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假发到了。

黑色的，长直发，摸上去质感还行，反正拍照够用了。

我把它扔在床上，旁边堆着从林薇那傻瓜留在我这儿的化妆包里搜刮出来的东西。

粉底液，口红，眼影盘，杂七杂八。

行。

道具齐了。

我坐回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直播软件黑掉的界面。

胸腔里那股因为差点翻车而狂跳的心，现在慢慢沉下来。

得说点什么。

不能装死。

装死就等于默认了。

我点开动态编辑框。

光标一闪一闪，等着我喂它吃字。

怎么说呢……

我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

手指放在键盘上。

不能否认有人影，那太假。

得认，但得往另一个方向认。

对。

就说是「我」。

但，是我心里那个「不完美的我」。

一个害怕镜头，害怕被看见，害怕毁了大家心里「夜夜酱」完美形象的小可怜。

妈的，我自己都要信了。

我吸了口气，开始敲字。

【夜夜酱的动态】

刚刚……真的非常非常抱歉(；ω；｀)

直播的时候出了那种意外，吓到大家了吧……其实，最害怕的是夜夜自己。

因为……因为那个模糊的影子，其实就是夜夜啦……

对不起，一直瞒着大家。

夜夜其实……很胆小的。

每次看到大家在弹幕里说「夜夜好可爱」「夜夜完美」，心里都超级开心，但也超级害怕。

害怕真实的、不完美的自己，根本配不上大家喜欢的那个「夜夜酱」。

害怕如果让大家看到不够好的样子，大家就会失望，就会离开……

所以一直不敢承认，一直躲在这个完美的形象后面。

今天设备出问题，一下子……就暴露了。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让大家看到了那么糟糕的样子……

但，但是！

看到大家今天即使那样，也还在支持夜夜，还有……还有「15487……哥哥」那么相信夜夜……

夜夜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动。

所以，为了道歉，也为了感谢大家的温柔……

夜夜……夜夜想鼓起一点点勇气。

如果，只是自拍的话……

想让大家看看，虽然不完美，虽然很笨拙，但正在努力想靠近大家一点的……夜夜。

请，请不要嘲笑我……(；へ：)

打完最后一个字，我检查了一遍。

ok。

味儿对了。

怯生生，自责，努力，带着点自我贬低和祈求。

完美受害者。

完美需要被保护的小动物。

发出去。

我点击发布。

动态成功发送的提示跳出来。

我关掉编辑页面，没立刻去看评论。

现在，该上硬货了，光有文字不够，得有照片来「佐证」我的说辞。

我抓起床上的假发，对着桌上那面积满灰尘的小镜子，胡乱扣在头上。

黑色的长发一下子散下来，遮住了我的耳朵和大半截脖子，发丝有些僵硬，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怪异，但……凑活能用，拍照时角度找好，根本看不出破绽。

我拧开林薇那瓶最白色号的粉底液，挤了一坨在手心，然后胡乱往脸上抹。

反正拍出来光线暗，看不清细节，要的就是这种「不熟练」「笨拙」的感觉，毕竟是个自卑、不敢化妆的小可爱，怎么可能妆容精致？

粉底糊上去，盖掉了我脸上因为熬夜和焦虑冒出来的几颗痘，也让我本就苍白的皮肤显得更没血色，甚至有点…死气沉沉。

很好，这就是我要的效果，越憔悴，越能激发大家的保护欲。

我扒拉出那盘大地色眼影，用指腹沾了最深那个棕色，在眼下狠狠抹了两道。

刻意加重黑眼圈，显得我最近休息不好，更加可怜。

后拿起那支豆沙色口红，浅浅涂了一层，又用手背蹭掉边缘，弄得模糊不清，像刚哭过，又像因为紧张反复咬过嘴唇，脆弱感直接拉满。

搞定。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个……陌生的，憔悴的，眼神躲闪的「女孩」。

头发因为假发没戴好有点歪，粉底不均匀，眼妆脏兮兮，嘴唇颜色暧昧不明。

完美。

这就是我要的，「强颜欢笑」前的「阴郁」和「僵硬」。

我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没开房间主灯，只开了电脑屏幕那点微光，和窗外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

光线昏暗又柔和，正好能遮住脸上的破绽，还能烘托出怯懦的氛围。

至于太暗可能看不清？开玩笑，清晰了我还拍个集贸!

我抿了抿嘴，试图挤出一个笑。

镜头上，那个「女孩」的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扯，眼神却低垂着，看着镜头下方，透着一股子抗拒和不安。

对。

就这样。

咔嚓。

连拍了好几张。

我挑出看起来最「脆弱」，最「像是鼓足勇气才敢拍」的一张。

然后，点开修图软件。

没有过度美化，只是稍微拉高了一点对比度，让阴影更重，显得眼眶更深、更疲惫；

把皮肤质感磨得稍微平滑一点，却刻意保留了没涂匀的粉底边界，留住那些「不完美」的痕迹；

最后，在眼角加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高光，模拟出刚哭过的泪光，氛围感直接拉满。

完工。

我把那张照片附上去，按下发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动态发出了。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整个人往被窝里钻。

被子很热，带着我身上的汗味和洗衣粉残留的香气。

心跳好快。

他们会怎么说。

我终究忍不住，把手机又捞回来，手指颤抖着刷新了动态评论。

第一条评论瞬间跳了出来，是经常给我送小礼物的老粉ID沙姐弟：

「夜夜……？」

「我的天……」

「宝贝你别道歉啊！该道歉的是我们！」

「我们不该逼你的……」

「啊啊啊看着好心疼！」

「黑眼圈好重，最近都没睡好吗？」

「这哪里糟糕了！明明很可爱啊！」

「谁敢嘲笑夜夜我跟谁急！」

「有点阴郁好戳我啊」

「杂碎们快给夜夜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吓到你了！」

「呜呜呜妈妈心碎了……」

「我弄哭的，我负责」

「老婆别难过了看我SC！」

「这怯生生的小眼神……awsl」

「其实……有点想欺负看看（小声）」

「上面的穿条裤子吧！」

「夜夜以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永远支持你！」

「礼物已投喂，买糖吃！」

……

还好。

风向转了。

他们没有继续追问人影的细节，反而全都在安慰我、心疼我，甚至开始自责。

我松了口气，顺手把那几个在评论区叫嚣着「不像女生」「肯定是男的」的黑子——哈基理、英俊萝莉147，全都封禁了几天，断了最后一点隐患。

然后，我用「夜夜酱」的官方账号，在那条最先安慰我的评论下面，回复了一个简单又温柔的：

「嗯……谢谢你。❤」

几乎是瞬间，那条评论底下就炸出了更多的回复和点赞，满屏都是

「被翻牌了！」

「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夜夜看看我！」，

热度再一次涨了起来。

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然后瘫软在床上。

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

可是为什么……

心还是慌得要命。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黑漆漆的头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裹挟着所有细碎的、被我忽略的细节。

他最近回复消息变慢，时间点总是错过。

晚上我问好的时候，他好像总是不在线。

但「夜夜酱」开播的时候……

我手忙脚乱地点开「小夜」那个账号和柯夜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翻到……大概是「夜夜酱」上次开播的时间附近。

我发「哥哥晚安」的时候。

他没回。

直到……深夜。

我直播结束后一两个小时？

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三次呢？

如果……如果那个「数字哥哥」真的是他……

我感觉我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他在看。

万一……万一他真的仔细看了那张自拍呢？

万一他发现，假发边缘贴合得不够自然，能看到一点我的真发？

万一他发现，我脖子上的喉结，修图的时候没完全抹掉，只是被阴影遮住了？

万一他发现，我拿手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根本不是女生的手？

「噫——！」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似的抽气声，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强烈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我。

浑身汗毛倒竖。

不行。

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

我得……我得确认一下。

对。

确认一下。

也许他只是真的在忙。

也许那个「数字哥哥」就只是个钱多烧得慌的普通土豪，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太过敏感。

我得让「小夜」去试探一下。

就像以前一样。

发条娇俏的消息。

看看他回不回。

回了。

回得正常。

那……那就说明，是我想多了。

一定是这样的。

我哆嗦着，重新抓起床上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

指尖冰凉，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解锁。

点开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聊天框还停留在我晚上发的那句「哥哥晚上好呀，今天过得怎么样？要记得放松哦~」。

下面一片空白。

他没回。

都过去……快四个小时了。

冷静。

小白，冷静。

也许他正在洗澡。

也许他在应酬。

也许他手机没电了。

我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凉飕飕的，一路凉到肺管子。

然后我开始打字。

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好几个字，删掉，重打。

往日里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慌乱。

得装作不经意。

得像以前的「小夜」一样，娇俏、黏人，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破绽。

「哥哥是不是睡啦？」

「还是又在偷偷加班，不乖哦。」

「人家……人家刚才有点想你呢。」

「（猫猫挠头.jpg）」

打完。

发送。

绿色的气泡，带着那个傻乎乎的猫猫头表情，飞进了对话框。

我死死盯着屏幕。

眼睛都不敢眨。

屏幕顶端，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聊天框里，我的消息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下面是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的空白。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回啊。

你他妈倒是回啊！

像以前一样，说「刚忙完」啊！

说「嗯」也行啊！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不对……

这不对……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我的头顶。

我猛地丢开手机，好像那是个烫手的烙铁。

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一把扯过旁边堆成一团的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黑暗降临。

被子里是闷热的，带着我自己汗味的，熟悉的黑暗。

躲起来。

就这样躲起来。

只要躲过今晚。

只要天亮了……

也许……也许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