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叽叽……」
「啊……」
是错觉吗?窗外好像传来了鸟叫声……
「已经早上了吗……?」
我慢慢撑起身,手掌按在床面上,薄薄的褥子底下就是硬木板。
「唔……」
眼睛好疼,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我抬起手,揉了揉。
手背好像沾到了一点湿湿的东西,我没有去想那是什么,只是默默把它擦在了褥子边缘。
看向窗外,地平线那边确实开始泛鱼肚白了。只不过和以往有些不一样,感觉灰蒙蒙的。
我盯着那片灰色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的话,又会看到那些画面——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紫罗兰色的眼睛。
扣住手腕的手……
「………」
……还是起床吧。
我把薄被挪开,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补丁的针脚,细密而整齐,是三周前刚缝的。我从被面上把手收回来。
脚慢慢下伸,脚尖先触到地面。晨间的寒气从脚底板的皮肤渗进来,沿着脚踝往上攀。
被子里的余温还在脚踝上缠绕,想把这只已经踩进冷空气里的脚重新拽回床上。
我皱紧眉头,抵住这种倦意,将腿完全探出。皮肤完全暴露在冷空气中的瞬间,一阵细微的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拂过膝盖上的那片伤口。
「呜……」
我咬住牙,没有发出声音。
脚伸进床底,摸索着找到拖鞋,穿上,然后站起身。
手伸向一旁的柜子,越过柜面上那盏空了的油灯,借着窗外透过来的微光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会,碰到昨晚随意丢在角落的发圈。
我把它拿起来,套在手腕上,然后抬手拢头发。
发丝和手指之间传来轻微的摩擦声。我把它们握成一束,在脑后盘了两圈,然后从手腕上褪下发圈,绕上去。
「啊嘞……?」
松紧好像已经不太够了,三圈还是会往下滑。我不得不又绕了一圈。
「呼……」
做完这一切,我无力地垂下双手。
身体好重……
这些平日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如此累人。手指每动一下,肌肉就会回想起那种令人不适的痉挛感。
我闭上眼睛,努力把这种感觉甩去,视线落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有一团衣物。被揉成一团、像垃圾一样被抛在那里。
素白色的连衣裙。
从那个房间穿出来的……
『这个东西……该怎么办呢?』
……想把它扔掉。
扔得远远的,再也不用看见它。
但是……不行。
衣服本来就不多了,原来那件裙子也丢了。如果把这件也丢掉,能穿的衣服又会少一件……
「……」
……可是,我也不敢洗它。
洗了就意味着要重新拿起它、重新面对那些遗留在布料上的痕迹。
所以我把它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不看、不碰、不想。
「呜……」
喉咙深处突然涌上来一团东西。我捂住嘴,掌心压住嘴唇,用力咽了一下,把它吞了回去。
「哈啊……哈啊……」
喘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明明没有生病,身体却开始冒冷汗。
我站在原地,僵在那里,缓了很久。
小腿的伤口从刺痛变为麻木,脚底板的冰凉从「冷」变成了「没什么感觉」。
终于,我慢慢松开了捂着嘴的那只手。
「嘶——呼——」
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部,神志清醒了几分。
『冷静一点,不能一直这样……』
……昨晚在餐桌上,我谎称原来那条裙子在去王都的路上被刮烂了,烂到只能勉强挂在身上的程度。
阿瓦雷斯家的小姐看到后,「好心」地送了我一条,让人把原来那条收走了。
表演的很好,没有露出破绽。母亲也没有再追究——毕竟她也被债务逼得心力憔悴,大概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说的话中存在某些逻辑漏洞。
所以,今天也是一样,必须带上面具,让这片摇摇欲坠的冰湖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
可是现在……阿瓦雷斯家的信件还没有送过来。
债务的变化,母亲还不知道。
如果让她知道欠阿瓦雷斯家的钱突然少了一半,她……会怎么想?
『那种事情……』
……冰面会裂开的。
然后……然后会发生什么?
『不,没关系的……』
……到了那时候,再随便撒个谎就好了。
不会出事的。
总会有办法的。
总可以瞒过去的。
一定……
「好……!」
我用力拍拍脸颊,强行止住思考,再次深吸一口气后,向着房间门口走去。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停下。
所以……必须振作。
『先去给母亲做早餐吧……』
……
……
……
天色未明,厨房很暗。
我走到灶台前,手伸向旁边的柴堆,从中抽出几根细的,把它们拢成一抱,塞进灶膛。
[火焰生成]
手向前伸,集中精神,在心中描绘魔法的形状。片刻后,火柴燃了起来。
生完火后,我站起身,往铁锅里面舀了两瓢水。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瓢沉下去的时候甚至能触到缸底。
『要记得打水……』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把水瓢挂回缸沿。
接着,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解开扎口的麻绳,里面是燕麦。
我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手指轻轻掂了掂,又倒回去一些。
把燕麦撒进水里,用木勺搅了搅。
火候、调味、出锅的时间……一切早已了然于心。
如同往常一般轻松地进行了料理。过了十几分钟后,早餐就已准备就绪了。
拿出那只缺了一个小口的陶碗放在灶台上,碗口对着锅沿。
锅里的粥正在沸腾,冒着淡淡的谷物香气。
我用味碟舀了一点,看着那金黄的色泽,轻轻抿了一口。
『刚刚好……』
正当我准备将其装进碗里时,楼梯响了。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母亲下来了。
我加快了动作,把粥盛进那只缺了口的陶碗里。勺子刮过锅底,把最后一点也刮干净,然后从另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只更小一点的碗。
两只碗并排放在灶台上。
大的是母亲的,小的是我的。
「……早啊。」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沙哑。
「母亲,早上好。」
我没有抬头。木勺在小碗上方抖了抖,勺底最后一滴粥落下去,在碗中央晕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母亲走到了我的身边。我能感觉到她站在我右后方,很近。
「呵呵……很香呢。」
头顶突然传来了掌心的触感,暖暖的,比灶台的火光还要舒服。
「哈啊~一起来就能吃到女儿做的早饭,真好。」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答话,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掌。
「母亲先去坐着吧,我很快就端过来。」
「好~~」
头顶的触感没有立刻消失,而是转为了几下轻拍。回过头,母亲正温柔地看着我。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月牙一样。
……那不过是个日常中的一个笑容。
「哈啊……」
所以,和往常一样,我也对着她轻轻一笑。
「您快去吧,别在这等着了。」
「嗯,你也快点吧,我们一起吃。」
……
……
……
餐桌上,我看向母亲。
「……母亲,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勺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今天啊……」
母亲把勺子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搁着。
「今天要处理一些文书,领地那边的几份地租契约,还有……一些别的。」
她顿了顿,手指从碗沿上收回去,落在了桌面上。
「总之,没什么要紧的……呃……」
她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然后,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要紧的事,呵呵。」
「………」
我没有说话。勺子伸进碗底,把剩下那点已经凉了的粥刮成一小团,迅速送进嘴里。
「好!吃完了!」
然后,我站起身,如同往常一样,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的手势。
将碗收好,放到洗手槽边,向着门口走去。
「那……母亲,我走了~」
声音有点大,大概是母亲刚才那个小动作让我有点心烦的缘故。
「啊……今天也要去吗?」
「嗯……晚饭就不回来吃了,您……」
「放心吧,昨晚的汤还剩一点,我会乖乖吃饭的。」
「……嗯。」
我点了点头,弯下腰,从门边拎起那双旧皮鞋,把脚塞进去,用力踩了两下,然后直起腰,手伸向门把手。
「等——」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但我没有等她说出第二个字,迅速把门拉开,向着门外的晨光迈出一步。
「………」
犹豫一会儿后,我还是回过头,嘴角往上弯,眼角翘起来,对着母亲露出了一个日常中的笑容。
「我去去就回!」
啪!
门在身后合上了。
笑声还留在嘴角。
我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下拽,慢慢落回原处。
眼眶很干。我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没事,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没事的……」
我放下手,往掌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然后把手插进了衣兜里。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能停下。
我向前迈开了脚步。
『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啊……』
……没有听到母亲说的「一路小心」。
但……没关系,没什么不一样的。
我还是照常起床,照常为母亲做饭,照常在这个点出门。
这就是莉娅娜.雪诺的日常。
平凡的日常……
在此刻……唯一能让我安心的日常……
「………」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向不远处的小镇迈开了脚步。
但,真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