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不是不好吃。
是做这么好吃干什么。
太过分了。
我每往嘴里送一口饭,眼睛就往他手边瞄一次。那个暗色的细长盒子就搁在他右手边,贴着餐盘,像故意放在我视线余光刚好能扫到又拿不到的位置。
这个人太懂怎么折磨我了。
「不着急,下午就给你。」
他半小时前是这么说的。
说的时候还顺手给我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动作自然得像在喂自己家挑食的小猫。
我还不能不给这家伙点面子。
盒子还在他手边。
我的心思也全挂在那个盒子上。
连嘴里什么味道都快尝不出来了。
不对,也不是完全尝不出来。必须承认这混蛋现在的做饭的水平确实有点东西。糖醋汁酸甜挂着亮,里脊外面酥酥的,咬开里面还嫩。还有那盘青菜,看着普通,偏就炒得脆生生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平时我肯定就着头也不抬地猛吃了。
可现在不行。
因为期待。
因为那部手机。
因为我每咽下一口饭,脑子里都在循环播放「拿到之后要先把屏保换成那家伙的P图丑照」「开机第一件事要不要给他发消息挑衅」「还是先检查有没有游戏」。
越想越坐不住。
越坐不住就越要装得平静。
平静到后来,我整个人都有点僵了。
筷子夹菜的动作都像被放慢了三倍。嘴巴嚼啊嚼,腮帮子动得极其克制,生怕自己露出一点「我很想要」的表情。
可他好像根本没在看饭。
他在看我。
从开饭到现在,他手里的筷子就没动过几次。大部分时间就这么侧着头,手肘支在桌上,半张脸被餐厅暖黄的灯照得柔柔的,蓝眼睛像两片刚化开的海。
我往嘴里送饭,他看。
我夹菜,他看。
我喝汤,他还在看。
那目光没有多强的攻击性,可就是让我后颈一阵阵发麻。好像我每一次吞咽,每一次抿嘴,每次被烫得小口吸气,都被他当成了什么特别值得欣赏的风景。
这人怎么回事,今天不用吃饭的吗。
我心里骂得凶,脸上却还要装淡定。装到最后,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饭粒。不然他干嘛一直看。
「饭不好吃吗。」
我随口一问,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多软。
「好吃。」
他回得很快,眼睛还落在我身上。
「那你为什么不吃,一直看我。」
「这样可以。」
他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可以什么呀。」
「下饭。」
我差点噎死。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说这种话不害臊吗。什么下饭,我这张脸还能当菜不成。
可我的脸好像真的开始发烫了。
从耳朵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现在肯定红得跟被蒸过一样。刚才吃得急,嘴里鼓鼓的,脸颊本来就有点撑,他这么一说,我嚼也不是,吞也不是。
「你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说这种怪话。」
我把脸往碗里埋了埋,藏不住发红的耳尖。
「哪种。」
「就是这种,一听就是胡,胡言乱语的话。」
「你心跳快了?」
「没有。我是说如果。假设。懂不懂啊。」
「所以你不喜欢。」
「对,特别不喜欢。」
「那我以后少说。」
他嘴上这么说,可那表情分明写着「我下次还会」。嘴角那个弧度,又轻又浅,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反驳。
可恶。
偏偏这个时候我不能发火。
手机还没到手。
再坚持一下。
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不能现在炸毛。
过了这一关,拿到那个盒子,以后他上班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用手机发消息气他,在他开会的时候打电话。
对,气死他。
先把眼前这顿饭熬过去。
我重新拿起筷子,努力把注意力拽回到食物上。
糖醋里脊,再吃一块。
米饭,再挖一勺。
青菜,再夹两片。
专心吃,别看他,别想盒子,别管他是不是还在看这边。
可是胃里像团着什么,打从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我吃什么都有点咽不下去。不是讨厌,是太在意了。每嚼一下,都觉得他的视线跟着我的腮帮子动。
吃急了。
我咬得太大口,米饭和菜一起塞进嘴里,整个右脸颊瞬间鼓成一个小包。
我还在嚼。
不知道什么时候,脸前好像刷新了一根手指。
指尖很轻地,戳了一下我鼓起来的右脸。
我呆住了,发什么事了。
他居然戳我!
小孩吗?
然后他又戳了一下。
「你干嘛,你……谁准你碰我的!把你的爪子收回去!」
我含着一嘴饭,含糊不清地抗议,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还戳。
第三下。
这回还用指腹轻轻按了下那团鼓鼓的软肉。
「像仓鼠。」
「谁要你像啊。不是,谁要你戳我啊。我这不是吃饭吗。」
我边嚼边往后躲,椅背抵得我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他却不依不饶,又把手伸过来,这回目标是另一边脸颊。
我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恶向胆边生。
嘴里的饭还没咽完,我脑子一热,对着他那根又戳过来的手指就咬了下去。
没咬实。
因为他的反应比我快多了。
那截手指在我牙齿合上之前,轻巧地往旁边一偏。然后我的下巴落了空,整个人反而向前扑了一小截,额头差点撞进他手掌里。
太欺负人了。
我气得把嘴里的饭一口咽下去,正要跳起来继续咬,他却像安抚小狗一样,掌心按在我的头顶,往下一压。
我整个人就动弹不得了。
不是力气多大,是那个动作太突然了。
好像我真的是只闹脾气的小动物,被主人随手一按就乖乖蹲好。
「先吃饭,别闹。」
柯夜语调轻得跟哄什么似的。
「谁在闹啊!是你先戳我的!」
「看你吃得太急,怕你噎着。」
「那你还戳,越戳越急吧!」
「不是也帮你缓下来了。」
「没缓下来!我现在更气了!」
「那再吃一口。」
他说着,用他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被糖醋汁裹得亮晶晶的里脊,递到我嘴边。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
「张嘴。」
「我,我自己来。」
「你筷子都掉了。」
我低头。
筷子什么时候掉在膝盖上了。刚才折腾得太厉害,连掉了都不知道。
「捡起来不就好了。」
「捡起来也不干净了。」
「你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讲究。」
「不是一天两天了。」
「呸,你明明就是想喂我。」
「对。」
「别承认啊!」
我气得踢了他一下。没用什么力,光着的脚尖碰到他小腿时,那一点点微微的热从皮肤传过来,反而把自己弄得一颤。
坏了,是不是奖励到他了。
「那你自己说说,这口你吃不吃。」
他筷子还举着,上面那块肉油光发亮,放着勾人的香。
我胃里的饥饿和脑子里的志气打了一架。
饥饿赢了。
咳,别误会,权宜之计罢了,这是为复仇积蓄力量。
我别着脸,慢吞吞地挪回来,飞快张嘴,一口把他筷子上的里脊咬走。
他就笑。
那种又浅又短的笑。
不是会出声的那种,是嘴角稍弯,眼睛跟着眯起来一点点的笑。比哈哈大笑更让人心慌。像把我刚才那点可怜的坚持全看透了。
我嚼着那块肉,鼓着腮帮子,恨恨地想,等着吧。不是想让我叫老公吗,等我拿到手机。我一天到晚一直给你发「老公」淹死你,恶心你!不对,我不发。我才不发,狗才叫他老公。我一条都不发,拿到手机一条不发,就冷暴力他,让这家伙自己在公司对着空聊天框发疯去。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顿饭终于开始有了点要结束的意思。碗里的饭少了,盘子里的菜也快见底。我的注意力从「不能笑」变成了「坚持住」。尤其是那道甜汤端上来之后,我虽然眼睛亮了一下,但硬是没像平时那样伸手去抢。
因为柯夜先盛了一碗,放在我手边。
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然后他放下汤勺,把那个暗色的细长盒子,从餐盘边拿了起来。
我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来了。
它来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用指腹在盒面上摩挲了一下,没打开。
「干嘛,你要给就给,不带这样又拿起来又不给看的。」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没那么期待。可我的身体比嘴诚实得多,腰都坐直了,手指也在桌沿上扣了一下。
「现在想要了?」
「不是现在,我从中午就想要了。是你自己说下午给,才拖到现在。」
「饭后给,你也能好好吃饭。」
「我没好好吃饭吗!我吃了两碗!都怪你老盯着我,我没发挥出正常水平。」
「嗯,是我不对。」
他今天怎么这么爱认错。越认错我越没底。
「所以,你要现在给我吗。」
「可以。」
他顿了顿,眼睛朝我扫过来。
「但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次。」
「什么……你又来!」
「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每次都有新套路。」
「这次是真的。」
「真的?」
「嗯。」
他看着我。
又来了,那种眼神。像把话题最软的部分轻轻挑起来,再慢悠悠地绕成一个圈,等着我自己钻进去。
我咬着牙。
「叫了就给。」
「叫对了就给。」
「你先打开盒子,让我看见里面是不是手机。」
「不相信我?」
「我是不相信你那个『对』的标准!万一我喊了,你又说不对,再让我喊别的。那我不就成笨蛋了。」
「我什么时候耍过你。」
「你刚才就戳了我三回。」
「那是逗你,不是耍你。」
「有区别吗!」
「有。逗你是为了看你现在的样子。」
「那我更不能叫了。」
「那手机先收着。」
他真的把盒子放回原处,还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急了。
「我叫,我叫还不行吗!」
他停住,看着我。
好,冷静。深呼吸。不就是一个称呼吗。又不是没叫过。而且这本来就是我以前在网上天天对人喊的东西。柯夜哥哥,夜夜酱的招牌。现在不过就是少个哥哥,换个更近一点的关系。能怎么样。又不会少块肉。
我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思想建设。
可一开口,声音还是跟裹了层棉花似的。
「老……」
「嗯?」
「老公。」
两字一出口,我的嘴唇都麻了。好像刚吞下去一勺滚烫的糖浆,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
他这次没笑。
只是很轻地,把那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
我愣了半秒才去接。手指碰到盒面,凉的。脑袋里却还在嗡嗡响。
这算拿到了?他真的不折腾了?我有点不敢信。可手已经把盒子抓到怀里,像是怕他反悔。
「你打开看看。」
他用手撑着脸,像在等一个小孩子拆生日礼物。
我咽了下口水,低头去拆。盒盖「啪嗒」一声轻轻弹开。
里面那支手机安安静静躺着。很薄,机身是雾白色的,边缘泛着一点点极淡的银光。什么牌子我居然没认出来,但一看就不便宜。屏幕还没亮,映出我自己的脸。
「真的给我啊。」
「嗯。」
「能拍照吗。」
「能。」
「能玩游戏吗。」
「你可以试试。」
我的手指还压在机身侧面,没有立刻开机。
依稀记得昨晚他是不是还提了 拿到手机后什么晚上的报酬来着。
我不记得了。
他是说了什么吧。但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手机,现在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来。
算了。
管他呢。
先把这个宝贝收好了再说。
指腹压住电源键,屏幕「嗡」地亮起来。没有开机动画,直接跳进一个极简的初始界面,壁纸是纯白色的,上面孤零零躺着一个联系人图标。
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名字。
老公。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占有欲真强啊,就一个联系人。」
「你可以建通讯录。」
「建了也没用是吧,反正发不出去。」
他笑笑,没回答。
我低头,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那点兴奋劲儿还在,可后知后觉地,也稍微感觉到了一点,哦,这个「自由」的边界,还是在他手心。
但那也不妨碍我先开心一小会儿。
夜夜酱重新拥有手机的第一天。
我决定给这个唯一联系人发条消息。就现在。
「你等着。」
我说着,点亮屏幕,点开那个联系人,慢吞吞地打下两个字。
发送。
他那边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就这?」
「不然呢。」
「就一句『收到』。」
「嗯,纪念一下人类文明史上最没用的通讯自由。」
他看完,低了低头,把手机屏幕按灭。
可嘴角那个弧度又起来了,这次深一点。
「晚上的报酬,你也没忘吧。」
我点屏幕的手一瞬间僵住。
什么报酬。
他说什么报酬。
我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他眉梢轻轻一抬。
「原来真忘了。」
「我、我只是暂时没想起来。你说清楚。什么报酬。」
「先吃饭。吃完告诉你。」
「不要!你先把话说清楚!别搞突然袭击!」
「不是突然。我下午说过了。」
「我下午脑子里都是这个盒子,谁还记得你后面说了什么啊!」
「那就等会再帮你回忆。」
他站起来了,端着两个人的空碗,很自然地往厨房走。
我抱着还没握热的手机,坐在原地,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乱跳。
完了。
总觉得自己昨晚一高兴,把什么很了不得的条款给默认签了。
这哪是手机。
这是套着礼物外衣的催债单吧!
我垂头去看手机屏幕。壁纸白光太强,上面还留着那两个字。
「收到。」
真蠢。
跟现在这个掉进猫窝里的我一样蠢。
我抓着手机,把椅子往后一滑,整个人缩起来。
心想,要不,我现在也跑回房间吧。可那条连着厨房和餐厅的走廊太亮了,我的铃铛又太响。
而且,说真的,我现在跑,他肯定也追得上。那就是把晚上的报酬提前给兑现了。
不行。绝对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按在胸口。
「稳住。小白。反正现在手机到手了。先别管那个什么报酬。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装死。」
我小声安慰自己。
窗外夜色已经铺下来,餐厅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和厨房那头隐隐约约的水声。
我盯着前方那扇半开的门,耳朵里全是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这顿饭。
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熬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它难吃。
是因为那个男人太好吃。
不对,我在说什么啊。
是因为这个家伙太会下套了,而我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想看他还能表演出更多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