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练习

柯薇塔的身体已经从伤病中逐渐康复,得到医师许可的那天,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坐到了床边,把左臂上的绷带一圈一圈解开,白皙纤细的手臂重新暴露在空气中,曾经被碎木刺穿、被石块擦伤、被魔法波及留下的痕迹,如今只剩下几道极淡的浅色印记,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发现。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平整得不可思议。


「真夸张……」柯薇塔自己都忍不住小声感叹。


按照前世的医学常识,那种程度的伤势多少会留下明显疤痕。可这个世界不同,神术、药剂、治愈魔法。这些超出科学框架的东西,确实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当然,能恢复得这么好,可能同样归功于施术和配药的医师们确实相当有水平。


柯薇塔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感受到疼痛和僵硬,是那种久违的轻松感。


然后下一秒,她的注意力便全部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魔法!终于能继续练习魔法了。过去这段时间里,为了避免伤势恶化,她被禁止主动调动魔力。但对刚刚接触过超凡力量的柯薇塔来说,这种感觉简直像是把刚拿到游戏机的小孩关进禁闭室,难受得不行。


躺了这么久,骨头都快躺酥了,即便后面能够下床走动,只能憋在这楼层内的感觉也不太好受,这段日子她最挂念的就是当时突然能够释放出的那些丝线了,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牵了出来,确实如卡梅莉拉之前所说,比起用语言解释原理,身体反而更先记住了那种感觉,宛如呼吸的本能一般自然。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试着调动体内的魔力,感受着体内那股熟悉的暖流安安静静地伏在胸口,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不受约束的水流随意在收缩的河床上四溢。


她把右手伸到面前,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试着调动体内的魔力汇聚到指尖。


等到睁开眼,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指腹探出头来,颤颤巍巍地伸向空中。很短,只有几寸长,像怕冷似的蜷在那里。


柯薇塔又活动了一下手指,试着让那根线往外走。线往前探了探,又缩了回去。她试了几次,最长也不过几寸,比起那天晚上涌出的铺天盖地的丝线,现在这点长度简直像是在逗小孩子玩一样。


柯薇塔轻轻吐出一口气,避免心态变得急躁。她看着那根在指腹上颤颤巍巍的细丝,想起那天晚上的景象,那时候的丝线几乎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疯狂生长,但现在想来,也许那本来就是一种失控状态下的爆发,是身体在危机中不顾后果透支出来的结果。如今伤势痊愈、魔力平稳,只能抽出这么短短一截也许反而才是正常的,柯薇塔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


又重新把注意力沉回到指尖,试着不去想着「命令」那根线,而是仔细去感受它。


丝线从指腹探出来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缕极细极细的风从骨缝里吹出来,又像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她慢慢转动手指,那根线也跟着晃了晃,没有轻易断掉,就那么温顺地漂浮在空气中,末端微微卷曲,像是好奇地嗅着什么。


柯薇塔试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去碰它,触碰的瞬间,指腹传来一点微不可察的温热,现在丝线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就那么软软地贴在她的指腹上,甚至有点亲昵的意味。


柯薇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把这根短短的丝线凑近床边小桌上的水杯,线头碰到杯壁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她又试着把它探进水里,丝线无声无息地没入水面,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根普通的丝线。


「看来不会简单被水溶解。」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线从水里抽出来,发现它依然是干燥的,水珠顺着线身直接滑落,根本没有沾湿。


「属性上更接近排斥液体?还是说只是不亲水……」


「看来恢复得不错。」卡梅莉拉的声音从旁响起,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柯薇塔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卡梅莉拉已经进来了「别兴奋过头,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不知死活地超限施法——」


「不会的啦,小姐,上次毕竟事发突然,当时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态。而且医师已经允许我继续使用魔力了。」


柯薇塔感觉卡梅莉拉有些操心过头,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稳重一点,但眼睛里的期待还是暴露了真实想法。


「尝试控制输出频率,先试着把魔力约束在范围内。」


柯薇塔点了点头,比起自己漫无目的地东戳西碰,有个人在旁边指路总是好的。她重新摊开右手,重新把那股暖流从胸口牵出来。细小的银白色光点从掌心浮现,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让丝线成形,而是试着按照卡梅莉拉说的,先把魔力收束在掌心这片很小的范围里。


手心泛起一点柔和的光泽,像是捧着一小团被薄云遮住的月光。她慢慢收紧意念,光团的边缘逐渐变得清晰,颜色也跟着微微变浅了一些。不同于卡梅莉拉那种具有压迫感的凝实感,柯薇塔释放魔力的方式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像漂浮在空气中的蛛丝。


柯薇塔努力去感受、想象、延伸,下一刻一根极细的光丝从她指尖缓缓伸出。


「好,不错,注意保持用量。」


「啊……」


还没等卡梅莉拉说完,柯薇塔手上的魔力就已经散开了。那团微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眨眼间就碎成了几缕残光,然后完全消失在空气中。和自己一个人随便尝试的时候不同,想要有意的去把控魔力非常困难,像是挤奶油一样,挤出来这个动作本身不难,但要控制奶油的形状和量却不一样。


柯薇塔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决定再试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聚起魔力,这一次手心亮起来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但同样的,还没等光团稳定成形,又在指尖晃了晃就散了。第三次更短,魔力刚汇到手腕就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样漏了个干净。


柯薇塔的眉头渐渐皱起来。明明感觉体内的魔力很充沛,暖流也老老实实地伏在那里,可一旦想把它约束在固定范围内,它就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一样,滑溜溜地根本捏不住。


这种就差临门一脚的感觉简直是在勾引人,宛如把美味的甜点放在透明的展示窗里,明明近在咫尺却也怎么碰不到,让柯薇塔有些不甘心。


她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试了一次。这一次魔力刚聚起来就直接从指缝间漏了出去,带起一阵微弱的细风,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掀了一下边角。


「先停下吧。」


「小姐?」


「你知道刚学会走路的人最容易做什么吗?」


「摔跤?」柯薇塔愣了一下,回答道。


「不,是着急跑。」

卡梅莉拉平静地说道,她看着柯薇塔那副明显不服输的表情,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

「这不是能靠蛮力堆出来的东西。每个人的本源都不同,有些人第一次接触魔力就能察觉自己的性质,有些人要摸索几年才能找到方向。你现在能知道怎样使用出来,本身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柯薇塔张了张嘴,她觉得卡梅莉拉是在安慰自己。虽然道理是这样,但那种「明明差一点就成功」的感觉还是让人难受。


「你觉得我第一次学习魔法的时候很顺利吗?」卡梅莉拉显然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诶?」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卡梅莉拉主动提起自己过去的事。


卡梅莉拉随手抬起一根手指,「啪」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爆裂声,桌角摆放的一片纸屑被震得飞了起来。


「我第一次成功做到的时候,花了三个月。」


「三个月?」


「很奇怪吗?」


「有一点……」


毕竟平时的卡梅莉拉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天才了,无论什么知识都信手拈来,仿佛从来不会被任何事情难住。


卡梅莉拉轻轻哼了一声。

「天赋只是让人更容易看见路,不论是谁,总该还是要靠自己慢慢学会行走的。」

「慢慢来,先学些别的东西吧。」


「别的?」


「其它的魔法,不依赖于特质的,大部分人能使用的魔法。」


「绝大多数魔法师都会使用的法术。」柯薇塔立刻来了精神,她想到了之前艾琳娜用出过的那些「用火焰和风刃之类进行射击的那种?」


「初学者先从基础开始。例如火焰、风、照明、防护。」卡梅莉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虽然简单,但这些魔法是构筑体系的骨架。」


「今天的目标是让这根蜡烛亮起来。」卡梅莉拉抬起手,一缕魔力从指尖流出。下一秒,书房角落的烛台亮了起来。没有火柴,没有火石,烛芯就这样凭空燃起了一簇稳定的火苗。


柯薇塔低头看向桌上的蜡烛,然后又抬头看向卡梅莉拉。仔细想想也是,一个文明发展出来的技术体系,怎么可能全是为了打架。就像前世的电力一样,照明、运输、通讯,也许破坏性的用途反而只是其中一部分。


「如果今天点不着呢?」但比起那样更有冲击力的魔法,说实话有些让人提不起兴趣。


「那就明天继续,魔法又不会长腿跑掉。」卡梅莉拉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柯薇塔在想什么。


好吧,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