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裡的燭火仍舊明亮,卻已經沒有多少人真正覺得溫暖。
宴會在名義上還沒有結束,樂師也在內侍示意之後重新拉起了弦音,只是那旋律與其說是在陪襯宴席,不如說是在替這場過分安靜的夜色勉強補上一層薄薄的掩飾。人群重新流動起來,侍者捧著新換的酒盞穿行其間,一切看似又回到了王都最熟悉的樣子,可任誰都明白,方才那場交鋒留下的餘波,根本不可能靠一段樂聲與幾句寒暄就輕輕抹平。
諾莎沒有立刻離開。
她仍站在王座高台之下不遠的地方,像是並不急著回到內殿,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麼。這樣的態度反而讓人更加不安,因為她明明做了最不該在今夜做的事,卻沒有半點補救或收斂的意思,就好像那些被她當眾撕開的東西,本來就該這樣攤在所有人面前腐爛、發臭,誰若受不了,也只是因為過去習慣了把鼻子摀得太緊。
艾莉安也還沒有走。
她知道自己現在離開並不合適。若太快退場,別人只會覺得她被諾莎壓得抬不起頭;若故意留得太久,又顯得像是她已經開始習慣站在那個被所有人注視的位置上。她只能維持著不進不退的姿態,讓自己看起來既沒有狼狽,也沒有野心,像一枚被擱在棋盤邊緣的子,尚未真正落位,卻已足夠讓人無法忽視。
就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刻,一名侍女悄無聲息地穿過人群,走到諾莎身側。
她年紀不大,衣著也只是王宮常見的近侍裝束,墨色長裙外罩著低調而俐落的深灰短外袍,袖口沒有多餘裝飾,髮絲則被束得極整齊,連一根多餘的碎髮都沒有落下。她的相貌算不上格外出眾,可那份過於沉靜的氣質,卻使她與其他侍女很快區分開來。她沒有立刻說話,只在靠近諾莎後微微欠身,將一隻封好的細長木盒遞了過去。
諾莎垂眼看了一下,並未接過,只淡淡問了一句:「現在?」
侍女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近處幾人能勉強聽清。「是。醫官與主教剛剛都已到內殿。」
這句話一出,艾莉安胸口便微微一緊。
她不需要多問,也知道這句「現在」指的是什麼。
國王的身體,恐怕比今晚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猜測還要差。
諾莎的神色卻沒有變化,只是伸手接過木盒,指尖在盒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裡面的東西沒有被動過。她的動作不快,也沒有一絲慌亂,彷彿早已習慣在這種時候聽見比流言更糟的消息。
侍女又低聲補了一句:「殿下,陛下方才醒過一次。」
這一次,諾莎終於抬起眼。
她眼中的情緒變化極淡,淡到若不是離得足夠近,根本不可能看出什麼。可艾莉安仍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極短、極薄的停頓。不是失態,更不是驚慌,只像是她原本就繃得很緊的某根弦,又被人安靜地往下壓了一寸。
「我知道了。」諾莎說。
侍女沒有再開口,只安靜地退回半步,仍站在她身後稍偏的位置,像一道沒有影子的影子。
艾莉安下意識多看了那名侍女一眼。
她從前並未真正注意過對方,只隱約記得諾莎身邊總有這樣一個人,不常說話,也不會像別的近侍那樣在宴會或典禮上刻意出頭。可剛才她與諾莎之間那幾句簡短的對話,卻明顯透出一種只有長久相處後才會有的默契。那不是普通侍從對主人的服從,而更像是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該說多少、又該在什麼地方停住,讓主子只用最少的反應便能明白事情的重量。
這種人,通常才最接近真正的「自己人」。
艾莉安心中剛掠過這個念頭,另一邊便已有幾名貴族再次靠近。
這一次,他們選擇的不是諾莎,而是她。
「艾莉安殿下。」
說話的是一位看上去極和氣的中年伯爵,身形略胖,笑起來眼角堆出深深的紋路,語氣更是柔和得彷彿只是在普通家宴上與晚輩說話。「方才殿下那番話,實在讓人欣慰。年紀輕輕便能有如此分寸與心性,果然不愧是佛倫蓋茲爾家的血脈。」
艾莉安看著他,心裡卻沒有半點鬆懈。
這種誇讚來得太快,也太準時,幾乎就差把「我們正準備把妳捧得更高」直接寫在臉上。她不願在這時失禮,只得微微頷首,道了聲謝。
伯爵笑意更深了些,接著說道:「殿下今晚受了驚,也難為妳還能如此從容。只是往後若再有類似場合,妳不必總是把話留在最穩妥的地方。有些事,一味退讓,旁人未必會覺得妳懂事,反而會把妳看輕。」
這番話表面聽來像是忠告,實際上卻是在試探。
他在試艾莉安的膽子,也在試她是否願意再往前半步。
艾莉安心中發緊,面上卻沒有露出多餘情緒。「伯爵大人高看我了。我只是說了自己此刻能說的話。」
「能說的話?」伯爵含笑望著她,「殿下這樣的人,往後能說的,恐怕會比今日多得多。」
他說完,輕輕舉杯,似是隨口,又似刻意地補上一句:「而且,有些話,終究得由真正適合的人說出來,才有分量。」
這句話太明顯了。
哪怕艾莉安此前還能勉強維持一層「一切都是旁人揣測」的薄紗,此刻也被這句話幾乎全然扯開。她的背脊一瞬間繃得發緊,卻仍只能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平靜,不讓自己顯得太愚鈍,也不讓自己顯得已經默許了這種推動。
就在她思索該如何回應時,一道淡淡的聲音忽然從旁邊插了進來。
「伯爵大人似乎總喜歡替別人安排何時該開口。」
說話的人,是諾莎身側那名侍女。
她仍站在諾莎身後,甚至連站姿都沒有變多少,語氣也平平穩穩,聽不出半點尖銳。可也正因為太平,反倒讓這句話顯得格外直接。
幾名貴族同時朝她看了過去,神色都帶上了一點不悅。
在他們眼裡,近侍就是近侍,哪怕再受主子倚重,也不該隨意插嘴貴族之間的對話。可話既然已被她說出口,他們也不能當眾對一名女侍太過發作,否則反倒顯得自己心虛又失了體面。
「姑娘誤會了,我只是在與艾莉安殿下說幾句長輩的話。」
那伯爵面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一層,語氣倒還算克制。
侍女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靜,甚至靜得過分,像看穿了對方說這句話時那點包在溫和表面下的盤算,卻懶得拆得更難看。
「既是長輩的話,便更該挑不那麼容易讓人誤會的時候說。」
這一次,連艾莉安都忍不住微微怔住。
這種回答,已經近乎不留情面了。
她幾乎可以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又緊了一些。可讓她更意外的,不是這名侍女竟敢這樣說,而是諾莎從頭到尾都沒有阻止,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偏過來半分。她只是站在原處,彷彿這一切都在她默許之中。
伯爵的神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勉強笑了一下,卻已明顯不如剛才從容。
「看來殿下身邊的人,說話都比旁人直接。」
這句話表面是衝著侍女去的,可其實是在影射諾莎。
諾莎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因為我不養只會點頭的人。」
這一句,徹底將場面堵死了。
伯爵再說什麼都只會顯得自己無聊,於是只能硬生生把嘴邊剩下的話壓回去,勉強行了一禮,轉身退開。他離開時,臉上的笑還在,眼神卻已經全冷了。
待那幾人走遠之後,艾莉安才終於望向那名侍女,低聲道:「方才……多謝。」
「艾莉安殿下不必謝我。我只是替殿下省去幾句不值得回答的話。」
侍女朝她微微欠身,語氣與方才幾乎沒有差別。
這句話聽來有些冷,卻意外地不讓人討厭。
艾莉安本想再說些什麼,諾莎卻先一步開口了。
「她叫維羅娜。」
艾莉安一怔,下意識看向那名侍女。
「見過艾莉安殿下。」
維羅娜低頭,算是補足了禮數。
艾莉安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異樣。
諾莎主動替近侍介紹姓名,這件事本身就比剛才那場交鋒更令她意外。宮廷裡身份有別,侍從近侍再受信任,終究也只是侍從。王族很少會特意將身邊人的名字介紹給旁人,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可諾莎做了,而且做得自然得像只是在說一件本來就該如此的小事。
這讓艾莉安忽然更加真切地意識到,維羅娜在諾莎身邊的分量,恐怕比自己原先以為的還要重。
而諾莎似乎並不在意她會怎麼想,只是淡淡道:「若接下來再有人來同妳說那些話,妳可以直接不理。」
「這樣做,不會失禮嗎?」艾莉安微微一愣。
「失禮?」諾莎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冷意。「妳若每一句都回,他們只會覺得自己有資格把妳再往前推一步。」
艾莉安沉默了。
她知道這是實話。可宮廷教養讓她本能地覺得,不回應長輩與貴族並不是好做法。這種遲疑沒能逃過諾莎的眼睛,於是後者只淡淡補了一句:「若妳實在做不到,就學著讓身邊有個人替妳擋。」
這句話一出口,艾莉安心裡忽然一空。
因為她發現,自己沒有。
至少現在沒有。
身邊那些名義上的侍從、老師、護衛,許多人也許都忠於她所屬的府邸,忠於將她養大的旁支家族,卻未必真正忠於「艾莉安這個人」。真到了需要有人替她擋話、擋刀、擋那些不見血的算計時,她甚至說不出自己可以毫無懷疑地信任誰。
這種認知讓她胸口微微發冷。
諾莎顯然也從她的沉默裡讀出了什麼,卻沒有再說下去。她不是會柔聲安慰人的性格,更不會在這種時候給人什麼空泛的同情。於是她只是轉開視線,看向正殿另一頭逐漸散開的人群,像在等某個時刻真正到來。
而那個時刻,很快就到了。
一名穿著宮廷侍官服的年輕男人步伐急促地穿過大殿。他原本應該極力克制自己的急切,可此刻大約是真的顧不得了,竟在靠近高台時幾乎踉蹌了一下。他蒼白著臉,繞過人群,先對諾莎行禮,聲音卻因壓得太緊而微微發顫。
「殿下,陛下請您即刻過去。」
這句話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讓近處幾名貴族的神色瞬間都變了。
因為這時候,國王忽然召見諾莎,只有兩種可能。
不是病情忽然有變,便是情況已經比所有人想的都更糟。
諾莎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變化。
那變化極細,僅僅是眼神稍稍沉了一分,便又恢復平靜。她沒有追問,只道:「大人們都在?」
侍官立刻低頭。
「是。主教、醫官長,還有陛下的近臣都在內殿候著。」
這一次,連艾莉安都能感覺到四周目光的變化。
如果說方才的宴會還只是把繼承問題攤上檯面,那麼此刻這道突如其來的召見,便像是在無聲告訴所有人,那個「之後」也許不再是遙遠的以後,而是已經逼到了今夜。
諾莎沒有再耽擱。
她轉身時,維羅娜已自然地跟上半步,像是她們之間從來不需要多餘的命令。可就在離開前,諾莎的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頭,望向仍站在原處的艾莉安。
整個正殿一瞬間安靜得像是連燭火都不敢再晃。
艾莉安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口發緊,下意識站得更直。她不知道諾莎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回頭,也猜不出對方會說什麼。是警告,是命令,還是某種當眾施加的壓力,她都無法確定。
可諾莎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今晚不要一個人回去。」
那聲音很淡,也很平。
可不知為何,艾莉安在聽見的瞬間,竟比先前聽見任何一句關於王位、神律與正統的話時,都更加真切地感到一絲寒意貼上了後背。
因為她知道,諾莎不是在隨口提醒。
她是在告訴她,從這一刻開始,真正的危險已經近到不需要再靠流言來傳遞了。
艾莉安張了張口,尚未來得及回應,諾莎便已轉身離去。
維羅娜跟在她身後,步伐依然穩而不亂。她們穿過讓開的人群,向內殿走去,背影在燭火與陰影交錯的長廊入口處漸漸變得模糊,最後完全沒入那些光照不到的地方。
正殿裡重新恢復了聲音。
真正的夜,現在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