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艾德蒙睜開眼睛的瞬間，第一個感覺是——光線很強。

金黃色的陽光從右上方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肩膀上、手臂上，皮膚感受到一種許久不曾體驗過的溫暖。

第二個感覺是——風。

有風在吹，風從他的左側吹向右側，吹動他的黑色頭髮，瀏海從額頭飄起來又落下去。風裡有一種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像是野花的、淡淡的甜味。

第三個感覺是腳下的觸感。

艾德蒙低頭看。

他正站在一片草地上。草的高度大約到他的腳踝上方兩公分處，顏色是鮮嫩的翠綠色。

光著的腳直接踩在草地上。草葉搔著他的腳底板，泥土的觸感柔軟而略帶潮濕。他的灰色短褲褲管被風吹得輕輕拍打膝蓋。

他愣了大約兩秒鐘。

他想起自己剛剛還在神域裡，面對那個半透明的淡金色面板，把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點全部砸進了身體能力。他把所有數值點到最高。

然後他就被送走了。從腳尖開始融化，像真空包裝的罐頭被打開，「啵」的一聲，從那個乳白色的空間消失——

然後出現在這裡。

「……所以這就是異世界啊。」

艾德蒙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部分，但還是聽得清楚。他環顧四周。

他站在一片草原上。草原的面積一眼望不到邊際，從他腳下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地平線。草地在陽光下像一張巨大的綠色絨毯，草地上零星散落著一些白色的野花，每朵花大約有一個成年人的拇指指甲那麼大，五片花瓣，花蕊是鮮黃色的，在風中輕輕搖晃。

天空是湛藍色的，接近中午的太陽位在天頂稍微偏南的位置（艾德蒙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注意到方向，大概是某種轉生後的直覺），陽光強烈但不刺眼，因為天空上飄著幾朵雲，白色的、蓬鬆的、像棉花糖一樣的雲，底部平坦，頂部隆起，其中最大的一朵雲形狀像一隻正在睡覺的貓。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山的輪廓，山頂沒有積雪。山的顏色因為距離而變得朦朧，像是隔著一層淡藍色的薄紗在看。

空氣非常乾淨，他的肺正在體驗一種過去二十四年從來沒有體驗過的事情：真正的新鮮空氣。

「哇——」

他發出一個無意義的感嘆詞。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任何人轉生到異世界之後都會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膛挺起來，雙臂往兩側張開，像是要把整個世界擁入懷中。陽光落在他的臉上，風吹過他的身體，草在他的腳邊沙沙作響。

「異世界啊——」他提高了音量，像是要對全世界宣告什麼，「我來啦——！」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出去，沒有回音，只是越傳越遠、越傳越小，最後消失在風裡。

他維持這個姿勢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放下手臂，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和腳下的草地。

「好了，做完這意義不明的事後，接下來——」他開始思考第一個行動。附近有沒有城鎮？要先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然後——按照轉生系輕小說的標準流程——大概會在冒險者公會登錄，接幾個簡單的任務，賺點生活費，然後開後宮，打魔王這樣……

他抬起右腳。

準備往前走一步。

腳掌落下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

不是腳底板傳來的觸感——而是一種從身體深處、從每一條肌肉纖維、每一根骨骼、每一個細胞裡爆發出來的、無法壓抑的、像洪水衝破堤壩一樣的力量。

那股力量順著他的脊椎往下衝，經過骨盆，沿著大腿骨，穿過膝蓋，抵達小腿，最後集中在右腳的腳掌上——然後以一個他完全無法控制的、幾何級數放大的方式，「轟」的一聲砸進地面。

「——咦？」

這是艾德蒙在巨變發生前說出的最後一個字。

下一個瞬間，他的腳底方圓十公尺的地面，像被一個看不見的巨人從地下往上揍了一拳那樣，整塊炸開了。

「轟————！」

那不是普通的「東西裂開」的聲音。那是「爆炸」。是質量以超音速被拋射出去時產生的、撕裂空氣的、會讓胸腔跟著共振的低頻巨響。

地面以他的右腳為中心，先往下凹陷，然後反彈，朝四面八方噴射出去。泥土、岩石、沙子、碎石、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礦物碎塊，全部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朝外飛濺。那些碎屑在空中畫出一道道肉眼幾乎跟不上的軌跡，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咻——咻——咻——」——像無數顆子彈同時擊發。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過他的左耳，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流。

一塊巴掌大的扁平岩片削過他的右肩，直接把他那件灰色T恤的袖子從肩膀處整片撕下來，布料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然後被另一塊碎石擊穿，變成碎布。

他的灰色T恤——原本就已經領口鬆垮的那件——在短短零點幾秒內被至少十幾塊碎屑劃過、擊中、撕裂。左邊的衣擺不見了，右邊的胸口出現了一個拳頭大的破洞，下擺變成鋸齒狀的流蘇。他的黑色短褲也沒有倖免，左側大腿外側褲子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

灰塵和碎石像暴雨一樣從天而降，劈哩啪啦地打在他的頭頂、肩膀、背上。

煙塵散去之後——

艾德蒙站在一個坑裡。

那是一個直徑粗略估計超過十公尺、深度大約到他胸口的、邊緣呈現放射狀碎裂的、像是被隕石直接撞出來的巨坑。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塵土味，細小的灰塵在光線中漂浮，像一層薄薄的金屬粉末。

艾德蒙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那隻光著的、腳趾上還沾著一些泥土的右腳——然後抬頭看了看四周。

「…………」

他的嘴巴張開，又閉上。

他的衣服已經不能用「破破爛爛」來形容了。灰色T恤現在變成了一件「概念上還是衣服但實際上只有幾條布連在一起」的東西。左邊的袖子完全沒了，右邊的袖子還剩一半，領口從圓形變成了不規則的多邊形，下擺只剩下背面那一塊還勉強掛在腰上。黑色短褲的左褲管從大腿中段以下全部消失，右褲管倒是還好，只有幾個洞，但褲頭的鬆緊帶在剛才的衝擊中鬆脫了，短褲正以一種令人尷尬的速度往下滑。

他用左手拉住褲頭。

然後他看著這個坑。

這個因他「走一步」而產生的巨坑。

「……這是什麼鬼。」他說。

沒有人回答他。

風吹過巨坑的邊緣，發出低沉的「嗚——嗚——」的聲音，像某種巨大的樂器在哀鳴。

首先他需要離開這個坑。

這是艾德蒙當下的第一個念頭。

爬上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及自己的腳，又看了看岩壁。

「正常」來說這點高度也不是不能爬上去，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左腳。

踩出第二步。

同樣的事情發生了。

左腳落下的瞬間，那股從身體深處湧出來的力量再次不受控制地爆發。

「轟———！」

比剛才更大的巨響。

他腳下的那一塊區域，再次炸開。岩石層像餅乾一樣碎裂，往下塌陷。坑的邊緣的裂縫向外擴張了至少五公尺，好幾塊原本還連在坑緣上的大石頭被震鬆，轟隆隆地滾進坑裡。

灰塵變得更加濃密，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當灰塵再次稍微散去時——

他站在一個深約兩百五十公分、直徑約十五公尺的巨坑的——更深的底部。

他的灰色T恤現在只剩下一條掛在右肩上的布條。他的黑色短褲的左褲管沒了，右褲管也沒了，變成了一件——怎麼說——「高衩短褲」。他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黑色的頭髮變成了土黃色，瀏海黏在額頭上，像一撮髒掉的棉花糖。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坑口上方那一小塊圓形的灰色天空。

「……我連路都不能走了嗎。」

他的語氣怎麼說呢？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超越了一切情緒的、極致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爬出去現在看來是不可能的。

他連走到牆邊都做不到，那還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跳出去。

艾德蒙站在坑底，抬頭看著十五公尺上方的地面邊緣。那個距離，以正常人的標準來說，是絕對不可能跳上去的。但他現在已經放棄用「正常人」的標準來衡量自己了。

他用右手拉緊那條隨時會掉下去的短褲，彎曲膝蓋，把重心放低。

「我必須用最小的力量。」他對自己說，「最、小、的。用我最最最最小的力氣。想像我是一個氣球。輕輕地、往上飄。像羽毛一樣。絕對不能用力——」

他閉上眼睛。

集中精神。

用他所能控制的、最微弱的、大概只比「嘆一口氣」強一丁點的力量——

跳。

膝蓋伸展的幅度不超過十公分。腳掌推蹬的力道，他發誓，真的只用了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不，他根本沒有用力，他只是「想」了一下「往上」而已。

然後——

「咻————！」

耳邊傳來尖銳的風聲。

他的視線在一瞬間變得模糊。不是因為眼淚，而是因為速度太快，空氣中的灰塵像子彈一樣打在眼球表面，逼得他不得不閉上眼睛。

但他還是看到了，在閉上眼睛前的最後零點幾秒，坑口在他的視野中急速縮小，變成一個小小的圓圈，然後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整片曠野、整片灰色天空、遠處的山脈輪廓，全部在他的腳下。

他在飛。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在至少目測兩百公尺的高空中。地面上的巨坑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周圍的裂縫像樹枝一樣向外延伸。他可以看到更遠的地方——東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河岸兩側長著一片深綠色的樹林；西邊是一片更廣闊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北邊的山脈比他剛才看到的更加清晰，山頂覆蓋著白色的積雪，在灰色的雲層下泛著冷冽的光。

風在耳邊呼嘯，冰冷而乾燥，吹得他僅存的破布條獵獵作響。

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以時速至少兩百公里的速度。

艾德蒙在這一刻，非常清楚地理解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他的身體能力值已經「強到他完全無法控制」的程度。

剛才只是「走一步」，地面就炸出一個直徑十公尺的巨坑。

他剛才只是「用最小的力氣往上跳」，他就飛到了兩百公尺的高空。

第二件事：莉亞那個金髮婊子——那個笑得甜甜的、嘴巴很毒的、自稱發現了BUG的女神——我很懷疑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想到莉亞那張帶著「計畫通」笑容的臉——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那個微微上揚的嘴角，那句「記住，這個世界可不是遊戲喔，點錯了不會有重來的機會」——艾德蒙在空中翻了半個白眼（考慮到他的身體正在以拋物線飛行，他還得同時維持平衡，這個動作的難度係數極高）。

「那傢伙——」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但還是從牙縫裡擠了出來，「——之後一定要找她算帳。」

艾德蒙在空中閉上了眼睛。

風從下方往上吹，托住他的身體，讓他的上升速度逐漸減緩，然後停滯——拋物線的頂點到了。

「……不過。」他在空中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放棄掙扎的平靜，「現在的話……」

那句話怎麼說的？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上升的動能消耗殆盡之後，地心引力開始接管他的身體。

加速度。

他下落的速度開始加快。風聲從「呼——呼——」變成了「咻——咻——」，然後變成了「嘶——嘶——」，最後變成了接近尖嘯的高頻聲響。

他的頭髮被風壓往後拉扯，頭皮有一種像是要被掀起來的感覺。他的臉頰上的皮膚被風吹得往後繃緊，嘴唇被壓得貼在牙齒上，露出一個像是「被強風吹到顏面失調」的表情。

地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

那個巨坑——直徑十五公尺的那個——從一個小黑點變成一個小碟子，再從一個小碟子變成一個大圓盤。巨坑周圍的裂縫清晰可見，像樹根一樣盤踞在黃褐色的地面上。更遠處的那條河流、那片樹林、那座山脈——全部都在他的視野邊緣快速移動。

他正在墜落。

而他的落點，根據他在空中進行的粗略計算（考慮到風速、風向、初始速度、拋物線的對稱性，以及他完全不懂物理學的事實），大約是在……巨坑旁邊五到十公尺的某個位置。

也就是說直接撞擊地面。

如果他就這樣撞下去……

他的身體能力值是怪物級的，應該不會死。但他不知道這一下會有多痛？以這個速度撞擊地面……

「欸……麻煩欸」

艾德蒙在空中嘆口氣。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做了一件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調整姿勢。

然後「……希望不要臉著地吧。」

他在風中說出這句話。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