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变态的加害者,通常会产生想再见一面受害者的想法。
他们以他人扭曲的表情为乐,妄图为被害者的脖子套上「绳索」,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
——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了,我在某本和犯罪研究有关的书上看到过这段话。
明明应该一直将它丢在脑海中某个角落的,此刻坐在前往雪诺家领地的马车上,这些记忆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真有意思……』
那么,我算是变态吗?
用手肘撑着下巴,斜眼看着马车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景色,我不禁开始思考。
『不……或许不是吧……』
——要说想不想再见她一面的话,答案是肯定的。
但并不是为了看她痛苦的表情,那只会让我也觉得难受。比起那个,果然我还是……
『想看她笑一笑啊……』
轻轻叹了口气,我将已经撑的有些发麻的手臂换了个姿势。
其实……也认真考虑过要不要亲自过来。
毕竟莉娅娜还很怕自己,贸然送信表明今日要前来拜访,最坏的情况就是当场和她撕破脸。
可是啊……
『就算不是今天,迟早也要和她见面的……』
早一点晚一点,其实都差不多。
所以,我选择了尊崇自己内心的想法。
『哈啊……』
真是没救了……
一想到那可爱的脸蛋,小腹就莫名收紧,隐隐发烫。
这具该死的身体,恐怕比我想象的要危险的多。
『果然,还是有一点点变态的吧……』
正当心里有些烦躁时,对座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思考。
「主人,我们快到了。」
「……啊,谢了,凛。」
我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仆。
——凛,这是我最近给她起的名字,或者说是代号。
这几天我俩的对话次数加起来,恐怕要比「原本的」伊芙琳和她的对话次数总和的十倍还要多。
但总不能一直叫她「女仆小姐」,所以,为了之后方便称呼,就给她起了个符合她气质的名字——
马车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停下,车轮碾过最后几块松动的碎石,车身轻轻晃了晃,终于归于静止。
「主人,请下车吧。」
凛先一步下车,为我拉开了车门。初春的冷空气立刻涌进来,冷却了我那还有些混乱的大脑。
踏下马车的踏板,鞋底落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我将手搭在有些发酸的脖子上,轻轻活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这里就是雪诺家的领地。
记忆中的画面,应该是金黄色的麦田,田埂上星星点点的野花,远处山丘上成排的果树,还有那些虽然简陋但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农家小屋。
可眼前这一切——
「……竟然落败成这样。」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田是荒的,篱笆还在,但牵牛花早就没了。
空气里没有面包香,只有尘土和枯草的味道。
还有那座房子……雪诺家的宅邸。
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和游戏里那座白墙黛瓦、门口种着薰衣草的小庄园完全不同。
眼前的建筑只能用「老旧」「残败」之类的词来形容,完全没有一点点贵族宅邸的样子。
这就是莉娅娜·雪诺长大的地方。
「主人?」
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大概是我站得太久了。
「……没什么。」
我把视线从远处那座岌岌可危的老房子上收回来,叹了口气,然后迈出一步。
鞋底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每往前走一步,胸腔里某个地方就往下坠一分。
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看见一棵老槐树。
我记得这棵树。
游戏里,莉娅娜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看书。
黄昏的时候,她的母亲会从窗口探出头来喊她回家吃饭,她会从树下跑过来,雪白的发丝在夕阳里像融化的银子一样发光。
那是游戏的片头动画。
玩家们称赞它是「本世代最美的开场画面之一」。
而现在,我站在这棵树下,抬头看着它枯死了一半的枝干。
「呼……你这样子可真让人不习惯。」
我苦笑了一下,将手搭上它的枝干。
树自然无法回答,只有风从枯枝间穿过,发出哭泣般的「呜呜」声。
「……不过,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放下手,自言自语般立下誓言后,再度迈开脚步,向着房子走去。
「凛,你在这里等我。」
「主人——」
转眼就到了门口。我站在门前台阶上,在凛想要开口之前对她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我一个人进去。」
凛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我转过头,停在那扇门前。
门很旧,甚至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门牌还在,挂在门框右上方,锈得几乎看不清字。
但那几个字母我还是认出来了。
Snowe.
雪诺。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指节屈起——
然后……轻轻敲了下去。
……
……
……
咚。咚。咚。
「莉娅娜~换好了吗?那位大人好像已经来了!」
「嗯,母亲,快了。」
房间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透过薄薄的墙壁,和宅邸前门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但莉娅娜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惊慌。
她用平静的语调回答了母亲的催促,然后,默默将视线投回了镜子上。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雪白的头发散着,略显凌乱;湛蓝的眼瞳中没有过多的情感,比想象中的平静;眼眶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黑痕,那是失眠的证明。
「……呼。」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对着镜子,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眶。
皮肤微微凹陷下去,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蓄着,却又流不出来。
她把手指放下来,垂在身侧。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视线从镜面上滑开,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游移,最终停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那里放着一叠衣物。
白色的衬衫,领口绣着银灰色的镶边;深色的短裙,褶皱处挂着亮眼的金线;印着校徽的外套,布料在晨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赫尔墨斯学院的制服。
今天早上送过来的。
「………」
……
「莉娅娜,你看,校服送来了。」
「这次是真的校服啊,布料的质感真好……你穿上一定好看。」
「快去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一会儿那位大人也要来,让她也看一看吧……」
……
母亲几分钟前说的话回荡在脑海。
莉娅娜看着那叠衣物,没有说话。
她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旧衣柜。
那里面有她的两件旧校服——因为买不起高级的布料,那两件都是拿到款式后找镇里的裁缝仿制的,简单来说就是「盗版」,和桌上那几件「正品」在质量上当然是比不了的。
……但不知为何,比起桌子上的「高档货」,她还是更想穿柜子里的那两件。
『……还是赶紧吧。』
母亲还在等着呢。
……她也一样。
『………』
莉娅娜咬紧了嘴唇,选择性地忽视了后一个想法。接着,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朝着桌上那叠衣物伸了过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那柔软布料的前一刻——
吱呀。
隔着薄薄的墙壁,门轴转动的声音传来。
前门开了。
莉娅娜的心紧了一下。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哎呀,您好!这么早就来了?先坐一下吧!」
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
「嗯,打扰了,谢谢。」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女生的声音。
如同清泉般悦耳的声音。
仿佛能蛊惑人心的声音。
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声音。
……她绝对不想再听到的声音。
「………」
不知何时绷紧的肩膀开始颤抖,她捂住被心脏敲击得有些发疼的胸腔,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深呼吸。
……没关系的。
这一次没有被下药。
她做不了什么。
只要用魔法的话,绝对能保护好母亲和自己……
「唔嗯……」
剧烈起伏的胸腔终于平静下来,莉娅娜垂下眼睛,重新看向桌上那叠校服,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手。
指尖碰到衬衫领口的时候,布料传来一阵凉意,冰的她浑身一颤。
身体在抗拒,但她咬咬牙,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没事的。』
再次深呼吸缓了会儿后,她把身上那件旧睡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边。
晨间的冷空气贴上皮肤,手臂上立刻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有看镜子,低下头,把衬衫抖开。一条手臂伸进袖管,像水一样滑过柔软的布料,最终从袖口穿出来。
轻轻抖了抖,然后是另一条手臂。
衬衫落上肩膀,领口贴上后颈。
分毫不差。
肩膀的宽度、袖子的长度、领口贴着脖颈的弧度——
全部……分毫不差。
「………」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前襟合拢,手指捏住贝壳磨成的纽扣,一颗一颗系好。
衬衣穿好了。她拿起裙子。
裙子的布料比衬衫厚一些,是近似黑的深蓝色。
她把裙子套上,捏住侧边的拉链,沿着胯骨往上拉。
拉链拉到头,轻轻贴上她的腰际,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
腰围刚好。
臀围刚好。
裙长刚好过膝,在小腿肚上方收住。
……分毫不差。
「………」
她强行止住手臂的颤抖,抓起一旁与裙子同色的外套,把它披上。
手臂穿过袖子,肩膀微微一耸。
衣领贴合后颈,前襟在胸前合拢。
不用系扣子,自然垂坠下来的线条刚好落在腰侧。
……分毫不差。
「……唔。」
颤抖再也止不住了。她用手按住胸口,平复了一下呼吸,接着慢慢抓起最后的领结。
银灰色的细长丝带绕过后颈,在领口下方交叉,打一个简单的结。
丝带垂下来,末端刚好碰到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哈哈。」
做完这一切,莉娅娜空虚一笑,缓缓抬起头。
镜子里站着一个赫尔墨斯学院的学生。
衬衫雪白,裙摆笔挺,外套的肩线刚好落在肩头,既不会紧得束缚手臂,也不会松得显得邋遢。
——完美合身。
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她的身体,然后把每一个尺寸都精确地缝进了布料里。
「呜……」
莉娅娜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一阵颤栗突然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后颈一直攀上头皮。
……女生的校服是需要提前提供尺寸数据的。
胸围、腰围、臀围……
她从来没有向学院提交过这些数据,因为校服是在校外制作的。体检也是下个学期的事,和现在没关系。
那……她为什么会知道?
『……不。』
也许只是巧合呢?
也许只是某个令人笑不出来的巧合呢?
也许只是她随机填了三个数字,又刚好对应上了自己的三围呢?
『………』
心里想催眠自己这么想,但大脑某个角落却不同意。
莉娅娜低下头,轻轻掀起衬衫的衣角,露出底下雪白的肚皮。
——那些吻痕已经消失了,但还有一两块淤青没有消退,仿佛在为心中某个猜想提供佐证。
「唔……」
颤栗从后颈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再从手臂蔓延到指尖。
她发出一声闷哼,不敢再继续想了。
布料很柔软,像羽毛一样,几乎没有重量。
但对此时的莉娅娜来说却并非如此。
——衬衫的领口贴着脖颈,原本刚好合适的弧度忽然变得太近了。
裙子的腰围刚好卡在腰间,原本刚好合适的尺寸忽然变得太紧了。
外套的肩线落在肩头,原本刚好合适的位置忽然变得太重了。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像绳索一样。
反反复复地绕上来。
接着……用力地收紧了。
「哈啊……哈啊……」
她喘着粗气,把手指伸向领口,摸索着找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将它扯出了扣眼。
领口敞开了大约两指宽的缝隙。冷空气立刻钻进来,贴上锁骨下方的皮肤。
「……呼——」
……好了一点,能喘气了。
她呼出一口气,接着双手撑在桌沿上,低下头。
雪白的发丝从两侧垂下来,挡住了镜子里那张脸,这样就不用看清那凌乱的表情。
「莉娅娜那孩子很认真,大概是昨天又熬到半夜学习了,现在状态不好,还在房间里休息呢……」
「嗯,没关系,我不介意,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门外传来母亲和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母亲的声音轻快,带着笑。那个女人的声音平稳,彬彬有礼。
『……总得面对的。』
她没有打算放过自己。
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事,一定能掩饰好的,一定……』
深吸一口气,莉娅娜慢慢松开桌沿,最后看了镜子一眼。
镜中人的表情有些僵硬。她伸出手指,按住嘴角,轻轻往上拉了拉,伪造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笑容。
『很好……』
只要保持笑脸,一个一个承接她的问题,总能扛过去的。
『一定……』
砰。
思绪在这里中断了。
莉娅娜切断了自我意识,将自己包装成了完美的机器。
她站起了身。
然后,慢慢朝着房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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