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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茶……可能不太对您胃口吧？」

「不，味道挺不错的，我很喜欢。」

「是吗……那就好。」

我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将嘴唇贴上茶杯。

茶的味道很淡，微苦带着点回甘，并不是什么能让人印象深刻的味道。

不过……也许只是错觉吧，喝下之后原本有些混乱紧张的情绪竟然平复了下来，这或许和泡茶的人也脱不了关系。

「呼……」

我轻松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

温婉的眉眼，弯弯的唇角，标志性的雪白发丝……

眼前之人虽然已经上了点年纪，但仍能以「美人」相称。

『温妮莎.雪诺。』

我一边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一边回忆着游戏的内容。手悄悄向下，扯了扯衣摆，换了个更端庄的姿势。

——女主角的母亲，她现在正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

比立绘更瘦一些，颧骨微微凸出，手腕的骨节很明显，但笑容还是那样令人安心。

感觉身心都变得暖洋洋的。我将茶杯又举高了点，挡住自己的表情，偷偷打量着她的眼睛。

天蓝色的。

和莉娅娜那璀璨的蓝宝石色相比淡了点，但还是很好看。

「呵呵，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

正有些愣神的时候，温妮莎开口了。

「……您一直在和我客气，明明我们家才是受帮助的那一方。」

她笑了笑，嘴角弯起来，那是一个带了点尴尬的弧度。

「我才想让您不用那么客气……令爱的才华值得任何投资，您不必觉得亏欠什么。」

——这是真心话。

至少这一句，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

温妮莎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那笑容很像某个人。不……应该说是某个人很像她。

「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女儿她……啊……」

哒，哒，哒。

楼梯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很轻，能在其中闻出一点犹豫的味道。

『说曹操曹操到啊……』

手指不知不觉在茶杯柄上微微收紧了。

「那孩子终于来了呢……呵呵。」

温妮莎没有注意到我细微的变化，又朝着我温婉一笑。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楼梯拐角处一级一级地往下，响彻在安静的客厅中。

然后——

「母亲，阿瓦雷斯小姐，久等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拐角。

雪白的发丝，湛蓝的眼瞳，精致的脸蛋。

莉娅娜.雪诺。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楼梯口，目光投向我。

那张脸比想象中的平静，也比预期中的更美。

「哈……」

身体开始发热，心脏开始不停地敲击胸膛。我咬紧嘴唇，不让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喘息漏出去。

「阿瓦雷斯小姐，您好。」

她的声音很平稳，咬字清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上次应该见过一面了，我是莉娅娜·雪诺。阿瓦雷斯家的厚意，雪诺家感激不尽。」

声音柔和，但不过分柔软。

清晰，但不显得锋利。

……堪称完美的演技。

温妮莎在旁边轻轻「哎呀」了一声，大概是没想到女儿能说出这么得体的话。

若不是注意到那只藏在身后微微颤抖的手，恐怕我也会做出和她一样的反应。

「呵呵……」

我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莉娅娜的打扮。

她注意到我的眼神，身体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躲开。

『太好了，看来三围没有记错……』

——说实话，从现代的观点来看，记游戏角色的身体数据毫无疑问是件怪事。但对于一个激推厨来说，这应该很正常吧？

应该……很正常？

呃……好吧，我也不太清楚……

「——雪诺小姐。」

花了半晌时间甩去脑中的杂念，我终于开口。

「……校服很适合你。」

扑通。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沉重地跳了一下。

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枷锁，从肋骨底下往上涌。

——游戏中没有这个场景。

莉娅娜·雪诺从来没穿过别人送的校服，也没有在这个时间点站在自家客厅里，用这种完美的社交姿态面对一个「尊贵的客人」。

这是我创造出来的画面。

现在，她穿着我送的衣服，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

毫无疑问，那个笑容是假的，她明明在害怕，害怕得恨不得立马躲进房间里

但她还是站出来了。

把自己包进那身校服里，把恐惧压进湛蓝色的冰层底下，然后对我露出一个完美到令人心碎的假笑。

可是啊……

『哈啊……果然没救了……』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这个事实是如此的甜蜜，以至于让这具身体还是不争气地颤抖起来——

「……多谢您的夸奖。」

「咳嗯……」

听到我的赞美，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将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个躬身礼。

我轻轻咳了一下，将胸口那股热意压抑住，把手从茶杯上拿开，起身，朝她走了半步，然后停下。

距离她大约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礼仪允许的最近距离。

「对于阿瓦雷斯家的赞助，你有什么疑问吗？」

「……您太客气了，」

莉娅娜直起身，湛蓝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湖秋水。

「能为阿瓦雷斯家效劳，是我的荣幸。」

效劳。

这个词像根细针，轻轻扎进我的胸口。

「莉娅娜说得对，」

温妮莎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这孩子从小就很努力，以后一定——」

「我明白的，夫人。」

我笑了笑，目光却没有从莉娅娜脸上移开。

「……您不必解释。」

莉娅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立即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

教科书级别的社交微笑。

「……校服还合身吗？」

不知不觉就问出了声，感觉音调比预想中轻了一些。

「非常……合身，」

莉娅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轻轻扯了扯，将那略微有些颤抖的手指缩了进去，藏起来。

「……针脚很细，布料也很舒适，阿瓦雷斯小姐费心了。」

「那就好，不用再寄回去修改了。」

我回到桌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

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温妮莎在旁边轻声说了些什么，我点着头，「嗯」「啊」地应付着，耳朵却只捕捉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莉娅娜站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身前，保持微笑，偶尔点头，隔一会儿就说几句应承之词。

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到位。

可那双藏在裙摆后面的腿，却在微微发抖。

我看得很清楚。

「……所以真的很感谢您，阿瓦雷斯小姐。」

温妮莎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停住了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

我盯着杯底残留的茶渍，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客套话已经说够了。

温妮莎的眼泪是真心的，莉娅娜的假笑也是真心的……前者是为后者开心，后者是为了不让前者担心。

这个家，这对母女，她们在用各自的真心互相欺骗。而我坐在这里，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欣赏着这温情脉脉的剧本。

够了。

我不想再演了。

「……雪诺夫人。」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温妮莎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想和莉娅娜单独待一会儿，」

我笑着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附近好像有片小树林吧？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了。如果不打扰的话，我想请莉娅娜陪我散散步。」

话说到这里，我将眼睛转向莉娅娜。

「可以吗？」

空气突然凝滞了。

温妮莎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起来。

「哎呀，当然可以……这孩子很少给自己放松的时间，我——」

「母、母亲！」

莉娅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流露出一丝慌乱。

「今天还有作业——」

「作业可以晚上再做嘛～」

温妮莎笑了笑，摆摆手，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儿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

「阿瓦雷斯小姐难得来一趟，你就陪人家走走吧。正好今天天气也不错……」

「可是……唔……」

话说到一半，看到母亲脸上灿烂的微笑，莉娅娜沉默了。

她垂下眼睫，嘴唇微微抿紧，那原本完美的面具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然后，她的目光朝我投来。

那双湛蓝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舞动——无声的请求、绝望的挣扎。

……但它们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她转过头，向母亲投出了个求助的眼神，可惜的是，温妮莎没有看见。

她正在低头整理茶几上的茶杯，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大概正在心里想着女儿的未来之类的事。

莉娅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收回了目光。

就在那一瞬间——

咔嚓。

湛蓝色的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没有错过那个瞬间。

……我怎么可能错过呢？

「那就……打扰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也比之前更冰冷，像是刚在冰水里泡过。

那张面具又挂了上去，她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冰层重新结了起来，可我知道，冰面底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

压住嘴角的笑意，我转过身，朝门口不急不缓地走去。

身后传来莉娅娜轻轻的脚步声，以及温妮莎那句充满期待的「路上小心」。

门开了。

晨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我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背后却能感觉到那两道湛蓝色的目光正落在我背上，像两把隐形的刀刃。

『很好……』

就带着这样的觉悟，跟我来吧。

莉娅娜，

我想看到真正的你……

……

……

……

她们沿着屋前那条土路往前走，经过那棵被风吹歪的老榆树，又游过了野草丛生的碎石坡。

伊芙琳没有说话，莉娅娜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沉默走了一段后，伊芙琳偏离了主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径。

两边的野草高及膝盖，草叶上还挂着晨露，擦过裙摆的时候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莉娅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跟着。

又走了一阵，小径到了尽头。

伊芙琳停下了。

莉娅娜也刹住了脚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雪诺家的宅邸已经只能远远望见了，像摆在柜子上的一个旧摆件。

「这里的话，你母亲看不见，也听不见。」

伊芙琳转过了身，率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得体的敬语消失了，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其中隐含的愤怒任谁都能感受的到。

「你不用这么紧张。」

伊芙琳看着她，语气意外的平静。

「……我想当你的赞助者这件事，和我们之前的约定并没有关系。」

「约定」这两个字从她舌尖上落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加强语调，但莉娅娜的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你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不需要偿还什么，不需要交换什么，只是我看中了你的潜力，想投资你，仅此而已。」

紫罗兰色的眼睛至少从表面上看很认真。但莉安娜也知道，那只是从表面上看。

「……我不信。」

「那就不信吧，这并不会影响什么。」

面对她的拒绝，伊芙琳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耸了耸肩，沉默了一会，然后转过身去。

「……是叫『晴心』孤儿院，对吗？」

「什……？！」

从对方口中突然蹦出的名字让莉娅娜的双瞳猛地瞪大——那正是玛莎小姐经营的孤儿院。

「似乎收养了十几个孩子，他们——」

「你、你想做什么？！」

莉娅娜的手攥成了拳头，周身开始飘荡起魔力粒子，随时都要爆发。

「呼……别担心，我没打算做什么坏事。」

伊芙琳苦笑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弯成一条缝。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之前提过的那个条件。」

莉娅娜的下巴微微收紧。

「那样的话，不只是债务，」

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她，虹膜里的光静止了。

「那个孤儿院——我也愿意出钱资助。翻新房子也好，增加伙食也好，送更多孩子去上学也好……都可以。」

世界安静了一瞬间。

风停了，橡树叶的沙沙声消失了。

远处雪诺家宅邸窗口透出的那点暖黄色光晕，在这一刻显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莉娅娜的嘴唇张开了一点，胸腔中燃起了一簇火苗。

……

『下个月，要送几个孩子去上学了。』

『这个月……只能从这里省一点了。』

『学费……虽然镇上有补贴，但还是需要一些钱。』

……

玛莎姐姐疲惫的笑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莉娅娜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快了。

她看着伊芙琳，瞳孔微微收缩。

「……你为什么。」

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平稳了，尾音有一点点裂开的痕迹，但她根本没意识到。

「为什么会知道……孤儿院的事。」

伊芙琳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弯了弯，嘴角勾起了个愉悦的弧度。

「说不定我对你的了解比你对自己的了解还深的多呢，呵呵……」

「………」

明明听起来像是玩笑，但不知为何，莉娅娜却觉得那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制服。

寒意再次爬上脊椎，把刚才那点火又浇灭了。

「………」

「总之，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助学费我会提供的，你不用担心什么。」

声音很柔软，像紫罗兰的颜色一样，是那种本该让人觉得安心的东西。但此刻，莉娅娜只觉得恐惧。

——她根本就无法看透这个人。

晨光从橡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湛蓝色的眼瞳低垂着，满是混沌。

紫罗兰色的眼睛等待着，略显焦躁。

「……而且。」

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她忽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我本人……也很中意你。」

莉娅娜的瞳孔收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出声：

「不管你想做什么，不要动我的母亲……还有那些孩子们。」

顿了顿，声音变软了。

「拜托了……我什么代价都愿意承担。」

伊芙琳愣住了，半晌过后，她咂了下嘴。

『代价……我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了，哼……』

……真是的，明明自己已经这么真诚地示好了，她还是这么警戒。

心里想着这些，伊芙琳往前踏了一步。

『只有这一次，应该……可以吧？』

她向着莉娅娜靠近。

「说起来……上次你打了我一巴掌，对吧？」

那是一个如同顽童般的恶劣笑容。

看到那个表情，莉娅娜的身体猛地一僵，腿轻轻颤了颤，不知不觉地开始往后退。

「我、那是……」

伊芙琳迈出了一步。

「那一巴掌……打得挺疼的。」

又一步。

「肿了一整天呢。」

再一步。

「从小到大，还没人打过我的脸。」

啪。

后背贴上了一棵老树的树干，莉娅娜退无可退。

「你……你别过来……」

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哀求。

但伊芙琳没有停。

她每走一步就说一句话，语调放的很轻，却压得莉娅娜喘不过气来。

「你说愿意承担任何代价。」

「那这一巴掌的代价，也该算进去吧？」

「或者你更希望我……」

最后一步落下，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臂。

一股高贵的花香在那一瞬涌入鼻腔，轻柔到仿佛能融化人的神志。

莉娅娜咬住嘴唇，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了脆弱的咽喉。

「呜……」

她等待着。

等待那些她想象中的、更过分的事情。

——为了保护家人，保护那些所珍视的人。

可是……等了很久，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掌掴，没有撕扯，也没有那些在阴暗角落里才会发生的暴行。

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两侧传来的温度。

不轻不重，刚好能感受到指尖的形状。

莉娅娜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视野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皱着眉，嘴角却往上翘，表情复杂得像是同时在被什么东西逗乐和惹恼。

然后，那双手用力向两边一扯。

「嘶——疼！你干——」

莉娅娜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后半句话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好了。」

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伊芙琳松开手，退后半步，拍了拍掌心。

「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比起恐惧，莫名其妙的愤怒占了上风。

莉娅娜捂着脸，瞪着她，眼眶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泛着红。

伊芙琳没理她，因为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哈……真是的……」

她趁着莉娅娜愣神的间隙，再次将手伸向她。只不过，这一次的方向是她的脖子——准确来说，是她的衣领。

领口处传来了手指的触感。莉娅娜身体一紧，往后一缩，但领口却被那只手拉住，后退不得。

「啊……」

冰凉纤细的手指擦过脖颈，按住布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在过了宛若世纪的几秒后终于退开。

莉娅娜缓缓低下头。

衣领处，脖颈所在的地方，那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回来了。

最上面的扣子被重新扣回了该在的地方，死死卡在了扣眼里，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关于约定的事……」

头顶传来的声音很温柔，像蜜糖一样甜蜜，却又仿佛能把人浸死在里面。

「我期待你的答复……呵呵……」

说完这句话后，那个人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笑了。

看着她的衣领，

看着她的扣子，

……看着她脖颈上那被重新套上的绳索，

轻松地、愉悦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