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側廊的空氣，比正殿冷得多。

風從高窗灌進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濕冷氣息，將燭火吹得微微晃動。光影因此不再穩定，牆上的紋飾與人影時明時暗，像是連這座宮殿都在無聲地提醒著什麼。

艾莉安站在原地，沒有再往前一步。

那名來歷不明的男人仍停在側廊入口處，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在一個既能說話、又不至於顯得過分靠近的界線上。他沒有再開口催促，也沒有試圖再往裡走，像是在等她自己決定。

雷恩的身形微微前移了半步。

那是一個幾乎不會被普通人察覺的動作，卻剛好卡在男人與艾莉安之間最關鍵的角度上。若對方有任何異動，他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出手；若對方只是說話，這個距離也不至於顯得挑釁。

「不方便說名字的人，通常也不方便讓人信任。」艾莉安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不高，卻比剛才在正殿時更冷一些。

男人似乎對這樣的回應並不意外，反而輕輕點了點頭。

「殿下說得沒有錯。不過，有些時候，名字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對誰的風險？」艾莉安問。

男人微微停頓了一瞬，像是在衡量這個問題該如何回答。最後他只是說：「對現在還沒有選擇的人來說。」

這句話落下時，側廊裡的氣氛明顯變得更沉。

艾莉安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對方已經把話說到他願意說的邊界。再往前逼，只會讓對話直接結束。可這樣的回答本身，就已經足夠讓她明白一件事——這個人不是來試探她的，他是來確定她會不會踏出第一步。

「你說有人想見我。」她緩緩說，「在哪裡？」

雷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在宮裡。」

那男人卻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語氣依然平穩。

這個答案，讓空氣幾乎凝固。

雷恩的手指微微收緊。

艾莉安的眼神也沉了下來。

「不在宮裡？」她重複了一遍。

男人點頭。

「是。這裡耳目太多，也太容易留下痕跡。有些話，不適合在這裡說。」

這句話聽起來合理，卻也危險。

因為一旦踏出王宮，她就不再處於任何明確的保護之下。哪怕對方真的只是想談話，也無法保證不會有其他人介入。更何況，現在整個王都都在盯著她，她若在這種時候離開宮廷，被誰看見、被誰利用，都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

雷恩終於開口。

「不行。」

他的聲音很低，卻沒有任何猶豫。

男人看向他，目光第一次帶上一點評估的意味。

「這位是？」

「與你無關。」雷恩淡淡道。

男人輕輕一笑，沒有再追問，只轉回艾莉安。

「殿下身邊有這樣的人，確實是好事。不過，有些選擇，終究還是得由殿下自己決定。」

這句話，幾乎是在無視雷恩的存在。

雷恩的神色沒有變，卻微微向前一步，將距離再縮短了一些。

「我已經說了，不行。」

男人的視線與他對上。

那是一瞬間極短的對峙。

沒有拔劍，也沒有提高聲音，可空氣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住，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過了片刻，男人先移開了目光。

「我理解你的立場。」他說，「但你應該也明白，今晚之後，很多事情都不會再有『安全』這個選項。」

雷恩沒有回應，因為這句話，他同樣無法否認。

艾莉安看著兩人，心中那條原本還在猶豫的線，忽然慢慢收緊。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面對的不是一個單純的邀請。

這是一道門，門的另一邊，也許是力量、是支持、是能讓她不再只是「被提起名字的人」的機會；可同時，也可能是陷阱，是控制，是一旦踏入就再也無法回頭的深水。

她想起諾莎，想起她在正殿中那種幾乎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站姿，也想起她離開前那句話——今晚不要一個人回去。

那不是單純的警告，那更像是在告訴她，真正的危險，不是來自明面上的敵人，而是那些會在黑暗裡伸出手，讓人誤以為自己抓住了什麼的存在。

艾莉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可以見。」她說。

雷恩的目光瞬間一沉，男人則微微一笑，像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

「但不是現在。」艾莉安接著說。

這一句，讓兩人的反應同時停住。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平穩，也更加清晰。

「我不會在今晚離開宮廷，也不會在不知道對方是誰的情況下，跟著一個沒有名字的人走。」

男人的笑意微微收斂，他看著她，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原本被當作「可能選項」的少女。

「那殿下打算什麼時候見？」他問。

「當我知道自己在跟誰談的時候。」艾莉安說。

這句話說得不快，卻沒有一絲動搖。

男人沉默了一會，然後他點了點頭。

「可以。」他說，「我會把話帶回去。」

他沒有再多說，也沒有試圖再爭取什麼。像是已經得到了足夠的答案，他轉身便準備離開。

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時，艾莉安忽然又開口。

「等等。」

男人停下，沒有回頭。

艾莉安看著他的背影，語氣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告訴那個『不方便說名字的人』——」她停了一瞬，然後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他真的想談，就不要讓我猜。」

這句話落下時，側廊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男人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只是輕輕抬了一下手，像是在表示聽見了。然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轉角之外，連腳步聲都沒有留下。

等到那個方向完全安靜下來，雷恩才終於轉過頭看向艾莉安。

「殿下不該答應。」

他的語氣依然克制，卻比剛才更沉。

艾莉安沒有否認，只是說：「我沒有答應。」

雷恩皺眉。

「我只是讓他知道，我不會一直站在原地。」她補了一句。

這句話讓雷恩沉默了。

他看著她，像是在確認什麼。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殿下剛才做的事，比留在正殿更危險。」

「我知道。」艾莉安說。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任何遲疑。

「但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那才是真的危險。」

這句話，讓雷恩再也沒有反駁。

因為他很清楚，她說的是事實。

今晚之後，她已經不可能再只是旁支的公主。無論她願不願意，這場局都會把她拖進去。既然如此，她唯一能做的，就不是躲，而是學會在被拖動的同時，盡可能掌握一點方向。

側廊裡的風又吹了一陣。，燭火晃動，光影重新穩定下來。

遠處正殿的樂聲仍在，卻變得越來越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我們該回去了。」

雷恩收回視線，語氣恢復了平穩，艾莉安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側廊，重新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她踏出側廊的那一刻，艾莉安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一件，她剛才所做的那個選擇，或許已經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標上了一個新的標記。

那個標記，不會寫上她的名字，卻會讓更多「沒有名字的人」，開始記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