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雖被諾莎一句話收了尾,正殿中的人群卻沒有立刻散去。
沒有人蠢到在這種時候表現得過於倉促。若太快離場,便像是心虛;若刻意留下,又顯得有意尋釁。於是貴族們仍照著宮廷最熟悉的方式,三三兩兩地移動,向彼此舉杯,低聲寒暄,像是方才那場幾乎把整個王都未來都掀到光下的交鋒,不過是宴會裡一段稍嫌尖銳的插曲。
可真正懂的人都知道,從諾莎坐上王座、當著教會與滿殿賓客的面說出那句話開始,今晚便已經不可能再回到原本的模樣。
侍者穿過人群添酒,杯中的紅色液體在燭火下映出暗沉的光。那些仍舊掛在嘴角的笑,看起來比先前更得體,也更虛假。每個人的聲音都壓得很低,低到像生怕話音只要稍微揚起,就會被牆壁、地磚、甚至天花板上垂落的水晶聽去,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傳到不該聽見的人耳中。
艾莉安仍站在原先的位置。
她本可以退回王族旁支該有的安靜角落,等宴會真正散去,再在侍從陪同下離開;可此時此刻,她若動,便像是示弱。若顯得太安穩,又像是在默認自己已準備承接方才那番話帶來的一切。於是她只能維持著原本的姿態,站在燈火之下,讓所有人都看見她,也讓所有人都記住她。
這種感覺並不好。
不是因為站得太久,也不是因為那些視線太刺人,而是因為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像是被擺在桌上的器物,正被一隻又一隻看不見的手拿起來衡量,看材質,看重量,看能不能派上用場,又值不值得為了她去與別人翻臉。
她微微垂下眼,像是在看自己裙襬邊緣那一道極淡的銀紋,實則是在讓呼吸重新慢下來。
就在這時,一道並不陌生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妳剛才答得不差。」
說話的人是諾莎。
艾莉安心口微微一跳,抬眼時,才發現諾莎不知何時已從王座旁走下。她並沒有帶著大批隨侍,也沒有刻意讓周圍人退開,只是自然而然地停在離艾莉安不遠的地方。這種距離算不上親近,卻已足夠讓周圍幾位原本還裝作若無其事的貴族瞬間安靜下來。
「多謝殿下。」
艾莉安向她行禮,語氣平穩。
「我不是在誇妳。」
諾莎看著她,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這句話若換成別人來說,只會顯得刻薄;可從諾莎口中說出來,反倒有種近乎冷靜的坦率。她似乎根本懶得用漂亮話維持表面的和氣,只把自己真正想表達的東西簡單扔出來,由對方自己判斷要不要接住。
艾莉安沉默了一瞬,才道:「我明白。」
「妳不明白。」諾莎語氣平淡,視線從她臉上掠過,落向不遠處那幾位看似在交談、實則正豎著耳朵的貴族身上,「若妳真明白,剛才就不會只答到那個地步。」
這話讓艾莉安微微一怔。
她剛才那樣回答,自認已是當時最穩妥的選擇。既沒有把自己完全縮回別人的影子裡,也沒有讓話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在諾莎聽來,那樣的回答卻仍嫌不夠。
艾莉安心裡忽然掠過一絲難以言明的情緒,不算不服,更像是某種被人一眼看穿之後的僵硬。她抬眼望著諾莎,低聲問道:「那麼依殿下之見,我應該如何回答?」
周圍幾名貴族的神色立刻變了些。
這問題太直接了。
若放在平時,沒有人會願意當著眾人的面問諾莎這種話,因為無論她怎麼答,都足夠讓場面變得更微妙。可艾莉安問了,而且問得極平穩,既不尖銳,也不顯挑釁,像只是單純想知道對方真正的看法。
諾莎看著她,片刻後,竟真的答了。
「如果妳真想活著站穩,就不該把自己說成只是『被提起名字的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艾莉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窒。
諾莎繼續道:「那些人把妳推出來,從來不是因為妳可憐,也不是因為妳無辜。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會被同情的王族旁支,而是一個足以拿來挑戰我、也足以說服別人的選擇。若妳自己都把自己講得那麼輕,等於是在替他們承認,妳只是旗幟。」
這番話,冷得近乎殘酷。
可正因為太殘酷,反而顯得異常真實。
艾莉安知道諾莎說的沒有錯。她方才那樣說,看似為自己保留了退路,實際上也等於把主動權再次交回了那些推她出來的人手裡。若往後有人要說她謙遜、說她不爭、說她只是被動承受一切,她確實很難反駁。可若哪一天那些人需要她換一張臉,她也同樣沒有拒絕的力量。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替自己定過位置。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沉。
不是因為羞辱,而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位被人指著血統罵作異端的堂姊,竟比那些口口聲聲要護著自己、扶持自己的人,看得更清楚。
她還未來得及再說什麼,一旁已有人快步上前。
「諾莎殿下。」
開口的是先前那位年長侯爵。他走近時臉上仍維持著和煦的笑,像只是來恰到好處地替年輕人們圓個場,可眼底的冷意卻已藏不住了。
「艾莉安殿下年紀尚輕,方才在那種場合能答成那樣,已算十分穩妥。殿下若太過苛責,未免讓旁人覺得王室內部反而比外頭那些議論更不近人情。」
這話說得巧妙,表面上在護艾莉安,實際上卻是在提醒周圍人:諾莎當眾把艾莉安推上檯面,如今又如此冷言相對,未必不是在刻意打壓同族。
不少人的目光因此更加微妙起來。
諾莎卻像是根本沒把這種小心思放在眼裡。
「你說得對,她年紀尚輕。」
她看了侯爵一眼,語氣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
侯爵神情微鬆,以為她終究還是要收些鋒芒。
可諾莎下一句便將他那點鬆動重新壓了回去。
「所以更該早點知道,你們不是在幫她。」
侯爵的笑意終於僵了一下。
諾莎的目光越過他,落向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幾名貴族。那幾人原本還裝作正在彼此說話,此刻被她視線一掃,動作幾乎同時停頓了一瞬。
「若真是為她好,便不該讓她在還沒明白自己會被拿來做什麼的時候,就站到這裡。」
諾莎說這句話時,聲音仍然不大。可也正因為如此,周圍原本還能裝作沒聽見的人,這一刻反倒更不敢隨便出聲。因為她沒有在發怒,沒有指責得太過明白,甚至沒有用任何激烈的詞,可每一句都像是準準地敲在最該被敲到的地方。
艾莉安心裡也震了一下。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被帶到這裡的真正用意。只是懷疑,與被人用這樣直白的方式說破,終究是兩回事。
侯爵收了笑,語氣也沉了些。「殿下,無論如何,艾莉安殿下都是王族。若王族之中還有其他適合承擔責任的人選,難道連被提起的資格都沒有嗎?」
「當然有。」諾莎答得很快。
侯爵顯然沒想到她會接得這麼乾脆,一時竟沒能立刻跟上。
諾莎看著他,淡淡道:「只是我不喜歡你們用『責任』這個詞,去包裹奪權這件事。」
這一句,終於讓氣氛徹底冷了下來。
離得近的人都聽見了。
遠一些的人雖未必聽清全部,也敏銳地察覺到這裡的氣氛變得不對。於是更多的視線悄悄朝這邊聚了過來,大殿中的低語聲卻反而更小了,像一層水忽然被凍住,表面沒碎,底下卻已經完全停滯。
侯爵的神情第一次真正變得難看。
他不可能承認自己奪權,也不能在這種時候失態發怒。於是他只能將語氣壓得更沉,甚至多出一分長者式的勸誡意味。
「殿下,王位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私物。今日臣等所思所慮,無非是國本與正統。若連這樣的話都要被殿下解讀成奪權,那麼今後朝中怕是再沒人敢直言了。」
諾莎聽完,竟像是有些厭煩似地垂了垂眼。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從一旁侍者托盤上取過一杯酒。她的動作不疾不徐,修長的手指握住杯腳時,連那抹血一般的酒色都被映得冷了幾分。她沒有喝,只是在掌中輕輕轉了一下,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光影上。
過了片刻,她才淡淡道:「那就直言吧。」
侯爵微微皺眉。
諾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平,也更冷。
「不必再說什麼國本、正統、神律與程序。你現在就當著教會、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說一句,你想要我讓位,還是想要她代替我。」
這番話一出,別說侯爵,連周圍幾位原本還勉強維持平靜的貴族都齊齊變了臉色。
因為這已經不是試探,也不是駁斥,而是逼對方撕掉一切遮掩,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真正的意圖。
侯爵當然不可能答。
若他真在這種時候說出那樣的話,等同於公開承認自己早已在為王位更迭做準備。那不只會得罪諾莎,更可能在國王仍未正式交權之前,就把自己推到最危險的位置上。
因此他只能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諾莎看著他的沉默,像是已經獲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她不再逼他,只將那杯酒重新放回侍者的銀盤上,連一口都沒碰。
「既然說不出口,就別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字眼來污辱自己。」她淡淡道。
侯爵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勉強維持住了最後一點體面。他低下頭,聲音冷硬地回了一句:「殿下今日鋒芒太盛,未必是好事。」
「總比把刀藏在袖子裡,卻還要裝作自己兩手空空要好。」
諾莎說完,便不再看他。
這種乾脆的漠視,比再多爭辯都更讓人難堪。侯爵站在原地數息,終究還是沒再說下去,轉身退開。只是他離去時的背影已不再像方才那般從容,任誰都看得出來,他今晚這一局,輸得並不好看。
周圍的空氣像終於重新流動起來。
有人低聲交談,有人趁機移開視線,也有人明顯在心中重新衡量諾莎此刻的分量。她方才那幾句話,並不只是為了壓住一位侯爵而已,更像是在告訴所有人,她很清楚這座宮廷裡誰在做什麼,也懶得配合任何人把虛偽的場面繼續演下去。
而這樣的人,往往比易怒或衝動的人更危險。
艾莉安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緊。
她本以為自己會因諾莎的強勢感到壓迫,甚至生出幾分本能的畏懼。可此刻真正壓在她心上的,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她忽然想起,這些年自己在旁支府邸中聽過不少關於諾莎的評價。有人說她冷漠,有人說她倚仗教會,有人說她若真坐上王位,遲早會把整個王室都變成神職者的附庸。可今天真正站在這裡,看著她一個人坐在王座上,對著教會與滿朝貴族把話說到這種程度,艾莉安才第一次明白,那些評價也許都太簡單了。
諾莎不是依附教會,也不是單純依賴王位。
她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若想活著站在這裡,便不能把任何人當成真正可靠的支撐。
包括教會。
像是在回應她這個念頭似的,大殿另一側終於傳來了細微的騷動。
那名先前一直沉默的中年神職者,正緩緩朝這邊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比剛才入殿時更慢些,像是故意給周圍所有人留出足夠的時間去注意到他正在靠近。教會騎士並未跟上,只安靜立在原處。也正因如此,他這一路走來,反倒比帶著一整列騎士更令人無法忽視。
貴族們自然而然讓出一條路來。
不只是因為敬畏,更是因為沒有人想在這種時候擋到他。
中年神職者停在諾莎與艾莉安面前,先向王座方向行了一個簡潔而合乎規矩的禮,然後才抬起眼。他的目光在諾莎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艾莉安,最後才平平穩穩地開口。
「兩位殿下今夜都比我想像中更敢說話。」
這句話聽不出是褒還是貶。
「大人失望了?」
諾莎神色未變。
神職者淡淡一笑,那笑意很淺,像只在嘴角浮了一下便散去。
「教會不該用失望或滿意來衡量未來的神之代理人。」
這話說得公允,卻讓周圍不少人心裡一緊。
因為他口中的「未來的神之代理人」,並沒有明確指向誰。
也就是說,至少在明面上,教會仍未作出不可撼動的結論。
艾莉安心中微沉。
這份曖昧,對諾莎或許不是好事,對她而言卻同樣不是。只要教會不把話說死,貴族們便會有更多理由繼續圍著她運作,把她的名字往更高的位置上推。可她很清楚,那樣的位置一旦真的往前一步,她未必承擔得起。
「那麼,大人今夜過來,是為了提醒我說得太多,還是提醒她說得太少?」
諾莎看著神職者,語氣平靜。
這話太直,連艾莉安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神職者卻沒有動怒,只道:「我只是來提醒兩位,今晚之後,無論妳們說過什麼,都不會再只是宴會上的言語。」
諾莎聽了,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
不是驚訝,反而更像「果然如此」的冷意。
神職者接著道:「王都之內,記得今晚的人會很多。王都之外,想知道今晚發生什麼的人也不會少。若妳們以為剛才那一番話只會留在這座大殿裡,那就太天真了。」
這一瞬間,艾莉安只覺得心口輕輕一沉。
她當然明白,宮廷裡沒有真正藏得住的事。可明白是一回事,被人當面點出「今夜之後,整個王都,甚至王都之外都會因這場對話而起波瀾」又是另一回事。
神職者最後看了她們一眼。
「所以,在話已說出口之後,最重要的便不是如何補救,而是如何承擔。」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離去。
可他那幾句話,卻比方才任何人的爭辯都更重,像一層看不見的陰影,慢慢覆上了整座大殿。
諾莎目送他離開,神情依舊冷淡。
艾莉安卻忍不住低聲開口:「他是在警告我們嗎?」
「不是。」
諾莎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
艾莉安一怔。
諾莎轉過臉,望向那些正在彼此低聲交換眼神的貴族,淡淡道:「他是在告訴我們,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會動起來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艾莉安後背升起一陣細微寒意。
因為她知道,諾莎說的是對的。
今晚之前,很多人都還在觀望,在衡量,在等待王的病情、教會的態度與別人的第一步。可今夜過後,沒有人能再只做旁觀者。因為局勢已經被真正推到了明面上,誰想裝作沒看見,誰就最先會被吞下去。
遠處,不知是哪位貴族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隔著人群與燭火傳來,聽不出在笑什麼,卻讓人莫名覺得不舒服。像有什麼東西,在光最亮的地方悄悄裂開了一道縫,而站在縫邊的人都還勉強維持著笑容,假裝腳下仍是一整塊平穩的大地。
艾莉安握緊了手指。
她忽然明白,今晚真正開始的,不只是王位之爭。
而是所有人都將被迫站隊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