顆人形保齡球,在這片翠綠的草原上為自己開闢了一條滿目瘡痍的路徑。
從早到晚。
還有不要覺得這樣很蠢,這已經是最好的移動方式了,要不然我也不想像某個藍色刺蝟一樣。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向西邊,他的影子從短變長,他的身體從乾淨變成滿身泥土,他的衣服與褲子已然不存在,內褲撐的最久但最後還是撐不住了。所以艾德蒙現在正已人類最原始的姿態,在異世界的第一天上演人猿泰山。
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的時候,艾德蒙找到了一棵樹。
艾德蒙雖然身體完全不覺得累,但是精神上到了極限,於是就把這顆樹當今天的終點了,他已經懶的管了。
這棵樹比他今天在路上看到的所有樹都粗。樹幹的直徑目測約八十公分,樹皮是深褐色的。當終點正合適。
艾德蒙蹲在離樹幹大約三公尺遠的地方。
而為什麼要是三公尺呢?
因為今天下午,他曾經試圖靠在一棵稍微小一點的樹上休息。他只是「輕輕的」的靠上樹幹,那棵樹就像牙籤一樣從根部斷裂,整棵樹便倒下,樹冠掃過地面,揚起一大片灰塵和碎葉。倒下的時候還壓死了一隻來不及逃跑的、長得像兔子但體型像貓的生物。艾德蒙看著那隻生物掙扎了兩下就不動了,這讓艾德蒙了解了一件事念頭:
「我不能靠進任何東西。」
所以他蹲在離樹幹三公尺遠的地方。屁股懸空,腳掌貼地,膝蓋彎曲,雙手輕輕地搭在膝蓋上。他連「蹲」這個動作都做得極其小心,確保體重均勻地分散在兩隻腳的腳掌上。要不然又要出事了。
天黑得很快。
沒有光害的異世界,天空像一塊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不是城市裡那種稀稀疏疏的幾十顆,而是密密麻麻、從地平線到地平線、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亮粉的那種星空。銀河——如果這個世界的人也這樣叫的話——那是一條橫跨天際的朦朧光帶,由數不清的星星組成的乳白色河流。
艾德蒙抬頭看著星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全身上下雖然看起來很狼狽,但是其實沒有任何外傷。他在滾動時更是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沒有出現任何傷口。
不過現在他的喉嚨乾得像砂紙,嘴唇裂了好幾道小傷口,舌頭腫脹,吞口水的時候會有輕微的刺痛感。
他需要水。
他需要食物。
他需要一件衣服。
他想要一張床。
他目前擁有的東西:一個配了99999999點身體素質但不能正常走路的身體,以及大約三立方公尺的個人空間,就是他蹲著的那個小圓圈,圓圈之外的地面全部都是坑坑洞洞的、被他摧殘過的廢土。
遠處,他今天開闢的那條「巨坑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凹陷,像月球表面的隕石坑群,從地平線的彼端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今天應該不會再更慘了吧。」艾德蒙說。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最後一個音節。
這時一團黑影從天而降。
艾德蒙在他意識到「有東西從上面掉下來」之前,就已經啟動了身體的迴避機制。他的大腦在零點零二秒內接收到視覺訊號,零點零三秒內判斷出落點在他的頭頂正上方,零點零四秒內下達指令給全身肌肉——
但他在零點零一秒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的身體不能「移動」。
因為任何快速移動都會導致地面碎裂和地震。
於是他強迫自己停下來。
沒有動。
那團黑影筆直地砸在他身上。
「噠——!」
艾德蒙的背部承受了衝擊。他整個人被壓得往前趴,雙手本能地往地面撐,但他及時收住了力氣,只用指尖輕輕觸地,避免了另一場地面崩潰。他的胸口和腹部被一個柔軟但有重量的東西壓住,那個東西散發出一股他記得的味道——
那股淡淡香氣。
以及一個更明顯的、來自記憶深處的氣味:百事可樂。碳酸的、帶著甜味的、微微刺鼻的氣味。
「……是你?」艾德蒙的聲音從那團東西的下方傳出來,隱含著些許怒意。
「嗚哇哇哇哇哇——」
回答他的是一連串的哭聲。不是那種優雅的、一滴一滴掉眼淚的哭泣,而是那種鼻涕眼淚一起來、聲音大到會嚇跑方圓五百公尺內所有生物的大哭。
艾德蒙原本還打算找她算帳,質問她自己的身體是怎麼回事,但是這陣哭聲把他整不會了。
金色的波浪長髮散落在艾德蒙的臉上和胸口上,髮絲搔著他的下巴和鎖骨。白色的連身洋裝——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那件,圓領、銀色沙漏項鍊、右腰蝴蝶結——現在皺得像一團被揉過的衛生紙,裙擺翻上來,露出底下白色的——不對,現在不是觀察這些的時候。
莉亞整個人趴在艾德蒙身上,兩隻手摀著臉,肩膀劇烈地上下聳動,哭聲從手指的縫隙間洩漏出來:「怎麼辦——怎麼辦——艾德蒙——我被發現了啦——!」
「……嗚咕。」艾德蒙發出一個被壓迫的聲音。他的下巴被莉亞的額頭頂著,嘴巴只能勉強張開一半。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莉亞的哭聲越來越大,連遠處那棵樹的樹葉都被震得微微顫抖——不對,那不是哭聲的關係,那是因為莉亞在哭的同時身體在劇烈抖動。
「咳、咳咳——」艾德蒙咳嗽提醒她冷靜。
「莉亞。」
哭聲持續。
「莉亞!」
哭聲稍微變小了一點點,但還是很大。
「你先冷靜下來——」艾德蒙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從我身上下來——行嗎?因為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推你。」
他沒有說出來但隱含的意思:如果他試圖把莉亞從身上推開,他那雙能把地面打成隕石坑的手,會把女神打成地平線上的一個亮點,一顆全新的北極星將照亮大地。
莉亞抽噎了一下,慢慢地,從艾德蒙身上爬起來。她低頭看著被壓在下面的艾德蒙。
艾德蒙抬頭看著趴在上面的她。
現在這個姿勢真的很糟糕,一個什麼都沒穿並且全身泥土的二十四歲男性,正躺在地上,而一個穿著白色洋裝的金髮美少女正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整個人懸在他上方,淚水滴到他的臉上——
如果這是一個普通的異世界轉生故事,不,不可能有任何異世界轉生故事會這麼荒謬的。如果有,艾德蒙一定會要求退錢。
「好,下來了。」艾德蒙說到,「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就我的身體以及你在哭啥?」
莉亞連忙往旁邊一滾。一個側翻就滾到了艾德蒙右側約一公尺的地方,然後坐起來,雙手抱著膝蓋,繼續哭。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們被發現了,艾德蒙你聽到了嗎!被發現了!」她把臉埋進膝蓋裡,金色的長髮像瀑布一樣蓋住她的全身,只剩下不斷聳動的肩膀和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艾德蒙慢慢地、非常非常慢地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回到他原本的「蹲姿」。他看著旁邊縮成一團的莉亞,沉默了三秒鐘。
「原來——」他開口,語氣有一種「事不關己」的平靜,「被發現啦」
莉亞的哭聲在「被發現了」這四個字出現的時候,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瞬間停止了。她從膝蓋上抬起頭,露出一雙紅腫的、還掛著淚珠的眼睛,鼻翼因為剛才的哭泣還在微微張合。
「被發現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鼻音,「全部都被發現了。」
「……全部?」
「那個後台——那個BUG——那個刪除系統核心的事情——」莉亞一邊說一邊吸鼻子,「你轉生之後不到幾分鐘,就被抓到啦!」
她頓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白色洋裝的袖口立刻濕了一塊。
「那麼他們是怎麼發現的?」
艾德蒙邊問便挖耳始,他真的不怎麼在乎,他今天已經夠慘了。
「就……你被送走後,我就在自言自語的時後被聽到了。」
艾德蒙姑且不問為什麼她自言自語的時候要自爆,但是還是接著問。
「他們聽到多少?」
「就……全部。」
「…………」
艾德蒙心想:看來她是個白痴啊。
「那麼,」艾德蒙試圖把話題導向他有辦法處理的範圍,「神要怎麼懲罰我們?把能力收回來然後靈魂灰飛煙滅之類的?」
莉亞沒有馬上回答。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用通紅的眼睛看著他。月光在她的淚痕上反射出細碎的銀光。
「一開始——」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大部分的神是打算採極刑處理的。」
艾德蒙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已經麻木了這二十四小時內經歷了:猝死、見到女神、發現自己被騙、獲得天文數字的點數、發現自己不能用任何技能和魔法、轉生異世界、在發現自己連走路都會引發地震、在地上滾了一整天、衣服全破、在野外裸體、餓了一整天、渴了一整天——現在有人告訴他「你就要被處極刑」,他的腦袋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來產生恐懼了。
「……『凡人竟膽敢戲耍神明』,他們是這麼說的。」莉亞模仿某種嚴肅的、帶著威嚴的語氣,但因為鼻音和抽噎的關係,聽起來不像神明的審判,比較像一個感冒的小學生在念課文,「即便有其他神明幫我說話——」她的聲音稍微低了一點,「——也沒什麼用。」
艾德蒙注意到她說的是「幫我說話」,而不是「幫我們說話」。看來她在神明那邊有自己的人脈和朋友。而他艾德蒙,沒人在意。
這大概就是尼特轉生者的悲哀吧。
「但是——」莉亞的語氣出現了一個轉折,「——在會議快要結束的時候,有一位神明說話了。」
「誰?」
「我不能說他的名字。」莉亞搖頭,金色的髮絲隨著這個動作在月光下晃動,「但他在在所有神明當中,是地位很高的那一類。他說話的時候,連最激進的那些神都會安靜下來。」
艾德蒙等著。
莉亞深吸一口氣,然後說出那句話:
「『肚量如此之小,成何體統。』」
艾德蒙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這是他在這段對話中第一個表情變化。
「然後呢?」
「然後他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懲罰措施。」莉亞看著艾德蒙的眼睛,冰藍色的瞳孔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伸出手,那隻還沾著淚水和泥土的手——指向艾德蒙的面前。
艾德蒙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
在他面前約一公尺處的空中,月光下,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先是四個半透明的視窗邊框憑空浮現。每個邊框都是銀白色的,線條非常細,細到幾乎看不見,但邊框的四個角落各有一顆極小的光點——紅色、藍色、綠色、黃色——緩慢地明滅。四個邊框排成一個田字形的排列,彼此之間大約間隔五公分。
「這應該是系統?但是系統不是被刪了嗎?」
然後,每個邊框的內部開始出現文字和數字。
首先是特殊系統安裝中,請勿關閉電源。幾分鐘後……
然後一個視窗顯現。
左上角的視窗顯示的是他的基礎能力值——但不是他在神域配點時看到的那種美化過的版本,而是原始數據表。密密麻麻的數字從視窗頂端一路排到底端,每一個項目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值,數值的顏色從白色到金色不等,取決於數值的高低。最上方是他的名字:艾德蒙。
右上角的視窗顯示的是他的轉生記錄。轉生時間、轉生女神(莉亞的名字被用紅字標註,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驚嘆號圖示)、審查通過日期、審查神明簽名欄——簽名欄是空白的,但旁邊有一行紅色的小字:「審查流程異常,待複查。」
左下角的視窗顯示的是艾德蒙的能力值。
力量:2,147,483,647
敏捷:1,234,567,890
體力:987,654,321
血量:1,111,111,111
靈巧:888,888,888
感知:1,999,999,999
魔力:0
不過這不是重點。
在這個視窗的最上方,有一行數字。
這行數字被放大到幾乎佔據視窗寬度的三分之二,字體是粗體的、醒目的、讓人無法忽視的紅色。
它寫著:
-99,999,999
負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
艾德蒙認得這個數字。因為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前——他剛剛看過這個數字的正數版本。那時它出現在神域的淡金色面板上。
現在它在這裡,變成了紅色,前面多了一個負號。
「負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點。」莉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的哭聲已經停了,但聲音還是悶悶的,像是喉嚨裡還卡著什麼東西,「他們要我們……」
她頓了一下。
「還債。」
艾德蒙盯著那行紅色的數字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後他把視線移開,看向莉亞。莉亞正用那雙冰藍色的、紅腫的、還掛著淚珠的眼睛看著他。
「……還債。」他複述這個詞,像是在確認它的發音。
「對。」
「還這個數字的債?」
「對。」
「那要怎麼還?」
莉亞說到
「靠做好事。」
「時限?」
「兩年。」
「…………」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