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在同一個乳白色的空間。

但此刻，這個空間裡少了一個人。

艾德蒙此時不見了。

留下來的，只有空氣中極短暫的一縷、像是剛洗完熱水澡後的蒸汽般的白霧，在三秒內消散殆盡。

空間重新恢復了絕對的寂靜。

然後——

「呼——」

莉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憋氣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呼吸一樣。她把那頭金色秀髮，髮絲在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然後整個人往後一坐。

她坐下的同時，她的屁股下方憑空出現了一把椅子。

「呼——」她又呼了一口氣。

然後她伸出右手，往身體右側的虛空中一抓。

她的手穿過空氣，從某個看不見的裂縫中抽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罐汽水。

「咔——」

莉亞用左手的食指扣住拉環，往上一拉。伴隨著一個清脆的金屬聲響，拉環被完整地拔了下來，罐口冒出細小的白色氣泡，碳酸的香氣——那種帶有甜味和微微刺激感的氣味——飄散在乳白色的空氣中。

她把罐口湊到嘴邊，仰頭喝了一大口。

「咕嚕、咕嚕、咕嚕——」喉結——如果女神有喉結的話——上下滾動了三下。她把罐子從嘴邊拿開，嘴唇上沾了一點點褐色的汽水，她用舌尖舔掉。

「哈——」她發出了一個極為滿足的嘆息聲，聲音裡帶著碳酸飲料特有的那種「氣泡在喉嚨裡炸開」之後的舒暢感。

腰桿往椅子裡陷得更深了。

二郎腿翹得更高了。

莉亞把那罐百事可樂放在椅子的右扶手上——沒錯，那張電腦椅的右扶手寬度剛剛好可以穩穩地放一罐500ml的飲料，就像這個扶手天生就是為了這個用途設計的一樣。她用左手的手指輕輕敲著左邊的扶手，「噠、噠、噠」的聲音規律而輕快，像某種勝利進行曲的前奏。

「呼呼——」

她笑出了聲音來。

「看來審查會果然沒有發現，讓艾德蒙順利的轉生了呢。」她對著空無一人的空間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業務員在年末結算時看著業績表的表情，「那麼這一次的升遷，一定是我拿到了吧。」

她稍微調整了一下翹二郎腿的角度，右腳踝在左膝蓋上晃了兩下，涼鞋的鞋尖在空中畫出一個小小的圓弧。

「不過害得我要搞這些，還不都是因為雷娜那該死的婊子——」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從剛才的輕快變成了一種咬牙切齒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低語。

「靠著跟上司諂媚、陪吃飯、逢年過節送高級禮盒——」她伸出左手，一根一根地數著，「——申請加班的時候專門挑長官還在的時候加班、長官一走就立刻關電腦走人——報告寫得花枝招展實際上一點內容都沒有——開會的時候只會說『我覺得某某長官的意見非常棒』——就這樣一路從基層升到跟我平起平坐？甚至想當我的主管，哈！笑死人了。」

她把手放下來，抓起右扶手上的百事可樂，又喝了一口，但這一次喝的比較小口。

「那你也不要怪我作弊了。」她把罐子放回扶手上，用拇指擦了擦嘴角，金色長髮隨著她轉頭的動作從肩膀上滑落到背後，「反正這個系統本來就爛到有剩，我只是『發現』了BUG，又不是『製造』了BUG。至於那個尼特——」

她想到艾德蒙。

想到他那張大眾臉。

想到他看到技能面板一片空白時的表情——那種心臟再次被人用力捶了一下之後的、介於絕望和困惑之間的表情。

她對艾德蒙有什麼感想？

答案是……沒感想。

「反正也不會在見了……」

莉亞對著空氣說到，然後把剩下的汽水一飲而盡，喉嚨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最後一口的時候還被氣泡嗆到，咳了兩聲。她把空罐子往旁邊一扔——罐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進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牆角的一個透明塑膠垃圾袋裡，砸在其他幾個同樣是百事可樂的空罐子上，發出「哐啷哐啷」的金屬碰撞聲。

垃圾袋裡至少有六個空罐。

「不過當那傢伙打倒魔王的時候——」她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椅背的頂端，網布材質在她金色的頭髮上壓出一個一個小小的菱形格紋，「——就是我升遷的日子嘍。」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那個「計畫通」的笑容。

「魔王被一個本該是廢柴的轉生者打敗。這可不是每個女神都能做到的事情喔。審查委員會的那些老頭一定會說：哦——莉亞這個孩子真是厲害嘛，這種起始點數只有10點的廢物都能帶贏，然後——啪——科長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她睜開眼睛，冰藍色的瞳孔裡閃爍著一種「我已經看到結局了」的光芒。

「雷娜，等著瞧吧。妳那個靠嘴巴吃飯的烏鴉嘴，很快就沒辦法在我面前大聲說話了。」

莉亞隨後盯著天花板，盯著這個空間的上方那一片均勻的乳白色光源——發了一會兒呆。

大約過了十秒鐘，她的眼珠轉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

「說起來……」

她再次伸出右手，這次沒有抓汽水，而是在空中點了一下。半透明的淡金色面板再次出現，和艾德蒙剛才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淡金色邊框，白色明體字，四個角落有藤蔓花紋。

但這次，莉亞沒有停留在前台的選單畫面。她的手指在面板邊框的右下角連續敲了五下——節奏是「噠噠噠、噠噠」——像是某種隱藏的密碼。五下敲完之後，面板閃爍了一下，彈出了那個熟悉的深藍色背景、新細明體字體、左上角有四個色塊標誌的Windows風格視窗。

後台模式。

莉亞用指尖在視窗裡滑動，畫面快速捲動，一串又一串的代碼像瀑布一樣往下流。她看起來對這個畫面瞭若指掌——沒有猶豫，沒有搜尋，手指直接停在某一串代碼上。

那是一段被綠色註解包圍的程式碼，註解寫著：「此區塊為實驗性功能，尚未穩定，請勿啟用。」——後面緊跟著一個括號，裡面寫著「編寫者：米迦勒（已離職）」。

莉亞看著那段代碼，自言自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考古學家挖到寶藏時的興奮，回想當時發現這個Bug的情境。

「誰能想到幾個禮拜前，我原本只是在整理一些資料的時候，居然讓我發現這個。」

她用手指把那段代碼拉大，讓它佔滿整個畫面。

「『系統核心本身具有點數值』——這個概念本身就已經很荒謬了，但是……」

她豎起一根食指。

「更荒謬的是，這個『系統核心』的點數值，竟然是用加法公式計算的。」

她指向那段程式碼中間的一串運算符號。

「就是這個——PT_BASE 加上 MOD_SYS_INT 減去 BUG_FIX_PATCH。等等。」

她瞇起眼睛，把畫面又拉近了一點。

「這個BUG_FIX_PATCH後面接的版本號是『v.3.2_REV.7_HOTFIX』——我記得這個HOTFIX的內容。當初是為了修一個『技能點數溢出』的BUG而做的補丁，結果做出來之後反而讓系統變得更不穩，所以後面又補了八個HOTFIX來修這個HOTFIX。但是——」

她的手指沿著畫面往下滑，停在一行幾乎被其他代碼淹沒的小字上。

「——這個最初的HOTFIX裡面，有一個『如果系統核心被刪除，則將其點數值加回總點數』的隱藏邏輯。而且這個邏輯……沒有被後面的HOTFIX覆蓋到。因為寫後面那八個HOTFIX的人，根本不知道這個邏輯的存在。」

莉亞往後一靠，椅子又發出「嘎吱」一聲。

「所以說——」

她把雙手交疊在後腦勺，仰頭看著天花板，金色的長髮像瀑布一樣從椅背的頂端垂落下來，幾乎碰到地板。

「——米迦勒那個退休的天神，在幾千年前寫了一段代碼，這段代碼讓『刪除系統核心』這個行為變成了一個可以獲得天文數字點數的BUG。然後這個BUG安然無恙地在審查系統的底層睡了幾千年，經過了無數次版本更新、無數個HOTFIX、無數個『請勿修改』的註解——從來沒有人發現。」

她閉上眼睛。

「直到我。」

沉默了大約兩秒鐘。

「——真是天助我也啊。」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與其說是感謝上天，不如說是「這是我應得的」。她睜開眼睛，冰藍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深藍色視窗上的白色文字，那些文字像星辰一樣在她的眼睛裡閃爍。

「我每天都在處理那些被其他女神篩選掉、丟到我這裡來的『垃圾轉生者』。」她的語氣從興奮變得平淡，平淡之中帶著一絲苦澀，「雷娜接的都是帥哥美女、高能力值、優良家世——她可以挑三揀四，然後已然能順利完成任務，因為她送出去的轉生者每個都長得像偶像明星，每個都帶著兩三個外掛，每個都在異世界混得風生水起。」

她把放在後腦勺的雙手放下來，重新坐直身體，把深藍色的後台視窗關掉。畫面回到了淡金色的前台面板，那個顯示著「艾德蒙·轉生記錄」的頁面。

頁面上有艾德蒙的名字、照片——那張大眾臉的照片——以及他最終配點完畢的能力值。

莉亞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微微上揚。

「而這傢伙——」她輕聲說，「長得不帥，品德不高尚，生前是個尼特，連老奶奶的忙都沒有幫過。這種轉生者在雷娜的眼裡，大概連垃圾都不如。她看一眼就會丟到『廢棄』分類去，連手都不願意沾到。」

「可是——」

她伸出食指，戳了一下畫面上艾德蒙的照片。照片像水面一樣起了波紋，波紋擴散了幾圈才平靜下來。

「——也正是因為他這麼『垃圾』，審查委員會的那些老頭才可能會連看都不看就蓋章通過。如果是一個長相帥氣、能力點偏高的轉生者，突然出現一個『點數異常』的狀況，他們一定會仔細檢查。但是一個點數只有十點、長相記不住、技能低到可笑的尼特——」

她笑了一下。

「——誰會認真看他的資料？」

她把面板關掉，面板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從邊緣開始慢慢消失，最後連一塊碎片都不剩。

「所以這不是作弊。」莉亞對著空無一人的空間說，語氣堅定得像在背誦某種信條，「這叫做——『聰明』。」

莉亞也不知道在說服誰，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中……

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雙手往上舉到最高，手指張開，像是在抓天花板上的某個東西。她的身體隨著這個動作往椅背的方向弓起來，金色的長髮從肩膀上滑落，白色連身洋裝的裙擺往上縮了幾公分，露出膝蓋上方一截白皙的大腿。她維持這個姿勢大約兩秒鐘，然後雙手「啪」的一聲放下來，打在椅子的扶手上，發出了兩個清脆的聲響。

「好——」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收工」的語氣說，「接下來就等他打倒魔王就好—」

「莉亞。」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不是空氣流動的聲音，不是椅子滾輪轉動的聲音，不是鋁罐碰撞的聲音——而是一個非常清楚的、中低音域的、帶著明顯不悅情緒的男人聲音。

這個聲音距離她非常近。

大概不到兩公尺。

莉亞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笑容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凝固在臉上。她的右手還放在扶手上，左手還保持著剛才伸懶腰之後放下的姿勢。她的呼吸——如果有在呼吸的話——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時間像是被凍結了。

但她只僵了大約半秒鐘。

半秒鐘之後，她迅速地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左腳從右膝蓋上滑下來，兩隻腳同時踩在地板上，白色涼鞋的鞋底發出「噠」的一聲。她轉動椅子的滾輪，讓整張電腦椅轉了一百八十度——滾輪在乳白色的地板上無聲地滑動，椅子旋轉時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她面向了聲音的來源。

然後她看到了。

在她面前大約兩公尺處，站著一群男人。

不是一個。是一群。

他們充滿「不好惹」的氛圍。

他們站成一個半圓形，把莉亞和她的電腦椅圍在中間。六個人之間的距離幾乎相等，每一個人的站姿都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整齊感。

莉亞的目光快速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時間暫停了一瞬間——然後她的視線停在最中間、也是最前方的那個人身上。

那個人——

那個男人的深棕色眼睛直直地盯著莉亞。

莉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乳白色的空間裡陷入了大約兩秒鐘的、極為壓抑的沉默。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卻清楚地傳遍了整個空間。低沉、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莉亞。」

「……呃。」莉亞的喉嚨發出了一個短促的、不確定的聲音。

「剛才你說的話——」男人頓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瞇得更細了，「可不可在附送一遍？」

他停了一拍。

「這是怎麼回事嗎？」

莉亞的右手——那隻還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的食指，極其輕微地抖了一下。

她用左手撫了撫金色的長髮，試圖讓自己的表情從「被抓包的現行犯」切換回「天真無邪的女神模式」。

但那群男人沒有任何人露出「被天真無邪打動」的表情。

空間的氣氛直接降到了「冰點」。

「這個嘛——」她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音，「我可以解釋——」

作者備註：想知道莉亞的具體情況有多蠢嗎？這章告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