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叽叽……」
「啊……」
是错觉吗?窗外好像传来了鸟叫声……
「已经早上了吗……?」
我慢慢撑起身,手掌按在薄薄的褥子上,冷硬木板的触感透过布料从指尖传来,倒是磕醒了几份神经。
「唔……」
眼睛好疼,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我抬起手,轻轻揉了揉。
手背沾到了一点湿湿的东西,我将它默默擦在了褥子边缘。
窗外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鱼肚白了,只不过和以往有些不一样,感觉灰蒙蒙的。
我盯着那片灰色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的话,又会看到那些画面: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紫罗兰色的眼睛、扣住手腕的手……
「………」
……还是起床吧。
又发呆了一会儿,我缓缓将薄被挪开,脚慢慢下伸,脚尖触及地面。
晨间的寒气从脚底板的皮肤渗进来,沿着脚踝往上攀。被子里的余温还在脚踝上缠绕,想把它重新拽回床上。
我皱紧眉头,抵住这种倦意,将腿完全探出。
皮肤完全暴露在冷空气中的瞬间,一阵细微的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拂过膝盖上的那片伤口。
「呜……」
身体微微一颤,我抿紧嘴唇,脚伸进床底,摸索着找到拖鞋穿上,站起身。
手伸向一旁的柜子,越过柜面上那盏空了的油灯,借着窗外透过来的微光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会,碰到昨晚随意丢在角落的发圈。
将它套在手腕上,我抬手拢了拢头发。
发丝和手指之间传来了轻微的摩擦声。我把它们握成一束,然后从手腕上褪下发圈,绕上去。
「嗯……?」
松紧好像已经不太够了,三圈还是会往下滑。我不得不又绕了一圈。
「呼……」
做完这一切,力气仿佛一下被抽走了,我垂下双手,叹了口气。
『身体好重……』
明明是平日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如此累人。手指每动一下,肌肉就会回想起那种令人不适的痉挛感。
我闭上眼睛,努力把这种感觉甩去,视线落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团衣物,被揉成一团、像垃圾一样被抛在那里。
从那个房间穿出来的……
『这个东西……该怎么办呢?』
……想把它扔掉,扔得远远的,再也不用看见它。
但是……衣服本来就不多了,原来那件裙子也丢了。如果把这件也丢掉,能穿的衣服又会少一件。
「……」
可是,我也不敢碰它。
若是重新拿起它,面对那些遗留在布料上的痕迹,我恐怕又会……
「呜……」
喉咙深处突然涌上来一团东西。我捂住嘴,把它吞了回去。
「哈啊……哈啊……」
喘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明明没有生病,身体却开始冒冷汗。
我僵在原地,舒缓着紧绷着的胸口。
小腿的伤口从刺痛变为麻木,脚底板的冰凉从「冷」变成了「没什么感觉」。
终于,我慢慢松开了捂着嘴的那只手。
「嘶——呼——」
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部,神志清醒了几分。
『冷静一点,不能一直这样……』
……昨晚在餐桌上,我谎称原来那条裙子在去王都的路上被刮烂了,烂到只能勉强挂在身上的程度。
阿瓦雷斯家的小姐看到后,「好心」地送了我一条,让人把原来那条收走了。
表演的很好,没有露出破绽。母亲也没有再追究,毕竟她最近越来越憔悴了,大概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说的话中存在某些逻辑漏洞。
所以,今天也是一样,必须带上面具,让这片摇摇欲坠的冰湖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
可是现在,阿瓦雷斯家的信件还没有送过来。昨天发生的变化,母亲还不知道。
如果让她知道那让她烦恼的厚本子莫名其妙变薄了,她会怎么想?
『那种事情……』
……冰面会裂开的。
然后……然后会发生什么?
『不,没关系的……』
……到了那时候,再随便撒个谎就好了。
不会出事的。
总会有办法的。
总可以瞒过去的。
一定……
「咕……!」
我用力拍拍脸颊,强行止住思考,再次深吸一口气后,向着房间门口走去。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停下,所以,必须振作。
『先去给母亲做早餐吧……』
……
……
……
天色未明,厨房很暗。
我走到灶台前,手伸向旁边的柴堆,从中抽出几根细的,把它们拢成一抱,塞进灶膛。
[火焰生成]
手向前伸,集中精神,在心中描绘魔法的形状。片刻后,火柴燃了起来。
生完火后,我站起身,往铁锅里面舀了两瓢水。水缸里的水不多了,瓢沉下去的时候甚至能触到缸底。
『要记得打水……』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把水瓢挂回缸沿,接着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扎口的麻绳,里面是燕麦。
我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手指轻轻掂了掂,又倒回去一些。
把燕麦撒进水里,用木勺搅了搅。火候、调味、出锅的时间,一切早已了然于心。
如同往常一般轻松地进行了料理。过了十几分钟后,一切就已准备就绪了。
锅里的粥正在沸腾,冒着淡淡的谷物香气。
我用味碟舀了一点,看着那金黄的色泽,轻轻抿了一口。
『刚刚好……』
拿出那只缺了一个小口的陶碗放在灶台上,碗口对着锅沿。正当我准备将其装进碗里时,楼梯响了。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母亲下来了,毕竟这所宅邸中就只有我们俩人。
我加快了动作,把粥盛进陶碗,然后从另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只更小一点的碗。
「……早啊。」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因为生病了吗?听起来有些沙哑。
「母亲,早上好。」
心中胡思乱想着,我并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将小碗盛满。
右后方能感受到温暖的气息,母亲走过来了,离我很近。
「呵呵……很香呢。」
头顶突然传来了掌心的触感,暖暖的,比灶台的火光还要舒服。
「哈啊~一起来就能吃到这么棒的早饭,我真幸福。」
「唔……请您不要再调侃我了。」
「呵呵~」
面对一如既往活泼的母亲,我抿了抿嘴唇,没有再接话,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掌。
「母亲先去坐着吧,我很快就端过来。」
「好~~」
哪怕不回头也能知道,正如平日一样,母亲一定在笑吧。
「哈啊……」
所以,和往常一样,我也转过头,对着她轻轻一笑。
「您快去吧,别在这等着了。」
「嗯,你也快点吧,我们一起吃。」
……明明只不过是无数日常中的一瞬罢了。
但不知为何,今日想要勾起嘴角却是如此艰难。
……
……
……
偌大的餐桌上,我和母亲只占据了小小一角。虽然之前有想过把它卖掉换一张,但最终还是作罢。
正因如此,这个房间总是让人感到无比空旷。而填补这份空洞的,便是和母亲的日常杂谈。
「……母亲,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今天啊……」
听到我引出的下一个话题,母亲把勺子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搁着,思索了一会儿。
「今天要处理一些文书,领地那边的几份地租契约,还有……一些别的。」
她顿了顿,手指从碗沿上收回去,落在了桌面上。
「总之,没什么要紧的……呃……」
那总是带给我温暖的嗓音突然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不协调的轻咳,转瞬即逝。
但是,哪怕她藏的再快,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仿佛忍耐着什么的吞咽动作……
「……没什么要紧的事,呵呵。」
「………」
我试着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能低下头将勺子伸进碗底,把剩下那点已经凉了的粥迅速送进嘴里。
「嗯,我吃完了。」
迅速站起身,我如同往常一样,微微一笑,随后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的手势。
将碗收好,放到洗手槽边,向着门口走去。
「那……母亲,我走了。」
声音不知觉有些大了,可如果不这样,恐怕会带上些颤抖吧。
「啊……今天也要去吗?」
「嗯……晚饭就不回来吃了,您……」
「放心吧,昨晚的汤还剩一点,我会乖乖吃饭的。」
「……嗯。」
我点了点头,从门边拎起那双旧皮鞋,把脚塞进去,手伸向门把手。
「等——」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但我没有等她说出第二个字,迅速把门拉开,向着门外迈出一步。
「………」
身体停住,犹豫一会儿后,我还是回过头,再次对着母亲一笑,补全了那缺失的一步。
「我去去就回!」
啪!
门在身后合上了,我往前走了几步,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下拽,慢慢落回原处。
「没事,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没事的……」
天气明明还有些冷,某处地方却十分焦灼。
我放下手,往掌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然后插进了衣兜里。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能停下。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还是照常起床,照常为母亲做饭,照常在这个点出门。
这就是我的日常。在此刻……唯一能让那份焦灼稍缓的日常……
「………」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向不远处的小镇迈开了脚步。
但,真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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