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手机与报酬

我把自己扔回卧室,反手把门虚掩上,连灯都只开床头那盏最暗的。


整个房间幽幽的,像泡在温水里。


我盘腿坐上床,把手机双手举着。


第一件事,相册。


别问为什么,拿到新手机先看相册,这属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打开冰箱先看有没有蛋糕一个道理。


结果点进去。


我人没了。


照片。满满一页,全是我。


睡着的,缩在夜夜酱抱枕下面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糊在鼻尖上。


发呆的,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边,脸冲着外面,眼神空得跟断电了一样。


吃瘪的,刚被柯夜喂了一口超酸的梅子,整张脸皱成一团。


还有一张更过分,我趴在沙发上看漫画,嘴角压着笑,小腿翘起来乱晃,脚趾头都透着得意。


他怎么连这种时候都拍!不过玉足拍的雀食好看。


我猛地往旁边瞟了一眼,好像这房间到处都藏着摄像头。


不对,说不定真藏了。


但我现在顾不上找,眼睛被那几张照片吸得死死的。


因为拍得也太好了。


光线、角度、构图,连我这种对拍照毫无研究的人都看得出来,不是随便按两下那种。每一张都像从什么少女画报里剪下来的,滤镜干净得要命,把我拍得又乖又软,连发呆都像在拍广告。


「这真的是我?」


我小声嘀咕。


又划到一张。


我仰着头张着嘴,睡得跟被人下了药一样,嘴角亮晶晶的,还流着口水。


操。


为什么还留这种照片!


不知道美少女必须是完美的吗!


我抓起旁边的夜夜酱抱枕,一把盖住自己的脸。抱枕的布料贴着发烫的皮肤,稍微把那股翻上来的热度压回去了点。


「删掉。」


我重新拿起手机,用力戳那张睡相黑历史。


屏幕弹出一行字。


「没有权限执行此操作。」


我愣了一下。


再戳。


「没有权限。」


换一张。


「没有权限。」


我对着那张睡脸疯狂连击,差点把屏幕戳碎,手机愣是一点脾气没有,就只会冷冰冰地回我那四个字。


「君子也防?」


我点回相册设置,翻了一圈,又点进系统权限,再点进文件管理。


全锁。连重命名都不行。这些照片就好像长在这台手机里,割都割不掉。


「变态……」


我咬牙切齿,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张睡着流口水的照片一眼。


其实,这张也拍得挺……


不行。


停止。


这什么审美啊,被偷拍还夸上了,我是不是有病。


我用力按灭屏幕,把手机「啪」地扣在腿上。


几秒后,又拿起来。


不看了,不看了,看应用。


桌面干净得过分,除了相册和几个基础工具,就最后一个孤零零的图标。


纯白底,中间一个手写体的「夜」字,线条细得像是用银笔画上去的。


名字叫「白夜」。


我盯着那两个字,喉咙里像被什么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白夜。


白。


夜。


好像能拆,又好像不能拆。


算了算了,不要细想!


这种软件名,一定是这个自恋狂随手取的。肯定不是我,应该我不叫白。我我他……


我在心里和自己吵了一架,吵得耳朵越来越热。


为了证明自己完全不在意,我飞快点了进去。


界面跳出来。


极简。冷白。只有下方一个聊天框,上面置顶一个头像。


头像是我。


这张不是偷拍。照片里的「我」还是那套银白长发紫眼睛的定制人设,对着镜头软软地笑。


我到底什么时候摆过这种表情。


旁边备注写着「老公」。


果不其然,改不了。


下边还有个状态栏,三个字:在等你。


我全身像被柔柔软软又很烫的东西裹了一下。


这什么啊……这是通讯软件?就为了和我聊天,单独做了一个?


感觉短信不好用就自己做,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我的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没来由地有点抖。


这不会是那种,我发一条就扣我一点「自由积分」的邪恶程序吧。是,是很像他会做的事。


我试着在对话框里打字。


「喂,你能看到吗。」


「测试。」


「杂鱼。」


「我拿到手机了,马上要逃跑喽。」


每一句我都打出来,没发。


我没发。


又删除。再打。


最后只发出去个句号。


屏幕安静了一下。


然后回消息跳出来。


「发错了?」


我连头发都炸了。


一直在窥屏吗!狗吗这是。


「没有!是测试灵敏度!你这软件怎么连防误触都没有!」


「还行。没发错。」


「你回那么快做什么!不是在忙吗!」


「在等你。」


又来了,又是这三个字。我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心跳得比刚才看照片还厉害。


什么在等你,这人说话怎么自带尾随回家见父母的气场啊!


我一下子坐不住,改成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银发缠在脖子上,被项圈压着,铃铛在滚动里叮叮响,像在给我的羞耻配音。


等兴奋劲慢慢退下去,房间里又静了。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一件被我刚才那点兴奋完全盖过去的要命事。


晚上,报酬。


一男。


一女。


还是夫妻相称了的那种。


我像被按了暂停,整个人停在床正中,举着手机一动不动。


不会吧。


不是吧。


真的要来吗?


我脑子里飞快闪回晚饭时他说的什么「晚上再告诉你」「你今天状态不错」之类的话。越想越觉得每一句都别有深意。


难道他给我手机,放那些照片,还做那个软件,就是为了把猪养肥了再吃?


我手脚并用爬到床头,掀开被子钻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行。我得想个理由。


生理期。对,我还来着。这个他总该有点人性吧。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浴血奋战还是太刺激了。


我立刻开始酝酿。要做出那种又软又可怜的样子,红着眼角,夹着嗓子,说「今天不行」。如果不行,就再跺跺脚,假装肚子又疼,往被子里一埋,装死到底。


对,就这个。


我深呼吸,反复默念:「今天不行」,「肚子还疼」,「你舍不得的对不对」,「你的小天使都求你了」。


啧。


「你他妈到底在怕什么啊。不就一个柯夜吗。他还能怎么着你?」


可真要对上那家伙,我这副嘴皮子就不由自己做主了。脑子里那些狠话,见了那双蓝眼睛都会自动融化,变成乱糟糟的「嗯」「别」「你放开」。


绝对,绝对是他给的身体有问题,肯定不是我的错。


时间越拖越晚。墙上那台看不懂造型的钟,分针走得像在故意磨蹭。我缩在被子里,眼睛死盯着门口的电视光带,耳朵竖成两条小天线。


我连他上楼的声音都在脑补。脑补他穿着睡袍,头发还滴着水,手里端着杯自己喝过的冰水,一步步走到床边,然后俯下身,用那种能把人闷死的气场把我连被子一起捞起来……


停!停停停!这已经超出害怕范围,变成期待了吧!


我疯狂甩头,把那些画面从眼皮后面甩出去。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只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门被推开。


他确实穿着睡袍,头发有点湿,水汽顺着他脖子往下滑,被走廊的光一照,亮得我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我咬着被角。


来了。


他走近。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他坐到我旁边,没说话,先伸手戳了一下我攥紧被子的手背。


「躲什么。」


「谁,谁在躲。」


「那怎么把自己包得跟春卷一样。」


「我冷。」


「空调要调高?」


「不用。不冷。我只是喜欢这样。护肤。也不是……你别听我说话了,我脑子有点乱。」


「手机见得太高兴了?」


「你还敢说,你都干的什……」


说到这我猛地闭上了嘴。


不能暴露我已经翻过相册。


但他好像什么都懂。只低低「嗯」了一声,很轻,像笑又像叹。


「所以你现在在怕什么。」


「没有。」


「怕我收报酬?」


被说中了。


我整张脸都埋进被子,就露出发顶。


「我……我生理期还没过。」


「我知道。」


「所以今天不行。」


「那你觉得,我会让你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安静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比白天慢,一下,一下,很沉,很稳。


我反而更慌。


这种安静比他说什么「来躺下」还可怕。像他在等我自首。


「我今天情绪不稳定,容易哭,很扫兴。」


「你今晚不哭也行。」


「什么叫也行啊!你果然是想做点什么吧!你这个……这个……」


「什么?」


「你别让我说出来啊!混蛋!」


「你直说吧,到底要什么!要一起睡还是什么,你给个痛快!」


房间里静了一秒。


忽然他笑出来,好轻的一下,像被风从窗外带进来的。那笑意一点都不遮掩,连带着声音都往下沉。


「你果然一个人想了很久。」


「没有。我是基于人类常识进行合理推断。」


「那你推断得不错。我是想亲你,抱你,再和你一起睡。」


我差点把被子吃进嘴里。


「但今天不做你不愿意的事。」


他接着说。


「所以,只让我的小天使,好好在我怀里待一会儿。」


他声音很轻。


「就这个。」


我愣了好几秒。


「只是觉得,你刚刚闭眼睛的样子很可爱。」


就这?


我都已经做好上刑场的准备了,你跟我说报酬是抱抱?


「真的假的。」


「真的。」


「可你刚才那个笑容,明明就很像要搞大事情。」


「那是看你自己吓自己,很有趣。」


这个人绝对有性格缺陷。


又笑。这混蛋是故意的,绝对故意。我火气混着先前那点说不清的害怕,一股脑冲上脑门。于是摸到他的手,张嘴一口咬上去。


没用多大力,就是不肯松。他由着我咬,另只手倒伸过来,把我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拨到后面。


「撒手。」


「不撒。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那你想怎么赔。」


「你就哄哄我。我刚刚真以为……」


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我刚才在说什么?


我脑子没转过来,是嘴自己说的。


可还没等我再想,他忽然俯下身,把我连被子一起,整个拢进怀里。


我被他从被卷里一点点剥出来,像拆什么怕碎的包装。


他把下巴抵在我发顶,手掌贴在我的后脑,一下一下地摸。


「今天这样就好。」


他的声音就落在我耳边,温热的,低低的。


我缩在他怀里,僵得像根被煮软的意面。


耳根好热。


后颈好热。


连指尖都在他睡袍下摆蜷起来了。


我觉得自己真是白怕了一场。


可另一面,又有些很细小的、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那地方,像裂开一小道口子,慢慢往外渗。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笑。」


「嗯。」


「还笑。」


「因为很可爱。」


「又说那两个字!我都这样了你还要笑我!」


「是你自己先想歪的。我可没说是那种报酬。」


「你说的就是那种!不对,你什么都没说,更坏!」


「那下次我说清楚一点。」


「不要有下次!」


「下次该是什么,我会提前告诉你。」


「我没说要有下次!」


「可你也没从我怀里出去。」


我僵住了。


对。我一直在推他的那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他衣襟了。


「我那是……怕掉下去。」


「现在呢?」


「我也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怀抱太暖了。暖得我的大脑像被蜂蜜糊住,所有那些「要硬气」「要逃跑」「不能信他」都变得又远又轻。


好危险。


可我真的,没有动。


柯夜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埋进我的头发里,轻轻笑出来。


不是很大声,不是嘲笑。


就只是那种,纯粹的、温柔的,开心的笑。


我听着那笑声从胸腔里传过来,和自己乱糟糟的心跳搅在一起。


完了。


今晚这个所谓报酬。


比我设想的那些,难熬多了。


黑暗降临前最后的想法是——这个家伙的心跳,好吵。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