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諾莎離開之後，正殿裡的氣氛並沒有因為她的身影消失而放鬆，反而愈加緊繃。

就像一根原本被人握在手中的弦，突然失去了控制，卻還維持著被拉緊的狀態，誰也不知道下一瞬會往哪個方向斷裂。

艾莉安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她很清楚，現在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她。那些人未必全都帶著敵意，甚至有不少人臉上還維持著溫和甚至關切的神情，但那並不代表安全。相反地，越是溫和的表情，往往越藏得住算計。

她剛才親眼看著諾莎走向內殿。

那背影乾脆、冷靜，像早已習慣走向任何可能改變一切的時刻。可對艾莉安而言，那條通往內殿的長廊卻像一道界線。只要跨過去，許多事情就再也回不來；而她此刻被留在界線之外，卻同樣無法置身事外。

「艾莉安殿下。」

聲音從她右側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溫和。

艾莉安轉過頭，看見一名年輕騎士正向她行禮。他的鎧甲外披著王室護衛隊的深藍披風，肩章與腰間的配飾都顯示出他並非普通士兵，而是已經有一定資歷的隊長級人物。

她對這張臉並不陌生。

在過去幾次王宮正式場合中，她曾遠遠見過他。那時他總是站在隊伍最前方，神情嚴整，幾乎不與任何人交談。她只知道他是王室近衛的一員，卻從未真正與他說過話。

「殿下，請允許我自我介紹。」騎士的語氣不急不躁，「我是雷恩，王室近衛第三隊隊長。」

「雷恩隊長。」艾莉安微微點頭，回以禮數。

雷恩抬頭時，目光並沒有直直盯著她，而是稍稍偏低一線，既保持了尊重，也避免讓人感到壓迫。

「剛才殿下所處的位置，實在不太安全。」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

艾莉安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看著他。

雷恩似乎也不急著解釋，只是往側邊微微移了一步，讓自己站在一個剛好可以替她擋住部分視線的位置。他的動作不大，卻恰好將幾個原本已經準備再次靠近的貴族隔在了更遠一些的距離之外。

「殿下若不介意，可以暫時移到側廊。」他補了一句。

艾莉安心中微微一動。

她當然知道這樣做的好處。側廊人少，視線不那麼集中，也更容易掌握周圍的動向。可同時，她也明白，若自己在這時選擇退開，會被解讀成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決定，雷恩已經輕聲說道：「殿下不需要在這裡證明什麼。」

這句話讓艾莉安微微一怔。

「真正需要證明的，不會是在這種地方，也不會是在這種時候。」

雷恩沒有看她，語氣依舊平穩。

他說得很自然，像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艾莉安忽然發現，自己原本緊繃的那口氣，似乎稍微鬆了一點。

「帶路吧。」她點了點頭。

雷恩沒有多說，只微微側身，讓出一條方向清楚卻不引人注目的路。他走在前方半步的位置，既不至於顯得過於護送，也不會讓她暴露在完全沒有遮擋的空間裡。

兩人很快離開了正殿中央的視線焦點。

越往側廊走，聲音越低。樂聲與談話聲被厚重的石牆與柱子逐漸隔開，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回音。燭火也不再像正殿那樣密集，光影變得更加稀疏，牆上的浮雕在這樣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沉。

艾莉安走著走著，忽然開口：「你為什麼過來？」

「殿下指的是哪一件事？」

雷恩腳步未停，卻在下一個轉角稍稍放慢。

「剛才。」艾莉安看著他的背影，「你沒有義務過來。」

王室近衛的職責，是保護王與王位繼承人。

在名義上，她並不在那個範圍之內。

雷恩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只是做我認為該做的事。」

這個答案太模糊。

艾莉安本能地不滿意，卻沒有立刻追問。

兩人走到一處較為偏僻的側廊盡頭，這裡只有一扇半掩的高窗，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微涼的氣息。遠處庭院的燈火在黑暗中顯得稀疏而模糊，與正殿裡的華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雷恩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她。

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著她。

他的眼神沒有貴族那種習慣性的打量，也沒有刻意的恭維。那是一種更接近軍人本能的觀察，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是否安全、是否需要進一步的保護。

「殿下現在的位置，已經足夠安全。」他說。

艾莉安點了點頭，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低一些。

雷恩似乎早就料到她不會就此作罷。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因為有人會來找妳。」

艾莉安心中一震。

「誰？」

雷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側廊入口的方向，那裡此刻仍然空無一人。可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收回視線。

「還不知道。」他說。

這個答案讓艾莉安皺起眉。

「不知道？」

「是。」雷恩的語氣依舊平穩，「但一定會來。」

這句話沒有任何解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艾莉安忽然想起諾莎離開前對她說的那句話。

——今晚不要一個人回去。

她原本以為那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或者避免被某些貴族單獨攔下談話。可現在，她才隱約意識到，那句話背後的意思，或許比她想的更直接。

「你是諾莎殿下的人？」她忽然問。

雷恩微微一怔。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出現明顯的反應。

那反應很輕，幾乎轉瞬即逝，可仍被艾莉安捕捉到了。

「不是。」他很快回答。

這個回答沒有猶豫，可正因為太快，反而讓人更難完全相信。

艾莉安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再逼問。

「那你為什麼知道會有人來？」

她換了一個問題，雷恩這次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思考該說到什麼程度。

過了一會，他才低聲道：「因為今晚的局，已經動了。」

這句話讓空氣微微一沉。

艾莉安沒有打斷他。

雷恩繼續說：「在這種時候，所有人都會開始找『可以用的人』。有些人會找諾莎殿下，有些人會找教會，也有人會找……妳。」

他沒有把最後一個詞說得很重，卻讓艾莉安的心口不自覺地收緊。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正處在一個極尷尬的位置。

她還不是繼承人，卻已被當成可能的選項；她沒有實權，卻已被人拿來衡量價值。這種狀態，既危險，又充滿誘惑。對那些擅長操盤的人來說，她幾乎是最理想的棋子。

「所以你是來保護我？」她問。

雷恩看著她，這次沒有再避開她的視線。

「我只是來確保，殿下在選擇之前，不會被逼著做出選擇。」

這句話讓艾莉安心裡微微一震。

她原本以為，自己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該選哪一邊。可雷恩這句話卻提醒了她一件更關鍵的事。

她甚至還沒有真正「開始選」，卻已經有人準備替她選好。

就在這時，側廊入口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不急。

不像侍從，也不像巡邏的衛兵。

雷恩的神情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身，將艾莉安護在一個更不易被直接看見的位置。他的手沒有碰到劍柄，卻已經準備好在任何一個不對勁的瞬間出手。

腳步聲逐漸靠近。

然後，一道身影出現在側廊的陰影邊緣。

那是一名穿著簡單長袍的男人，衣著看不出明顯的家族標誌，臉也被燭光與陰影切得不甚清楚。他停在入口處，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靜靜地看著這邊。

「艾莉安殿下。」他開口。

聲音很普通，普通到幾乎沒有任何記憶點。

可也正因為如此，反而讓人更難判斷他是誰。

艾莉安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緊。

她沒有立刻回應，雷恩也沒有動，兩人都在等。

那男人似乎並不介意這種沉默，只是繼續說道：「有人希望與殿下談一談。」

艾莉安的指尖輕輕收緊。

「誰？」她終於開口，語氣比她想像中還要沉穩。

男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陰影裡顯得模糊而不真切。

「一個現在還不方便說出名字的人。」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靜了下來。

艾利安明白——真正的選擇，已經開始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