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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

实在是烦躁。

我叹了口气，将左手抚上脸庞。

掌心的触感似乎仍留在上面，火辣辣的疼，怎么都消不掉。

……明明她没用身体强化魔法的。

「哈……」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是刚才逼得太紧了吗？

「………」

……有可能。

仔细想想，原本以我的性格应该说不出那些话的——太冰冷了，太事不关己了，仿佛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那张脸。

那张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脸。

蓄满水的蓝色眼瞳、象牙般洁白的肌肤，还有脸颊上的那一抹淡粉……

「哈啊……」

可爱。

真的好可爱。

好想抱住她，用指尖轻抚那雪白的发丝。

好想疼爱她，用指腹抹去那委屈的泪水。

想告诉她不必再担惊受怕，想向她表明自己的歉意，想帮她实现她所期望的一切——

「唔……」

……所以，我带上了面具。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

「哈啊……」

我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看来，伊芙琳的记忆对我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甚至改变了一点我的语言系统和思维方式。

不过，至少我还在主导位置上，仍可以清晰地将她那的扭曲情感以及我对莉娅娜的纯洁向往区分开来，理性地控制自己的行动。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

不必担心。

咔嚓。

将这个烦恼从脑海中甩去，我咬断叼在嘴中的巧克力棒，重新将视线投向桌上。

一本厚厚的笔记正放在上面——那是雪诺家的债务清单。

刚才所想的那些只是小问题，真正的麻烦……应该在这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将笔记翻开，随意浏览了几页，再次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信息有些不太对劲。

人数太多了，数字太大了。

……和游戏中完全不一样。

——按照游戏原来的剧本，玩家在前期操作莉娅娜的一大任务就是一边帮忙解决家族债务，一边提升各项数值，积攒经验。

游戏也分难度，简单普通困难。随着难度的提升，初始家族债务也会越来越多。

如果单单从这一点看的话，选择困难模式的人简直是自己找虐，偏偏选个地狱般的开局。

但很可惜，这只是迫不由己——因为这个该死的作者将完整的游戏内容藏到了最高难度里，意思是说你不打还不行。

可是啊……

『哪怕在最高难度里，雪诺家的债务都没有这么离谱……』

……说到底，所谓的债务并不会压榨玩家体验游戏的空间。虽然压死普通人足够，但倒也不至于彻底压垮雪诺家。

但是现在，这本笔记上所记载的内容却和游戏中应行的剧本大相径庭。

『这个数字，不可能……』

太多了，太大了。

哪怕她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达成这个目标。

『该死……』

心中的烦躁更甚。我将手伸进一旁的盒子，再次抓起几根巧克力棒往嘴里塞。

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我应该提前预料到的——这种穿越的剧本里，通常会带有一点变量。

那么，在债务如此巨大的当下，雪诺家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我不知道。

但毫无疑问，莉娅娜的处境恐怕比我想的还要糟糕的多。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烦躁。

『接下来该怎么做？』

调查一下雪诺家现在的经济情况当然是必要的，除此之外，还需要注意有没有产生其他的变量，可是……

「主人，事情已经办完了。」

「哦……辛苦了。」

女仆突然从一旁现身，打断了我的思绪。

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犹豫一会儿后，我摇了摇手中的笔记，看向她的眼睛。

「……这些情报确定无误吗？会不会因为收集得太快有差错？」

「请主人放心，虽然只用了半天时间，但绝对没有问题。」

「………」

再次确认了情报没有错误。我把笔记合上，深深叹了口气。

『莉娅娜……』

……面对这一切时，她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哭吗？

用那双明亮、脆弱、如同玻璃艺术品般诱人的眼睛？

呵呵……

不，她不会的。

因为她不是玻璃，是钻石。

虽然看上去脆弱，可绝对没那么容易坏掉。

根本无法想象那双璀璨的双眼蒙尘的样子。

正因如此，我才想……

『哈……该死……』

太怪了，简直太怪了。

除了担忧，心中竟还升起了一种别样的情感。

潮湿、黏腻、危险……

我强行止住心中的念头，用手按住莫名发烫的小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哈啊……」

真受不了。

简直要疯了。

『……真想现在就冲过去把她找回来。』

不行。

不能保持现在这个状态思考。

我抬起头，看向女仆。

「陪我练一会儿。」

——必须得分散注意力，让这句不听话的身体冷静下来。

……

……

……

宅邸后方的一处小练习场，似乎和记忆中的没差多少。

我站在阳光下，开始做准备。

嘴叼住发圈，双手向后，将散落在背部的发丝拢到一起。右手抓住发束，左手取下发圈，两手配合，扎出了个漂亮的高马尾。

奇妙。

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为自己竟如此熟练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而感到有些无奈，吐出一口气后，慢慢走向一旁的刀架。

取下训练用的长刀，抽刀出鞘。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空回荡了一瞬，然后被白砂石吸走。我把刀举到面前，微微倾斜。

银亮的刀面上映出一双紫色的眼睛。

里面有一些浑浊的东西，一直漂浮在表面，沉淀不下去。

——是那些还没消化干净的记忆残渣。

我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盯着我。

「………」

呼……别想太多，集中精神。

我丢下刀鞘，空挥了几下手中的刀，调整手感。

对面的女仆已经检查完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柄细剑，比我的刀窄了将近一半。

准准备完毕后，我朝着她点点头，然后向场地中央走去。

记忆中有一些细节还是比较模糊，有些好奇。我在场地中央停下，转过身，看向女仆。

「上次对练是什么时候？」

她在距我三步处站定。

「回报主人，是四个月前。」

「……那时候，我挡下了多少？」

「全部。」

「………」

「那次，属下拿出了七成的实力。」

「七成吗……」

我垂下眼睫，摩挲了一下手中长刀的刀柄。

伊芙琳的记忆里确实有那一天——按理来说，慵懒的她很少会要求主动训练，只不过在那一天，她第一次注意到了莉娅娜……

呵呵……

「这一次，」

我呼出一口气，看向对面的女仆，笑了一下。

「……你试着再用力一点吧。」

女仆点了点头，然后摆好了架势。

前脚的脚尖向外转了半寸，后脚的脚跟微微提起，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一指的距离。

我将长刀举到身前，刀尖指向她的喉咙——很标准的中段，很普通的姿势。

风吹过来，卷起场地上的一小撮白砂。

女仆先动了。

细剑刺过来的时候，我只能看到一道银线从她的肩膀伸出，笔直地朝我的咽喉递过来。

『右。』

脑中响起一个声音，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一个残影。

右手腕上挑，长刀的刀背磕上了细剑的剑身，细剑的轨迹偏了，从我的左肩上方滑过去。

哈……

速度真快啊。

按理来说，莉娅娜应该也有养成路线能达到这种水平……

『左下。』

当！

刀柄下沉，刀身横过来，在左肋的位置封住了第二剑。不过，其沉重的力道还是把我逼退了半步。

力量也很强。

这点倒是和莉娅娜很像。不过，既然她现在被债务缠身……

『胸口。』

刀身来不及回。我侧身，让剑尖从胸前滑过，以毫厘之差躲了过去。

……她还会有练习魔法或战斗技巧的时间吗？

『右肩。』

刀柄上提，用刀镦磕开了剑尖。

……也许，现在她的面板除了力量外都是白值？

『左腿。』

后退半步。剑尖刺进我刚才站着的那片空气。

……应该也不至于，记忆中现在的她在学院里成绩似乎不错。

『咽喉。』

刀尖上挑。力量差了点，没有磕开剑身，只能转变策略，顺着它的来势往前送，把它的轨迹带偏了半寸。

脑子里某个声音越来越密，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肉体就已经先做出了动作。

『右肋。』

脑子里那个箭头又亮了。

『咽喉。』

可是……来不及了。

银线从女仆的手腕延伸出来，但我的手腕还沉在刚才那一剑的余震里，来不及提上来。

剑尖离我的咽喉越来越近，我能看见这一切，但手跟不上。

咻——！

然后，剑尖在我的喉咙前停住了。

「………」

女仆没什么反应。她迅速收剑，把它丢到身侧，后退一步，然后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女仆礼。

「请主人原谅。」

「哈……没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长刀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什么时候脱手的？不记得了。

『糟糕透了……』

战斗的过程竟然也能分神……真是疯了。

……话说回来，我刚才是怎么挡下她的攻势的？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叹了口气，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它。

移动脚步，行至刀前，我把它拔了出来。

砂石从刀身上簌簌落下，在脚边堆成一小撮。我把刀收回鞘里，然后才开口：

「不用在意。」

「……嗯。」

一小段沉默。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是，请说。」

「你觉得……我变了多少？」

女仆抬起头，歪了歪脑袋，然后仔细分析道：

「主人进步非常大。刚才挡下属下第一剑的时候，身体动作非常流畅，简直像是提前预判了属下的动作一样……」

……哦？还有这事？

「所以，在之后的几剑中，属下直接拿出了接近九成的实力，没想到您还是挡下了……」

九成？真是没想到……

「还有，恕属下指明：从您刚才的神情来看，您似乎并没有集中注意力，尽管如此，仍……」

「等等。」

我抬起手，打断了她。

「训练的事先放一放，我想问的是别的。」

摩挲刀柄的拇指停住了，我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

「我想问的是，现在的我……此刻的我，和你以前所认识的样子相比，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女仆的嘴唇合上了。

沉默。

她没有答话。

「……算了，不想回答也行。」

也是。

毕竟只有一天而已。

准确地说，从昨晚到现在，连一个完整的昼夜都还没有走完。

这么短的时间，能看出什么？

我垂下眼睫，把长刀放回刀架上。

「……属下认为，确实有些变化。但是，属下不知道这是否该讲。」

女仆突然开口了，冰冷淡漠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困惑，声音中还带着些犹豫。

我回过头看向她，轻轻点头示意。

「全部讲出来，这是命令。」

她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手，竖起一根指头。

「一、您说话的语气似乎变柔和了，而且……态度也没那么强硬了。刚才属下还在困惑该不该回答您的问题时，您并没有强迫属下。」

……那是当然的。

就算记忆产生了些影响，但总不可能让我跟那个恶女一样说话总带着根刺吧？

她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二、您的实力更强了，这点属下刚才就提过。现在的主人如果搭配上您特有的魔法，学院中应该没有几个能击败您的人了。」

……这倒有点意外。

影卫的战斗经验绝对不是开玩笑，她应该没有撒谎。不过……实力真的变强了吗？我并没有什么感觉……

她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三……」

犹豫了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最终还是继续到：

「……刚才，您第一次对属下说『辛苦了』，属下很感激……」

啊……

我愣了一下。

『……是指刚才在书房的时候吗？』

「………」

沉默一会儿后，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仆的肩膀。

「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帮大忙了。」

「……是，属下不胜惶恐。」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没有在意，只是转过身，向着训练场的出口走去。

『……是吗，还是有变化的。』

轻松地呼出一口气，我放松了神经，胸中那股莫名的沉闷感消散了些许。

「对了，」

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没做，回过头看向她。

「再去帮我调查一下雪诺家的信息，这次要求更具体一点，拜托你了……女仆小姐。」

她又僵在了原地，眨巴了下眼睛，原本毫无破绽的姿态竟透露出一丝不知所措。

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好笑。

我弯了弯嘴角，再次动起了脚步。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