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女主角的日常(2)

天已经亮了大半,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在这片略显昏暗的光中,我在镇子里走着,向着码头的方向。


它在镇子西边,靠着河,不算很远。走了几步路后,轮廓已经显现出来。


远远就能看见马特叔叔在码头边上叉着腰,朝河面张望。


他是码头管装卸的头儿,五十来岁,嗓门大得能在河对岸听见。


「小丫头——这边!」


他看见我了,抬起胳膊用力挥了挥。


我加快脚步小跑过去,朝着他点了点头。


「马特叔叔,早上好。」


「早什么早,都快日上三竿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带着笑。


「今天是水果,阿诺德庄园那边送来的苹果和李子。船刚到,正卸着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平底船靠在简易的木板栈桥边。


两个工人正从船舱里往外搬木条箱,箱子摞在栈桥上,已经码了十来箱。


「这批要送到镇上的果商那儿。路不远,就是量大。」


「……嗯。」


我应了一声,走到那摞木箱前蹲下。


箱子不算特别大,长宽大概刚好能让人双臂环抱。为了测试重量,我试着推了推其中一箱。


『大概有三十斤,没有问题……』


在心里含糊地估算了下,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截手臂,甩了甩,权当热身。


马特叔叔在旁边点了支烟,看着我笑了笑。


「今天也拜拜你喽~!」


「嗯。」


把手掌贴在木箱两侧,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然后——


[身体强化]


「嘿咻……」


三个箱子离地的瞬间,膝盖往上传来一阵钝重的压迫感,不过好在伤口的痂没有裂开。


「好嘞。」


马特叔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栈桥那头努了努下巴。


「果商那儿你知道吧?老费尔曼的铺子,广场边上那家。」


「嗯,知道,放心吧。」


我向着马特叔叔点了点头,迈出一步,向着小镇广场走去。


码头到广场不算远,正常走也就十分钟。但扛着东西,这条路就变得很长。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最先遇见的是面包房的安妮塔婶婶。她正蹲在店门口往门缝底下塞什么东西,听见我的脚步声后,她抬起头。


「哎呀,莉娅娜?这么早就……」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到我肩上扛的木箱上,嘴微微张了张。


「……又在帮马特那老东西搬货?」


「嗯。」


我侧过头朝她笑了笑,脚步没停。


「你呀……」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别太勉强自己,那老东西就知道使唤年轻人。」


「没事的,而且马特叔给的工钱很公道。」


安妮塔婶婶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走过去了。背后传来她一声叹息,紧接着是店门推开的吱呀声。


再往前是铁匠铺。汤姆叔叔正蹲在炉子前鼓风,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他抬头看见我,点了点下巴算是打招呼。


我点头回礼。


铁匠铺对面是裁缝店,老板娘米莉姐姐正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上。她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


「天哪,莉娅娜,那多重啊?」


「还好,嘿嘿……」


「还好什么呀!你看看你那小胳膊,都快被压折了——」


「真的没事,米莉姐姐。」


我加快了几步,把她关切的声音甩在身后。


不是不想回应,只是维持身体强化魔法需要集中精神,而说话会分散注意力。


没过多久,广场到了。


费尔曼爷爷的果铺在广场东侧。他正蹲在台子前,把蔫了的葡萄一粒一粒摘下来。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然后认出我了。


「哦……小丫头,这次又是你啊?」


「嗯……费尔曼爷爷,您的水果送到了。这是第一批。」


我侧过身,让他看清木箱侧面烙着的庄园标记。


「行,放那边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店铺门边。


「靠墙摞,底下垫块石头,别直接挨着地。」


「好。」


我把箱子搬到墙边,弯下腰,膝盖配合着手臂慢慢卸力。


直起身,手臂还在微微发烫。强化魔法的效果还没消退。


「小丫头,还有多少?」


「唔……船边大概还有十来箱?」


「那你快去吧,早搬完早了事。」


「好的。」


……


回到码头的时候,马特叔正蹲在栈桥边抽烟。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


「还行?」


「嗯。」


我走到下一只木箱前,蹲下身,重新调整呼吸。


搬、起、走、放……


第二趟。


第三趟。


第四趟。


……


晨光从淡白变成浅金,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了。每一趟往返,都会有人停下来看。


有认识的会打声招呼,不认识的就在路边小声议论。


「这、这合理吗……?」


「应该是用了魔法之类的吧。」


「天呐,好年轻。」


「真漂亮,简直和天使一样……」


那些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我没有刻意去听,只是扛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第五趟的时候,安妮塔婶婶的第一炉面包出炉了,面包的香气跑满了整个广场。


那种烤焦一点的麦香混着黄油的味道飘过整条街。我闻到了,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唔……」


早上的燕麦粥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但我没有停,还剩最后一趟。


「呼……完成了……」


把最后一只木箱在墙边摞好的时候,我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臂在微微发抖,我试着拉伸了一下,还是有点停不下来。


「完了?」


费尔曼爷爷从店里探出头。


「嗯,全部搬完了。」


「行。」


他从柜台后面摸出个小布袋,解开扎口,从里面数出几枚铜币。


「给。」


我伸手接过来,低头数了数。


三枚,和往常说好的一样。


「谢谢您。」


「不用谢。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我把铜币仔细收进衣兜里。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费尔曼爷爷忽然在后面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回过头。


「我说——」


他蹲在店铺门口,头也没抬,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下次搬东西记得戴双手套。小姑娘的手,全是口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强化魔法能增强肌肉,但不会让皮肤变硬。木箱粗糙的棱角在掌心留下了好几道细小的划痕,渗出浅浅的血珠。


「……嗯,我会注意的,谢谢您。」


——还是算了,反正好的很快,没必要特地买一双。


我浅浅一笑。费尔曼爷爷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广场,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把小镇每一个角落都照亮。


手有点疼,腿也很酸。


但衣兜里的铜币沉甸甸的,每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让人很安心。


三枚。


够买一天的面包,或者两天的燕麦,或者……


『算了,先别想这些。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接下来是……』


我在心里默念着今天的日程,朝着鱼铺迈开了脚步。它在西街尽头,靠近河岸下风处。


还没走近,那股鱼腥味就先飘过来了,混着冰块融化后的淡淡水气。


我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味道。抽了抽鼻子,推开半掩的木板门。


「哎呀,来啦来啦!」


科拉大婶正弯着腰在案板前刮鳞。她的块头很大,肩膀宽得像男人,两条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科拉婶婶,下午好。」


「好好好,快进来。」


她直起腰,手里还攥着刮鳞刀,用刀背指了指墙角。


「围裙在那边挂着,自己拿。今天货多,河鲈和鳟鱼,还有几条梭子鱼。」


我走到墙角,从钉子上取下那条防水的皮围裙,熟练地把它套在脖子上,手绕到身后去够系带。


「刀在案板上,老规矩!嘿嘿~加油啊,小丫头!」


科拉大婶说话的时候手也没停,在案板上上下飞舞,刮下一波又一波鳞片。


我走到属于我的那块案板前,从一旁的木盆里伸手捞出一条河鲈,放到案板上。


「啊……!唔……」


鱼似乎有些不听话,尾巴用力甩了一下,带起的水珠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没有躲,只是眨了眨眼,把挂在下巴上的水蹭在肩膀上,然后静静地拿起刮鳞刀,一下把它拍晕。


『好……加油吧……』


科拉大婶说得对,今天货确实多。


我低着头,一条接一条。


刮鳞,剖腹,掏鳃,冲洗,分篮……


手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每时每刻都用脑子去想。


「呼……嗯……?」


等我处理完第七条鱼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哎呀,今天的鱼不错啊。」


抬起头,一个围着披肩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铺子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往里张望。


「是不错。河鲈早上刚到的,鳟鱼也新鲜,要哪条?」


「我看看……」


那女人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哎,这不是雪诺家的丫头吗?」


「嗯……。」


我应了一声,身子悄悄往后缩了缩,但手没停。刮鳞刀继续在鱼身上游走。


「在这儿帮忙呢?」


「嗯。」


「真勤快呀,你妈妈还好吗?」


唔……


「……挺好的。」


刮鳞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那女人还想问什么,科拉大婶忽然用力剁了一下案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挡着门口,后面还有人呢。」


那女人讪讪地挑了条鳟鱼,付了钱走了。


我抬眼看了科拉大婶一眼。她正把剁下来的鱼头扫进桶里,面无表情,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谢谢。」


「谢啥?小丫头,手别停下呀!」


「……嗯。」


我低下头,继续捞下一条鱼。


但铺子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有来买鱼的,也有……不像来买鱼的。


不过,这我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你看你看,她在那边!『宰鱼公主』!」


「哎,真的……」


「头发好漂亮……」


「……脸也好看。」


围观的人小声议论着。放在街上可能听不清,但在这间狭小的鱼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低着头,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鱼上。


鱼鳃的边缘很滑,需要集中精神找准位置才能把鳃片整片扯下来。


可是……人越聚越多了。


「……她在刮鳞呢。」


「手好小。」


「但是动作很熟练。」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像麻雀一样。


我把剖好的鳟鱼放进篮子里,伸手去捞下一条。手指探进水里的时候,木盆里映出了我的脸。


水面晃动,那张脸也跟着晃动。雪白的发丝垂下来,在脸颊两侧荡了荡。


「你说,她多大了?」


「看着十五六?」


「差不多吧,雪诺家的。」


「记得她们家不是……」


「嘘——!」


那些声音压低下去,变成听不清的窃窃私语。


『没事的,习惯了,这也是日常的一部分。』


我低着头,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是……引人注目什么的,我并没有多大兴趣。


美貌这种东西,要是能卖钱就好了……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


握着刮鳞刀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不要想。』


我咬了咬嘴唇内侧,强行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随时都可以写信告诉她。』


手一滑——


「呜……!」


手指被刮破了,鲜血溢出来,在掌心汇成一片。


「疼……」


我咬紧嘴唇,将聚在眼角的泪憋了回去,轻轻放下了刀。


「哎呀,受伤了!」


「没事吧?」


「赶紧处理……啊……」


人群传来了几声关切的轻呼,但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因为科拉大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


她比那人群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宽出两个号,手里还攥着那把沾满鱼鳞的刮鳞刀。


「看戏的崽子们……」


「「「「呃……?」」」」


群众一个个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竟然害我宝贵的店员分神受伤?」


「不、不是,我们就是——」


「不买鱼就滚!别**堵着门口碍事!!!」


「「「「噫~~!!!!」」」」


她抬起刮鳞刀,朝门口那群人划了个半圈。


「要看戏***去广场看!这里是鱼铺,不是**戏台子!都**给老娘散了!」


「「「「是、是——!!!!!」」」」


人群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下子散了大半。


「………」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说话。


「旁边桌上有创可贴,休息一下吧。」


科拉大婶从我旁边走过,粗壮的手臂擦过我的肩膀,带起一阵风。


「……不,没关系的。」


我轻轻朝她笑了一下,把鱼按在案板上,重新拿起刮鳞刀。


「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了……」


「唉……」


铺子里安静下来了。


在那之后,我们俩再也没有说什么。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已经偏西了,在门口撒出一片红色的地毯。


木盆里的鱼也终于见底了,旁边三个竹篮都装得满满当当。


我直起腰。


腰很酸,弯了太久。手也是,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鱼鳞,指腹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干完了?」


科拉大婶走过来,低头检查了一遍三个篮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内脏都掏干净了,鳃也全摘了,真不错。」


她直起腰,手伸进围裙前面的兜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解开袋口,从里面捏出几枚铜币,放到我手心里。


一枚,两枚,三枚……


四枚落下了,她还是没有停下来。


我慌忙抬起头。


「科拉婶婶!这……!」


「收着。」


「可是——」


「你平时可帮我引了不少客人,虽然大多都是些不买鱼的混账东西。」


她打断我,把布袋子重新塞回围裙兜里。


「但门口聚着一群人总比冷冷清清强,这可是开店这一行的老道理,懂吗?」


「……但是,这……」


我看着手心里的九枚铜币,指尖轻轻拢了拢。


「让你收着就收着。」


科拉大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而且……你的手受伤了吧?唉……就当我欠你的,走的时候把那边的创可贴也带上吧。」


「………」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躺在伤口上的九枚铜币,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明白了。」


……

……

……


今天的最后一站,是孤儿院。


它在小镇北边,挨着旧城墙的残垣。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最后一点霞光把橡树的轮廓镀成暗金色,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院子里的泥地上画着跳房子的格子,粉笔的痕迹被踩得有些模糊了。


「莉娅娜姐姐——!」


「莉娅娜姐姐来了!」


「嘿嘿嘿~~!」


门框里挤出几个小脑袋。


汤米、阿诺、妮娅、露露……


我认得他们每一个人。


「姐姐!」


「莉娅娜姐姐——」


「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转眼间,我就被孩子们围住了。露露抱着我的腰,亚瑟拽着我的衣角,汤米在旁边蹦蹦跳跳。


「好了好了,别缠着人家。」


修女玛莎小姐从屋里走出来,温柔地制止了闹腾的孩子们。


「莉娅娜小姐,辛苦了,今天也麻烦你了。」


「不麻烦。玛莎姐姐,晚上好。」


我低头看了看挂在腰上的露露,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露露,先让我进去,好不好?」


「嗯!」


露露松开手,但又立刻抓住了我的手指,拽着我往屋里走。


「姐姐姐姐,我今天学会了写字母!A!B!C!」


「真厉害。」


「汤米说他也会,但他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


「喂!你说什么呢!」


孩子们吵吵嚷嚷地簇拥着我进了屋。


一楼的厨房不大,和餐厅连在一起,灶台是用石头砌的,旁边一张大木桌。


我把袖子撸起来,从门后取下围裙系上。


「今天做什么?」


玛莎姐姐走过来,好奇地看着我。


「嗯……我先看看有什么材料……」


打开储物柜。


几颗土豆,一些胡萝卜,两颗洋葱,一小袋面粉,一小块熏肉……


我歪着脑袋,盯着这些食材看了一会儿,做出了决定。


「……做浓汤吧。然后烙几张饼。」


「够吗?今天孩子多,阿诺家的两个表弟也过来了。」


「嗯……应该够的。」


我从柜子里取出土豆和胡萝卜,放到桌上。露露立刻跑过来。


「我来帮忙!」


「好~露露帮姐姐洗土豆,好不好?」


「嗯!」


我把土豆倒进盆里,舀了一瓢水。


露露搬了个小凳子,站上去,小手伸进水里,一颗一颗地搓土豆皮上的泥。


我拿起刀,开始处理胡萝卜,将它们都切成小块,这样煮进汤里才能让每一勺都有点肉味。


切到一半时,汤米也凑过来了。


「姐姐,我干嘛?」


「汤米帮姐姐生火,好不好?」


「好!」


他跑到灶台前蹲下,从柴堆里抽出几根细柴塞进灶膛。然后学着我之前生火的样子,伸出手对着灶膛,皱紧眉头。


「火焰——生成!」


什么都没发生。


「火焰……生成!」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汤米的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团,手伸得直直的,像是要把什么从身体里挤出去。


「……火焰……生成……」


声音小下去了,带着一点哭腔。


我放下刀,走到他身边蹲下。


「汤米。」


「我、我做不到……玛莎姐姐说我已经有魔力了,但是……我就是……」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没关系,姐姐帮你。」


我把手覆在他小小的手背上,轻轻在心中描绘魔法的形状。


「来,集中精神……」


[火焰生成]


嗖!


不消片刻,灶膛里亮起一小簇火苗,摇摇晃晃的,像刚破土的小芽。


「哇啊……!」


汤米睁开眼,嘴巴张得大大的。


「我做到了!莉娅娜姐姐!我做到了!」


「嗯,汤米真厉害!」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轻轻笑了笑。


「好了好了,别都挤在这儿。让火好好烧着。」


玛莎姐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孩子们让开一些,但汤米还蹲在灶膛前不肯走。


他蹲在那里,双手撑着下巴,盯着那簇火苗,眼睛亮亮的。


我回到案板前,继续切菜。


几十分钟后,锅烧热了。


我把切碎的熏肉放进去,用木勺拨散。


熏肉在热锅上滋滋作响,慢慢渗出油脂,香味飘起来,厨房里响起一片吸口水的声音。


「好香……」


「肉的味道!」


洋葱倒进去,翻炒几下,将甜味混进熏肉的咸香里。


然后是胡萝卜和土豆,继续翻炒,让每一块都裹上油光。


最后加水,把火调小,盖上锅盖。


接下来是饼……


「姐姐姐姐,我也想做!」


「啊!我也要我也要!」


「唔~~~!!明明是我先来的!」


才刚把面粉放到桌上,孩子们就凑上来了。


——最终,又和他们度过了一段时光。


大约30分钟后……


「开饭了!」


我把汤盛进一个大碗里,饼切好,分给每一个人。


孩子们立刻在桌边坐好了,一个挨一个,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食物。


玛莎姐姐领着他们做餐前祈祷。


「感谢主赐予我们今日的食粮……」


我站在灶台边,听着祷告词,静静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阿门。」


「阿门!」


「阿——门——」


孩子们齐声喊完,立刻叽叽喳喳地闹开了。


「我要多一点汤!」


「饼!饼!露露做的饼是哪个?」


「这个!这个是我做的!」


我把汤和饼分好,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在桌子最边上坐下来。


汤很烫,我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熏肉的咸味、洋葱的甜味、土豆和胡萝卜煮化了之后那种绵密的口感,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好喝!」


「姐姐做的汤最好喝了——」


「饼也好吃!」


妮娅不说话,只是埋头喝汤,嘴角沾着汤渍,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笑一下。


我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汤渍。


「……慢慢吃,别噎着。」


「嗯!」


她又低下头,继续叮叮当当地喝汤。


「呼……」


厨房里很暖,灶膛里还有余火,氛围暖洋洋的。


『……真好。』


我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是最舒服的。


因为什么事都不用想……


无论是钱、工作还是债务,什么都——


『你……想不想解决这个问题?』


「………」


我停住了思考,将头转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和往常一样。


这种日常就很好。


没错……


所以,不要多想什么。


一定可以挺过去的……


……

……

……


孩子们已经睡着了,玛莎姐姐正在收拾碗筷。


「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今天已经帮了大忙了。」


但我还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走向刷碗的地方。


水有点凉,手指上那些伤口碰到凉水,隐隐作痛。


玛莎姐姐在旁边擦桌子。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从修道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莉娅娜。」


「……嗯。」


我甩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她打开布袋,从里面数出铜币,放到我手心里。


一枚。


两枚。


「……三枚。」


比平时少了一枚。


我轻轻抬起头。


玛莎姐姐的嘴角抿着,脸上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歉意,法令纹更深了。


「对不起,莉娅娜。这个月……确实有些紧张。」


「………」


我看着手心里那三枚铜币,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玛莎姐姐,我不在意。」


「可是……」


「真的没关系。」


我打断她,默默把铜币收进衣兜里。


本来就只是为了帮家里缓和一下伙食费之类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玛莎姐姐,」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


「……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抹布叠好放在桌上,慢慢坐下来。


「……下个月,要送几个孩子去上学了。」


「……上学?」


「嗯。汤米,还有阿诺和阿妮。他们都到了年龄,而且……有魔力觉醒的迹象。」


她叹了口气,顿了顿。


「学费……虽然镇上有补贴,但还是需要一些钱。书本文具,还有衣服……」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已经见底的盐罐子上。


「所以这个月……只能从这里省一点了。」


「……这样啊。」


我看向客厅蜷成一团打地铺的孩子们,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


玛莎姐姐看着我,笑了笑。


不知为何,那笑容看起来有点疲惫。


「是啊……是好事。」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


「说起来,莉娅娜你……也快开学了吧?」


我愣住了。


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上还挂着洗碗水的水珠。


「……嗯。」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


『母亲,我真的……』


『不行!难道你要让我身为一个母亲,却因为钱让女儿中途退学吗?』


『可是……我只能拿到最低档的奖学金,剩下的数目还是……』


『咳……!够了,莉娅娜!这件事不能商量!学院你必须得去!那可是你辛辛苦苦考上的!』


『呜……』


……


……那大概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


「我记得你是在——」


玛莎姐姐的话从头顶传来,打断了思考。


「——王都的赫尔墨斯学院?」


「……是的。」


「那所知名的学院啊……」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学费应该……啊……」


她没说完,我也没有接话。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很晚了。」


突然感觉有些窒息,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该回去了。」


「啊……嗯。路上小心。」


玛莎姐姐站起身,送我到门口。


我穿好鞋,系好鞋带。推开门的瞬间,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莉娅娜。」


玛莎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她站在门框里,瘦瘦的身影被屋里的油灯勾出一道橘色的边。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孩子们都很开心。」


「……」


我弯起嘴角,对她笑了笑。


「我才是……谢谢您。」


转过身,迈出院子。


如同往常一样,朝着城门口、朝着那条小路、朝着家的方向……


「啊……」


路旁出现了一家药店。


我停下脚步。


母亲将咳嗽吞进肚子里的样子突然浮现在眼前。


「………」


手伸进衣兜,没有去碰那几枚铜币,而是把夹层里的钱包掏了出来。


轻轻打开,满满当当的金币在月光和星光下闪闪发光。


够的。


毫无疑问是够的……


但是,这笔钱……


『咳……咳咳咳……!』


我止住了思考。


『……没关系的。』


我对自己说。


再怎么说,这些也都是……


「呜……!」


我捂住嘴,将逆流而上的反胃感憋进肚子里。


「哈啊……哈啊……唔……就算是这样……」


咬咬牙,我把钱包攥在手心里,硌着掌心那些细小的伤口,隐隐作痛。


然后……转过身,朝药店的方向走去


……

……

……


陪我长大的木门就在眼前。


我走到门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药包从胸前拿下来,换到左手上。


右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吱呀——


门很快就开了。


母亲出现在眼前。


「回来啦。」


她笑了。嘴角弯成月牙,眼角挤出细纹,温柔得让人喉咙发紧。


「……嗯。我回来了。」


门在身后合上。


我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母亲就走过来了。


她张开手臂,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


披肩的毛料蹭着脸颊,有点扎,但我没有管,只是轻轻蹭了蹭。


「……这么晚才回来。」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点鼻音。


「担心死我了。」


「……对不起。」


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闭着眼睛,让她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果然……


……还是这种日常的味道最能让人安心。


手指还攥着那包药,油纸被我捏得有些皱了,发出细微的悉簌声。


「……嗯?」


母亲松开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那是什么?」


「……药。」


我把药包举起来,递到她面前。


「买了一点咳嗽药。母亲,你最近还是一直在咳吧。」


「……哎呀。」


她眨了眨眼睛,像被抓到偷吃的小孩一样,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被你发现啦?」


「当然会发现,昨天夜里你咳了很久。」


「是吗?大概是你听错了吧……」


她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秒后,她又笑了,摆了摆手,把药包放在桌上。


「等一会儿我再吃。不过在这之前——」


她转过身来,眼睛里有光,仿佛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我怔了一下。


「……母亲?」


「来来来,过来过来。」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屋里拉。步子很快,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母亲,慢点——」


「快点快点!」


她把我拉进她的房间,随后松开我的手,走到书桌前。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平复呼吸。


「母亲,先吃药——」


「莉娅娜,」


她转过身来。


脸上还是笑着的,但和刚才相比多了某种东西——像是急切地想传达什么,却又刻意按捺着的兴奋。


「你还记得吗?一个月前的事。」


「……一个月前?」


「就是……你说想要退学的事。」


我沉默了。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嗯。记得。」


我低声说。


「那时候你可把我气得不轻呢。」


母亲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我的额头,


「可是学费——」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母亲从桌上拿起了什么东西。


一封信。


信封很精致,封口处盖着红色的蜡印,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蜡印上的纹章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某种冰凉的东西从脚底升起来了。


母亲把那封信举起来,在我面前轻轻摇了摇。


「不用再担心了,莉娅娜。」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是什么?」


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


母亲笑了,笑得很好看。


「赞助者,你应该知道吧?」


「……赞助者?」


「嗯。就是那种投资某个有潜力的学生,替她付清学费,提供各种支持的人。作为回报,被赞助的学生成才之后,要成为赞助者的助力。」


手指在信封上停住了。


「这封信里的大人,想要当你的赞助者哦。」


脚底的冰凉沿着小腿往上攀。


「……谁?」


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那团跳跃的光更亮了。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有什么不对,没有注意到我的手正在身侧慢慢收紧。


她只是笑着。


笑着说出那个名字——


「是阿瓦雷斯家。」


啪。


药包掉在地上。


「……莉娅娜?」


母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在我眼中,她的脸已经模糊了。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紫罗兰色的眼睛。


扣住手腕的手——


「……呜。」


喉咙里涌上一团东西。


「莉娅娜?怎么了?」


「哈哈……没事,只是有些惊讶……」


我强行抓住飞远的意识,在面具滑落的最后一刻将它稳住。


咔嚓。


内心传来了某个声音。


湖的冰面……碎了。


平静的日常、忙碌的日常、令人安心的日常……


全部、全部……


——都掉进了冰水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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