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伊芙琳.阿瓦雷斯，一名毋庸置疑的恶女——这是社交界早已在暗中形成的共识。

只要你说了惹她不开心的话，可能下一刻，那杯被她端在手中的茶就会泼到你身上。

只要你无意间挡了她的路，可能下一秒，你的脸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更有甚者，只要你某个举动触怒了她，可能下一天，你就连带着你的家族一起遭殃。

这些传闻或真或假，在贵族间不停流传着。

可是，哪怕是这样，他们也仍如同蜜蜂被花吸引一般，忍不住靠近她、讨好她。

……因为阿瓦雷斯家的权势就是值得他们冒这样的风险。

而蜜谢尔.维尔蒙特正是其中的一员——

「伊芙琳大人，您今天的气色真是好极了。」

——她一面往茶壶里注入热水，一面对着翘着腿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女人奉承。亲昵的语气早已轻车熟路，毕竟已经尝试过无数遍了。

「维尔蒙特小姐说得对呢，伊芙琳大人今天格外光彩照人。」

「之前在兰塞尔达家的赛马会上也是，您一出现，全场都安静了。那种气度，旁人学都学不来。」

旁边几位贵族小姐立刻附和，笑容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甜的发齁。

蜜谢尔当然知道她们的小心思。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茶壶里的水流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茶香瞬间在空气中铺展开来——这是她特意从东方商人手里弄来的红茶，光是闻一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她敢说，整个社交界能在自家茶会上端出这种品质茶叶的，不超过三个人。

所以她也有把握——这茶绝对能抓住伊芙琳的心。到了那时候，自己再提出一点小小的请求……

『呵呵……』

她在心里轻笑一声，随后把茶注入杯中，双手端起，姿态谦逊地向对面递去。

「您尝尝看，这茶是……」

「——不用介绍了，我没有兴趣。」

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剪刀，不偏不倚地剪断了蜜谢尔的话。

声音的主人接过茶杯，修长的手指穿过杯耳，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仍从热气后面透出光来，不带情绪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太吵了。」

嗡。

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蜜谢尔的笑容凝在脸上，定格了几秒，然后迅速化为一声轻柔的笑。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老友间的玩笑，完全不必当真。

『这女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低眉顺眼地端起自己的茶杯，用蒸汽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恼怒。

——之前她摆架子归摆架子，对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都是照单全收的，今天怎么突然变脸了？

怨气在胸口翻搅，但蜜谢尔没有让它们漏出去，脸上的笑意反而更盛。

「……您不如趁热先尝尝点心？今天特意准备了配红茶的糖渍栗子。」

「……是呢，维尔蒙特家的栗子点心一直是最有名的。」

「您的气质也和它很搭呢，高贵而华丽……」

旁边的人立刻抓住这个台阶，小心翼翼地接了话。

但可惜的是，伊芙琳并没有给她们面子。她没有说话，只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杯沿。

「别再说这些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聊点正常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那几个刚才还在寒暄的千金同时闭上了嘴，脸上的笑意和骤然涌上来的困惑与惊慌撞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表情。

她们飞快地交换着眼神——是不是谁刚才说错了什么？还是这位阿瓦雷斯家的小姐今天心情不好？

蜜谢尔看见这情况，忍不住咬了咬牙，手指攥紧了膝上华贵的布料。

「您说的对，那我们聊些正常的……」

可是，「正常」到底是什么呢？

什么样才能称得上是「正常」呢？

蜜谢尔不明白，但她也顾不上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气氛冷透，哪怕委屈一下自己也得把场面稳住。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默认了刚才猜想中的后者：伊芙琳今天心情不好。

那么，该怎么安抚她呢？

正当众人在心里忙得焦头烂额之时——

「……那个。」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循着声音投过去。

那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少女，生的倒是可爱。此刻正扭扭捏捏地靠近这边，不知道要干什么。

『记得她是……艾什福德家的。』

正当蜜谢尔还在评估局势时，少女闭上眼睛，对着沙发对面那位令众人焦躁不已的贵客开口了。

「阿……阿瓦雷斯小姐！请、请您……帮……帮帮ruo……！呜……！」

话说到后面，她似乎咬到了舌头，眼角泛起了泪花，捂着嘴蹲了下去。

『愚蠢的家伙……』

蜜谢尔冷笑一声，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同伴。

她们也正看着她，嘴角压着幸灾乐祸的笑意，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撇向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不用猜她们都知道。

本来心情就不好的伊芙琳会给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一巴掌，运气差点的话，甚至会对她的家族——

「起来吧，我们出去聊。」

「「「「……………」」」」

……啥？

没有理会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的众人，那位「恶女」只是站起身，擦过少女的肩膀，向着后花园的方向迈开了腿。

「啊……是……是！」

少女不敢怠慢，胡乱往脸上抹了两把，接着便迅速小步跟上了那个漆黑的背影。

寂静的客厅里，只剩下还处在懵逼状态的几位千金，以及那半杯还没喝完的红茶。

……

……

……

『终于……出来了……』

走进花园里，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这什么鬼呀都……』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实际面对还是有些遭不住。

这还算是茶会吗？气氛简直绝了，哪怕是在和别家公司老总喝酒时神经都没这么紧绷过……

频频而来的奉承让茶的味道都淡了，哪怕茶叶用的再高级，和温妮莎泡的相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真想再喝一次啊，和她一起……啊……』

……不知不觉间又想到了莉娅娜，我忍不住咂了下嘴，目光撇向远方。

『这样可不行……』

总是想见她是要干嘛？见到了说不定这具身体又会发情，相比之下，现在这样就很安全。

……而且，不是我自己体谅她才说了那些话吗？接下来要见到她估计要等到去学院了，现在想这些只是徒增烦恼。

所以啊——

「那、那个……」

正当我还在内心作斗争时，旁边传来的怯懦的声音打断了思考。

轻轻回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的小家伙。

头发是嫩绿色的，带着点微卷，梳成了所谓的「进气口」发型，两小坨在旁边凸起，像是猫猫耳。

眼瞳则是桃花的颜色，粉嫩嫩的，水灵灵到仿佛一眨眼就会有眼泪滴下来。

「wuo……我有事……想请求您……」

声音也软糯糯的，很好听。

……当然，和莉娅娜那银铃般的嗓音相比还是差了点。

「咳嗯……！」

我轻咳一声，甩去脑中不必要的念头，看向眼前的少女。

她似乎被我的动静吓到了，一下就蜷起了肩膀。这姿态，让我不禁想起了之前照顾过的公司后辈，亲近感一下就升起来了。

「说吧，你找我的目的是？」

「啊……」

听到我的询问，她的颤抖停止下来，深吸几口气后重新看向了我，声音稳了几分。

「我、我的名字是琪安雅。琪安雅·艾什福德。」

艾什福德……

有点印象，记得是主管草药经济的，在王都贵族圈也算比较知名。

嗯……不管怎么样，他们家的女儿看起来倒是挺乖——

「我……我想要离家出走！请您帮帮我！」

……什么？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看向她。

「啊！不……不是的！总之，请您听我说……」

她看见我的表情，神情更加慌乱了，连忙摆了摆手，又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运气比较好，考上了赫尔墨斯学院。但、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忧伤。

「……父亲和继母不看好我，他们说，明明哥哥才是更合适的那个人，为什么选中的是我……」

好经典的封建思维啊……反正都是自家孩子，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

「他们让我不要去，应该留在家里。可、可是，我真的……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话音落下，她咬住了下唇。那双粉色的眼睛里的水光颤了颤，但没有滴出来。

我靠在花园的石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臂弯。

偏爱这种事在贵族圈子里不算新鲜。

家族资源有限，自然会倾斜给被认为更有价值的那一个。

而且，她刚才说了「继母」是吗？

「哼……」

……不过，赫尔墨斯学院可不是随便就能进出的菜市场，入学名额和本人绑定，退学没那么容易。

当然，如果她的家族铁了心要做到这件事，断掉资金，让眼前这个小家伙自己主动放弃，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搜寻了一遍记忆，在我的印象中，游戏里并没有出现名为「琪安雅」的NPC，也就是说他们真的这么干了……

「所以……」

叹了口气，我大概猜到了她的意图，接过了话头。

「……你想让我成为你的赞助者，帮你保住这个名额。是吗？」

琪安雅的肩膀轻轻一颤，然后使劲捣了捣脑袋，发髻跟着抖了抖，看上去像一只拼命点头的小猫。

「那么……」

我看着她，眼睛眯起来，指尖停下了敲击。

「……为什么选择来找我？」

「啊……」

她一下就呆住，好半晌都没说话。

「回答呢？」

「啊……那、那是……」

她的小脸皱起来，嘴唇蠕动着却吐不出话，又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因、因为您……很受大家尊敬——」

「是『害怕』才对吧？」

「呜……！」

听到我的话，她的喉咙一下就卡住，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哼……」

……倒也不是猜不到。

毕竟「社交界的恶女」这个名号可是广为流传，她估计是希望通过我的威慑地位来确保父母不会多说什么，这才鼓起勇气来找我。

「不用隐瞒什么，说实话。」

「是、是……」

我又瞟了她一眼。那双粉色的眼瞳已经开始蓄水了，看来刚才那下把她吓得不轻。

「呼……」

我叹了口气，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她的请求。

……说实话，很想直接点头。

但「我」不行。

赫尔墨斯学院的名额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阿瓦雷斯家的赞助更是。

莉娅娜？

她是个特例，而且我知道，未来她会有怎样的潜力。

说到底，眼前的人到底值不值得我投资，也不是靠几句自我介绍就能看出来的。所以……

「……琪安雅。」

听到我突然叫她的名字，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我从石柱上直起身，顺手解开了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

「朝我扔几发魔法试试。」

「诶……？」

听到我的话，她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片刻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

「怎么？你在害怕？」

「啊……」

也是呢，毕竟我可是个「恶女」，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估计她也猜不透我在想什么吧。呵呵……

「……如果你还是这种慢吞吞的态度，那就回去吧，别浪费我的时间。」

「我、我……唔……」

犹豫片刻后，她抬起了脑袋，眼中的胆怯消失了。

「很好。」

我笑了一下。

「现在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