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真是红着眼睛从床上弹起来的。
真的弹起来,像诈尸。
梦。
是梦。
一定是梦。
手哆嗦着摸到手机,按亮。
屏幕干干净净。
没有未读消息。
那个黑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最上面,像个墓碑。
我咬着牙,发过去一句「哥哥早安,昨晚睡得好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我还是那个睡到自然醒、元气满满的小夜。
发送。
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儿。
下面是一片死寂的白色。
我等。
盯着屏幕,从七点半盯到九点。
手机像个哑巴。
行。
你牛逼。
你忙。
我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也没能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拍散。
中午了。
我又抓起手机。
没有。
还是没有。
我中午发的那条「哥哥吃饭了吗?再忙也要记得吃哦~」,像颗小石子扔进了黑洞,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承认了。
我他妈承认了。
我或许,大概,可能,真的……有点害怕了。
不对。
不是有点。
是很多。
多到我感觉这间小小的、我住了好几年的破屋子,突然变得四面漏风。
窗户外面随便一点响动,楼道上谁家的关门声,甚至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都能让我浑身一激灵。
不安全。
这里一点也不安全了。
那个取快递的假地址,离我这里就他妈隔了两条街!
当初贪那点方便,想着自提取件近,省打车费。
我真是个天才。
天才到给自己挖好了坟,还嫌不够深,又往前挪了两步。
柯夜要是顺着那个地址摸过来……
都不用摸得太准。
就在这附近转悠转悠,打听打听……
我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跑。
对,跑。
先跑。
我颤抖着手,摸向手机。
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在光滑的屏幕上打滑,连着输错三次锁屏密码。
第四次才成功。
我点开旅行软件,图标都被我戳得晃了三晃。
订票。
订票。
去哪儿?
远点。
越远越好。
那富哥……好像是在北边哪座大城市住着?
南边。
去南边。
云南。
对,云南。
那地方听说山多,地方大,躲起来容易。
我根本顾不上看什么酒店,什么攻略。
胡乱选了最近一班能买到的,去昆明的高铁。
晚上六点零七分发车。
支付。
指纹按上去的时候,我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成了。
票订好了。
晚上六点。
我看着订单确认的页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像抓住了点什么。
好像踩在悬崖边上,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但下一秒——
那口气又堵在了胸口。
现在才中午。
距离六点……还有好几个钟头。
这几个钟头,他能干多少事?
从北边那座大城市,飞到我在的这座城市,要多久?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他要是昨晚就看到了那条消息……
我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圈。
地板被我踩得吱呀作响。
收拾东西。
赶紧收拾。
我拉开那个破衣柜,把里面皱巴巴的衣服一股脑地扯出来,扔在床上。
夏天的T恤,秋天的外套,搅成一团。
带什么?
脑子是乱的。
手是抖的。
拿起这件,又放下那件。
证件。对,身份证,银行卡。
钱包。还有现金——柯夜给的那些钱,大部分还在卡里,现金就几百块。
手机。充电器。充电宝。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
电脑。
这套吃饭的家伙不能带,太显眼,也累赘。
假发,化妆品,那些「夜夜酱」的行头……
带个屁!
我越急,手越乱。在床上那堆衣服山里刨来刨去,像个找不到埋骨地的野狗,刨得衣服一件一件滑到地上。
转了一圈又一圈。
脑子越来越乱,心跳越来越响。
还缺了什么,还差在哪里……
总觉得有什么特别要命的事,被我忘了。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转了十几圈,床上的衣服被我踢得乱七八糟,充电线缠在脚脖子上差点又给我绊一跤。
电脑!
聊天记录!
我他妈怎么把这个忘了!
电脑带不走,里面的东西可不能留下!
尤其是那些绿泡泡的聊天记录——从加好友第一天开始,所有的对话,那些撒娇的、卖惨的、骗钱的话,都在里面。还有「夜夜酱」那个账号的后台,绑定的手机号,实名认证……
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也是能要我命的证据!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电脑桌前,椅子被我撞得歪到一边。
手指哆嗦着按开主机电源,屏幕慢吞吞地亮起来,加载条一格一格地爬。
那点光在这个时候显得刺眼得要命。
快点,快点啊!
我等不及完全进入桌面,就伸手去抓鼠标,刚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
砰!!!
一声巨响,真的,是那种木头炸开、金属扭曲的巨响,从我身后那扇薄薄的防盗门方向炸过来!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腿在那一瞬间软得像两根面条,还没站稳,又一屁股狠狠摔在地上。
尾椎骨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疼。
疼得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烟尘扬起来。
灰白色的,细密的,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滚。
破掉的门板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还在晃。扭曲的门锁,扯断的锁舌,露出里面断裂的金属茬口。
然后,一个人影,从那片烟尘和扭曲的门框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黑色皮鞋。
鞋尖锃亮,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
一步。
一步。
敲在我这脏兮兮的地板砖上。
嗒。
嗒。
嗒。
那声音不算响——皮鞋底磕在瓷砖上,甚至称得上轻。
可每一下,都像直接踩在我心口上。
踩得我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血好像都涌不到脑子里去了。指尖冰凉,嘴唇发麻。
他径直走过来。
绕过地上那堆我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破衣服,停在我的电脑桌前。
屏幕还亮着,正好停在我和「柯夜」的聊天界面,最上面是我昨晚发的那句「哥哥晚上好呀」,
下面一片空白。
再往上翻,就是之前那些肉麻的、骗钱的记录。
「哥哥最好啦」「人家最爱哥哥了」「谢谢哥哥的红包(๑′ᴗ‵๑)」。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就那么站着。
微微弯下腰。
目光扫过屏幕。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瘫坐在地上,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还有那一身剪裁得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极细微的光泽,肩线笔挺,腰线收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就贵得吓人。
他看了多久?
五秒?
十秒?
然后,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来。
一个笑。
一个……怎么说呢,特别好看的笑。
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深不浅。眼睛眯起来一点点,那里面甚至好像还有点……亮晶晶的,像小孩找到了藏起来的糖果,像猎人看到了猎物留下的脚印。
是那种发现了什么特别有趣、特别值得开心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笑。
他在笑什么……
他找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可我看着那个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爬满全身。汗毛根根竖起,鸡皮疙瘩从胳膊蔓延到后颈。
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恐怖。
太他妈恐怖了。
他终于转过头。
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这下我看清他的脸了。
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有几缕却自然地垂下来,落在眉骨上方,恰到好处地柔和了线条。眉毛很浓,形状锋利,像刀裁出来的。鼻梁高挺,从侧面看过去,轮廓深得像雕塑。下颌线的线条干净利落,收拢处棱角分明,像是用最精细的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的蓝色。
不是那种染出来的、假惺惺的蓝。是那种最贵的宝石才有的、从内里透出来的蓝,沉甸甸的,像结了冰的深海。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可此刻那冰层下面,却烧着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滚烫的、近乎狂热的光。
像冰面下涌动的岩浆,随时会把整片冰原融化殆尽。
他长得……是真他妈的帅。
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会发光、走在街上会被偷拍、能直接去演偶像剧男主角的帅。电视里那些小鲜肉跟他一比,都像是低仿赝品。
可这份帅,配上他现在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又亮又冷,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度——还有脸上那个漂亮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酸水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不是恶心。
是恐惧。
是那种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刻在骨头里的、最原始的恐惧。
「你……」我喉咙发干,声音像破风箱拉出来的一样,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我警告你别乱来,我,我报警了!」
我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挪。手掌撑在冰凉的地板砖上,蹭了一手灰。后背抵到了床沿,再也没有退路。
他依旧笑着。
没说话。
只是那笑容好像更深了一点。眼神在我脸上、身上来回扫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先看我的脸。目光停在我那双因为熬夜而红肿的眼睛上,停在我苍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上,停在我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然后往下。
扫过我瘦削的肩膀,扫过我那件洗得发皱的白色T恤,扫过我撑着地面的、骨节分明的手。
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那目光太沉了。
沉得我喘不过气。
逃。
必须逃!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用手撑住床板,把自己弹起来。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我龇牙,但我顾不上。
转身就朝窗户那边扑过去——
两层楼。
跳下去不一定死。
落在这疯子手里……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离这个笑着的疯子越远越好!
手指已经碰到了窗沿。窗户是关着的,老旧的铝合金窗框,插销就在那里,锈迹斑斑。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然后手腕被人攥住了。
力道大得惊人。
不是那种粗暴的拉扯,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钳子,又不是钳子。力道精准得可怕,恰好卡在我手腕最细的那一圈骨头上,收紧。不让我挣脱,却也没到捏碎骨头的程度。
我被那股力道往后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脚底的拖鞋飞了出去,光着的脚板擦过冰冷的地板砖,脚趾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没摔倒。
他没让我摔倒。
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卡在我的腰侧。手指收拢,把我整个人捞了回去。
西装布料蹭着我的后脑勺。底下是硬邦邦的胸膛,还有一下一下、沉稳得近乎悠闲的心跳声。
他不急。
他一点都不急。
「——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
我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弹,又尖又利,破音了。我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我拼命挣扎。手肘往后顶,撞在他肋骨上——像撞在一块铁板上,他纹丝不动。脚往后踢,光着的脚后跟踢到他小腿骨,疼得我龇牙,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那双胳膊箍着我,像钢浇铁铸的笼子。
我听到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别跑了。」
那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低低的,闷闷的,被我的头发隔着,有点模糊。
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不像是在制服一个拼命挣扎的人。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或者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已经跑不掉了。」
他说。
我的手还在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肤里。他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皮肤是偏白的,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管。
他不松手。
任我掐。
「让我走……」我的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嘶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要多少钱,我还你,我都还你……我不骗你了行不行,我错了,我他妈错了还不行吗……」
他不说话。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嘴巴自己动着,声音发抖,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突然,他开始自说自话。
我不由的暂时停止了挣扎看向他。
「你怎么会是男人呢……」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半空中某个不确定的点上。眉头皱起来一点点,很轻,像是在认真地、专注地思考这个问题。
那表情让我毛骨悚然。
比愤怒更恐怖。
比恶心更恐怖。
他不是在审判我。他是在……困惑。是真的想不明白。
「明明声音是那样的。」
他说。声音越来越轻。
「明明说话的方式是那样的。」
「明明每天每天……都在陪我。」
「我的小天使。」
「怎么会是男人呢……」
「怎么能是男人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困惑像雾气一样弥漫着。雾气的下面,是那个从始至终没有熄灭过的、滚烫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又浮上来。和之前一样好看。嘴角弯起,眼尾堆起细纹。
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
释然。
想通了的释然。
「——没关系。」
他说。
「是男人也没关系。」
他的手从我的下巴移开。
移到我的后颈。
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是你就可以。」
「不是你的话……不行。」
他的拇指按在我颈侧。那根血管突突地跳着,贴着他的指腹。
「睡吧。」
他说。
笑意还挂在脸上。
「睡醒了……」
力道猛地一紧。
精准。利落。快。
脖子后面一痛,眼前瞬间炸开大片大片的黑色。那黑色从视野边缘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迅速吞没了一切。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钻进耳朵里的,还是他的声音。
温柔的。
带着笑意的。
像情人的呢喃,又像某种虔诚的祈祷。
「——就是我的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