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马车慢慢驶离喧嚣的下城区，随着地势的升高，空气中的霉味渐渐被石板路的湿气与远处花草的气味取代。

马车的颠簸远比想象中要温和得多，前世坐惯了地铁和轿车的她，本以为这种复古交通工具会像颠勺一样令人反胃，大概是因为厚实的坐垫，又或者是马车本身高超的工艺，让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在坐商务舱的错觉。

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比她大，安静地缩在角落，带着与年龄相符的表情，用好奇的目光观察着车厢，有时偷偷用余光互相打量。

「到了。你们几个，自己下去，跟着外面的人走。」

车夫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其他三个孩子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跳下马车，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马车很快驶向府邸更深处，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老男仆。

「跟我来。别出声，别乱跑。」老男仆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

老男仆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宽敞的石砌房间——这是佣人的「净身房」。

「脱了衣服，好好洗洗，身上的衣服扔进那个木桶。」

四个大木桶里盛满了热水，旁边放着粗糙的棕刷和一大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水，以及几块吸水性尚可的亚麻布。

「洗干净点，尤其是头发和指甲缝。」

老男仆站在门口监督，像是在检查即将入库的货物，一边的妇人用木桶往他们身上泼着水，滚烫的水流冲刷过瘦骨嶙峋的嵴背，负责清洗的老妇人动作有些粗鲁，她差点叫出声来。

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此刻是一种享受。尊严这种东西，并不总是关乎大事，即使只是这样好好用热水洗澡，也让她忍不住有点想哭。在贫民窟的泥潭里挣扎的时候，才意识到现代文明有多么仁慈，当对着已经散发出酸臭气味的东西流口水的时候，才领悟到每一口饭菜有多么宝贵。

因为转生而让一切都变得天翻地覆之后，哪怕仅仅只是一次热水澡，也是太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了。

擦干身体后，老妇人从柜子里拿出了四套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裙装。

「这是工作服。」老妇人说着，「每周统一换洗两次。」

布料有些粗糙，但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爽味道，那是全新的触感。穿上裙子，系好围裙，卷好对自己来说有些长的袖子，看着木桶水面里那个虽然瘦弱但干净整洁的自己，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换好衣服后，她们被带到了厨房外的杂物间。米莉亚已经在那里了，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簿，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魁梧、满脸严肃的中年妇女。

等米莉亚吩咐完，她往前踏了一步，连地板都好像因为她壮硕的体格微微震动。「我叫玛莎，现在你们先归我管。」玛莎目光扫过四个孩子。

「把背挺直了，让我看看。」

玛莎大婶的声音洪亮得像教堂的钟声

「既然选择了到伯爵府，那就要好好工作，不要辜负被选上的机会，即便你们还是孩子，也不能当作理由，当然，也许你们现在还什么都不会，但也不用太担心，我会负责的把你们教好。」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理解了吗！」

这气场让她有些回忆起前世的军训，马上跟着大声回答道

「理解了，女士。」

玛莎对这个反应还算满意，拍了拍手：「行，那我们先解决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小家伙？」

名字？在贫民窟，名字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她还从来没在意过。人们叫她「小鬼」、「小豆丁」或者更难听的绰号。她张了张嘴，稍微思索了下，回答道：

「柯薇塔，我叫柯薇塔，玛莎女士」

「好，柯薇塔」

她向前一步，那庞大的身影几乎把柯薇塔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玛莎盯着她看了几秒，但眼神里并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既然米莉亚把你交给了我，那你就是我的人。但我这里不养闲人，如果你敢偷懒，不用米莉亚动手，我自己就会把你扔回外面去。」

柯薇塔赶紧挺直了背，眼神清明地看着玛莎：「我明白，玛莎女士。我不会偷懒的。」

玛莎转身指了指身后那个巨大的、堆满了各式蔬菜的长条木桌

「你的工作就是坐在这里，把这些土豆皮削干净，把这些豆子里的坏豆挑出来。」

玛莎递给她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削皮刀和一条干净的围裙，「这活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但需要细心。要是让我发现土豆皮没削干净，或者汤里有一颗坏豆子，你就得把它们全部吃下去。」

柯薇塔点了点头：「我能做好。」

「最好是这样。」玛莎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板凳，「坐下吧。别挡着过道，不然会被端盘子的人撞飞。」

等安排完其他几人的工作，看着柯薇塔乖巧地坐着干活，玛莎那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她一边转身去检查炉火，一边嘟囔着：「柯薇塔……雪花莲。希望你这朵小花在厨房里别被热气给蒸蔫了。」

柯薇塔低着头，看着手里

黄褐色的土豆。随着削皮刀划过，卷曲的皮条落下，露出了里面白嫩的果肉。

「嘿，小不点。」一个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柯薇塔警觉地抬起头，发现隔壁长桌旁，一个正在给胡萝卜切花的少年正冲她挤眉弄眼。他看起来比柯薇塔大四五岁，脸上带着几颗雀斑。

「我叫皮特。」少年一边飞快地切着胡萝卜，一边小声说道，「我是帮厨学徒。玛莎大婶虽然凶，但她刀子嘴豆腐心。只要你别犯原则性的错误，她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

趁着玛莎转身去搅拌大汤锅的空档，皮特飞快地把自己桌上的一小桶温水推到了柯薇塔手边，「用这个洗土豆。井水太凉，你的手要是冻僵了，削皮速度会更慢。」

柯薇塔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窗外，天色渐晚，伯爵府的灯火逐一亮起，在这因为人来人往而略显拥挤的厨房里，开始了她作为伯爵府佣人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