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不会承认这份心情

早晨的西楼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格光影。


艾琳娜来了不到半个月,柯薇塔就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有些无所事事了,不是因为懒,是艾琳娜做事太周全,周全到显得其他人有些多余的程度。


推开客房的门,艾琳娜已经在了,窗帘拉开了一半,角度刚好让阳光落在梳妆台上却不刺眼。


还没倒进红茶的茶杯摆在座位右手边顺手的位置——卡梅莉拉会把茶杯放在她右手边。艾琳娜不光放了茶杯,还把杯耳转到了卡梅莉拉伸手时最自然的那个角度,不需要调整手指,直接就能端起来。


艾琳娜正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披肩,看到她,微微点头:「早安。小姐还没醒,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辛苦您了」柯薇塔先对艾琳娜道谢。


「同为侍奉小姐之人,我应当分担的。」艾琳娜回复得很自然。


不是客套,不是讨好,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本来就该做这些事,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邀功。


柯薇塔想象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说这句话,大概会说成「哪里哪里」「应该的」「不辛苦」——那种下意识的、想要表达谦逊、又怕显得虚伪的、拧巴的语气。


艾琳娜那种不做作又带着自信的姿态有时候真让人羡慕。


艾琳娜侧过身子绕过柯薇塔走到门口:「我去备茶,请你先守着小姐。」


她推门出去,手脚很轻,踩在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


……


除开这次被指派来霍恩海姆伯爵府,艾琳娜和卡梅莉拉其实也早有过交集。


在雷文伯府内工作,家里有哪几个主子下人肯定是分得清的,艾琳娜不可能没见过卡梅莉拉。


在雷文伯府,关于卡梅莉拉的闲话从来不少。


当然不是当着卡梅莉拉的面——没人敢。而是在仆人的茶水间、走廊转角、洗衣房的水池边,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像蟑螂一样,白天躲着光,夜里四处爬,这是免不了的事。


身居高位,境遇却又不相匹配,万众瞩目的好靶子。谁不乐意把这样一个既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贵族小姐当作彼此之间的谈资呢,凡人的劣根性大抵如此。


艾琳娜从来不在别人嚼舌根的时候随声应和,并不是自诩圣心,艾琳娜觉得这比起来说是克制,不如说也只是性格使然,她确实对卡梅莉拉的事情不大有兴趣,这世上的腌臜事她早已见过很多。


她偶尔也会被调去负责照顾卡梅莉拉。次数不算多——府里仆人多,轮班频繁,艾琳娜并非卡梅莉拉的专职侍女。但每逢人手紧张,她会被调去顶班,偶尔连续几天都在小姐的楼层做事。


单纯论做为女仆的能力,即便放在宫廷内来说,艾琳娜也相当优秀,任谁来看都不会不满意,


交代过的事情不需要卡梅莉拉开口吩咐第二遍。而没有亲口说过的,卡梅莉拉的习惯:茶温偏热、杯耳朝右、习惯先从左手边穿衣服、看书爱好……艾琳娜在服侍的过程中自然就能记下来,她就是这样的人。


观察、记住、做好。这对她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做事认真,观察仔细,不多管闲事。在雷文伯府,能让卡梅莉拉这样称心的人不多。即便卡梅莉拉向来对下人的要求不高,也很难不对艾琳娜有所印象。


……


卡梅莉拉醒了。


她坐起身来,长发散落在肩上,睡眼惺忪地眨了眨,没有说话——这是她每天醒来后固定的几分钟放空时间。


艾琳娜已经端着温好的茶候在一旁,没有急着上前,等卡梅莉拉坐起来主动侧过身、将脚放下床的时候,才利索地将托盘放在端近。


卡梅莉拉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待艾琳娜递上披肩接过去系上。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已经被艾琳娜拉开了一半,阳光正好落在梳妆台边缘,不刺眼,但足够亮。


全程没有一句对话。


一套动作像齿轮咬合。精准,无声,恰到好处。


柯薇塔站在房间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只要能做到卡梅莉拉的标准,谁来做其实对她来说都一样,窗帘是谁拉的,杯耳是谁转的,这种小事并不重要,理所当然。


艾琳娜把事情做到了「不需要卡梅莉拉在乎」的程度。


她说不清这算什么。佩服?感慨?


也许是安心吧——至少小姐身边有了一个比自己更周全的人,她不用担心自己哪天做不好会耽误什么。


自己在面对卡梅莉拉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虽然不再害怕卡梅莉拉了,但她泡茶的时候还是会想温度合适吗,递书的时候会想是这本吗,站在旁边的时候会偶尔也会想以卡梅莉拉的性格会不会觉得碍事。


艾琳娜好像从来不会这样,她只是普通地做,而且做得刚刚好。


柯薇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贫民窟捡过垃圾,在厨房削过土豆,在伯爵府擦过器具。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米莉亚女仆长夸过她,露西说过她「比大人还稳重」,卡梅莉拉虽然从不夸人,也从来没批评过她。


但艾琳娜来了之后,她忽然觉得,那些「够好了」在「完美」面前,好像确实差了点什么。


卡梅莉拉坐到梳妆台前,艾琳娜拿起梳子,站在她身后。梳齿从发顶滑到发梢,粉色的长发在指间像水一样流过,一气呵成。


待到最后一缕头发被理顺,艾琳娜放下梳子,安静地退到一旁。卡梅莉拉站起身,走到窗边,拿起那本昨天没看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坐了下来。艾琳娜朝着柯薇塔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完毕后,端着托盘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柯薇塔。」


「是,小姐。」


「最近早上在做什么。」


「啊,我在跟莱昂先生学一些体术。因为您起得晚,所以我想趁早上的时间——」


卡梅莉拉并不在意。


「学得如何?」


「还、还行吧。摔了好几跤,不过莱昂先生说有进步。」


「摔跤?」


「嗯,学怎么摔倒,战斗中失衡的时候怎么保护自己。」

「啊,还有,顺带问了一下莱昂先生关于我魔力本质的问题。」


沉默。


柯薇塔等了几秒,试探着开口:「小姐?」


卡梅莉拉翻过一页书。动作很轻,但那页纸在她指尖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他怎么说。」


「他说……魔力是『自我』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我觉得它是什么、我想要它是什么。」


柯薇塔去找莱昂了。


问的不是体术,是魔力。


卡梅莉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随即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柯薇塔当然可以去找别人。


但当「她不再问我了」这个事实像一根针一样从意识的深处浮上来时,她忽然发现,自己以为的那些「理所当然」——那双会因为她的答复而展现出的亮晶晶的眼睛也许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她本以为自己是柯薇塔在魔法上唯一能依赖的人。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是从地板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无声无息,却让人后背发凉。


柯薇塔需要有人指导,那个人不是她也行。柯薇塔不是非她不可。

如果莱昂能说清楚,这是好事。

卡梅莉拉应该高兴,如果没有这种念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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