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之间【番外】

辉煌的帝国王城,皇帝的私人书房内。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


房间内没有点魔法灯,只有巨大的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跳跃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来,维克托,尝尝这个。这可是南方精灵进贡的百年陈酿,平时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说话的男人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


宽松的暗红色长袍掩盖了他小山一般高大的身躯,灰白的头发有些随意地散落在肩膀上。


即便没有刻意露出威严的神情,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也足以让普通人颤栗甚至跪倒。


他就是这片广袤土地的统治者,中央帝国的现任皇帝——奥古斯都·冯·德尔斐。


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北地大公维克托·奥罗拉,露露恩的父亲。


二人在为帝国开拓疆土的战争中彼此扶持着一路走过,早已建立了超越彼此身份的深厚情谊,说是挚友应当是最贴切的。


维克托今天没有穿他那件标志性的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黑色猎装,那魁梧的身材将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他接过皇帝递来的水晶酒杯,豪迈地将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哈!好酒!」


维克托放下酒杯,用力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发出一声满足的赞叹。


「好久没来你这了,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东西!」


奥古斯都看着这位昔日的老友,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粗鲁...什么时候才能好好静下来享受这好酒呢?」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摇晃着,看着里面的液体在火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芒。


维克托把视线移回奥古斯都的身上,笑着吐出一声叹息。


「看看时间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换做以前我可做梦都想不到你头发变白的样子啊。」


「人总是会老的,维克托,你我皆是如此,如果想着违抗这不可逆的命运,只会衰亡的更快。就像那个为了长生连王国都舍弃了的巫妖一样。」


「还是老样子净说些难懂的话,怎么,觉得我怕老死?」


「怎么会...你的心性我比谁都清楚,来,再喝一杯吧。」


「来,再倒满。」


奥古斯都亲自动手,将维克托面前的水晶杯再次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激荡,散发出浓郁的花果香气。


两人碰了碰杯,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说起来,维克托。」


奥古斯都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那两个小家伙,觉醒仪式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啊。」


维克托闻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啊……这事儿你也听说了?那群王都的贵族嘴巴可真碎,不过是小孩子觉醒个天赋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试图用豪迈的笑声掩饰过去,但显然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不过是小孩子觉醒天赋』?」


奥古斯都轻笑一声,露出了维克托熟悉的笑容。


「你那宝贝女儿,可是差点把希尔维安教团的总部给冻成冰雕。极寒领域……这可是百年难遇的顶级天赋。」


「而且,」


「你的长子……小露露恩对吧?更有意思。」


「我一共就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他刚出生时作为他的教父在场,第二次就是觉醒仪式。」


「那孩子身上的气息,实在是特别。」


「露,露露只是觉醒了最普通的治愈天赋而已,没什么稀奇的吧?」


他干巴巴地解释道,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奥古斯都摇了摇头,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块鸭蛋大小的半透明晶石。


这是一种名为『留影石』的稀有魔法道具,能够记录并回放一段时间内的影像和声音。


「我可不这么认为,老朋友。」


他将留影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一点,注入了一丝魔力。


晶石内部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一幅清晰的画面投射在两人面前的半空中。


画面中,正是希尔维安教团总部的觉醒大厅。


「这……这是……」


维克托瞪大了眼睛,看着半空中的影像。


「你……你去了觉醒仪式?!」


维克托震惊地看向奥古斯都,他明明记得皇帝那天对外宣称身体抱恙,并没有出席。


「当然。」


奥古斯都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指了指画面中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男子。


「我怎么能错过我的教子,不,应该说是未来的儿媳妇……以及坎塔斯公国未来驸马的觉醒仪式呢?只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稍微乔装打扮了一下,混在人群里而已。」


「我可是很喜欢这孩子的,看起来可比我那两个毛躁的儿子要好得多啊。」


奥古斯都指的大概是大皇子提比略和二皇子莱昂吧,维克托曾见过他们,都是帝国最顶尖的青年才俊。


想象着露露恩站在那两个青年身边那对比过于悬殊的样子,维克托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继续看吧。」


奥古斯都的声音拉回了维克托的思绪。


画面中,露露恩将手放在了水晶球上。


在那一瞬间,维克托清楚地看到,原本应该散发出柔和白光的水晶球,在闪过了一抹令人心悸的混浊灰色后才勉强稳定成翠绿色。


「你看出了什么?」


「不像是没大碍的东西啊...」


维克托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为什么露露恩没有告诉他们这些,是因为露露恩自己也不清楚吗,还是刻意隐瞒?


自从那天从马背摔下之后,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身上似乎就出现了一些异常。


「没错。那孩子在触碰水晶球的时候,抗拒了神圣力的探测。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帮他掩盖真实的天赋。」


奥古斯都收起留影石,向后靠在椅背上。


「但露露恩的灵魂依然纯洁,至少在我看来确实如此。」


「……你想说什么,奥古斯都?」


维克托的语气终于变得严肃起来,他坐直了起来,凝视着奥古斯都深邃的眼眸。


「我想说的是,」


奥古斯都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有些复杂起来。


「我那向来眼高于顶,对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的女儿克莱门汀,竟然在看到露露恩之后完全失去了理智,甚至当众宣布要和他订婚。」


「你也了解克莱门汀,她从小就被教团当做圣女培养,心智早已超越了同龄人。能让她如此失态,甚至不惜违抗教义和我的安排……」


「露露恩那孩子身上,一定有着某种能够强烈吸引她的……特质。而这种特质,极有可能与教团的神圣力相合。」


「女神赐福,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发生的情况,可能是光明女神亲自对露露恩降下了赐福,他才能如此轻易的瞒过神圣水晶。」


维克托愣住了,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别开玩笑了...露露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在花园里发呆,怎么可能得到女神的...赐福?而且,如果真是那样,教团的那些老家伙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


奥古斯都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琥珀色液体。


「如果那真的是女神的赐福,为何要刻意隐藏?为何连教皇卢修斯都没有察觉?除非……是女神大人刻意要求如此。」


「露露恩聪慧过人,女神大人也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也说不定。」


「而且你我都清楚,希尔维安教团这几百年来对帝国的渗透有多深。他们把持着医疗,教育,甚至试图干预皇权的更迭。我当年听信他们谗言交给他们的克莱门汀是他们最完美的杰作,也是他们用来牵制我的最大筹码。」


「但现在,这个『完美杰作』,因为你的儿子而失控了。」


维克托沉默了。


他放下酒杯,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


「这弯弯绕绕的,把我这粗人都绕晕了......直接告诉我吧,奥古斯都,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你觉得露露恩对帝国有威胁,大可直说。虽然我奥罗拉家族世世代代效忠帝国,虽然我视你为挚友,但如果要动我儿子,我维克托·奥罗拉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允许!」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散发出丝毫不输帝皇的强大压迫感。


「哈哈,哈哈哈哈!」


奥古斯都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维克托,你还是老样子,一提到家人就跟护崽的老虎一样,你难道觉得我会对自己的教子动手吗?」


「恰恰相反。我不仅不会动他,我还会保护他。」


维克托有些不解的皱起眉头。


「没错。克莱门汀的失控,对我来说或许是个打破教团掌控的契机。但同时,这也把露露恩和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教团迟早会发现克莱门汀的异常,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对露露恩进行彻底的调查。」


奥古斯都走到壁炉前,看着跳跃的火焰。


「而且,你别忘了,露露恩身上还背着坎塔斯公国的婚约。如果坎塔斯那边知道克莱门汀在纠缠他们的准驸马,两国的关系势必会受到影响。」


维克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也是我头疼的地方。艾菈西亚前几天来信说,克莱门汀殿下直接追到了奥罗拉领,甚至……甚至还跟着露露恩和坎塔斯公主碰面了。帝国和坎塔斯的联姻是早就定好的,现在皇女殿下又横插一脚,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奥罗拉家族想脚踏两条船呢!」


「所以,我们需要想个万全之策。」


奥古斯都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维克托。


「维克托,你还记得帝国关于贵族嫁娶的古老律法吗?」


维克托愣了一下,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


「古老律法?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奥古斯都笑了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看起来年代已久,几乎有半人高的厚书。


「在大陆的古老传统中,为了保证某些特殊血脉和强大魔力天赋的延续,允许进行特例的『复数联姻』。但这需要满足非常苛刻的条件。」


说着,他摊开那本古书,仔细的翻找了起来。


维克托有些迟疑的走到奥古斯都身边,看着奥古斯都翻动书页的动作,声音有些颤抖。


「你……你该不会是想……让露露恩同时娶坎塔斯公主和……和克莱门汀殿下吧?!」


奥古斯都依旧保持着让人看不透的笑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维克托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眼前的皇帝。


「奥古斯都,你疯了吗?!克莱门汀可是圣女候补!教团怎么可能同意她和别人共侍一夫!而且,而且但看艾菈西亚对露露的教育,要是知道我同意了这种事,她绝对会让我睡一个月的地板!」


「冷静点,维克托。」


奥古斯都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维克托,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请你仔细想想。」


奥古斯都将那本厚重的古书推到维克托面前,手指点在一段泛黄的文字上。


「教团那群老顽固当然不会同意,但如果……这不仅是我的旨意,更是『主神』的旨意呢?」


维克托皱着眉头,看着那段难以辨认的古老文字,摇了摇头。


「我看不懂这些。直接告诉我吧,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奥古斯都回到座位上,拿起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克莱门汀现在已经深陷其中,她的借口就是『主神的旨意』。既然她可以用这个借口,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一点?」


「只要露露恩展现出足够让教团闭嘴的价值,或者是某种被教团认为是『神圣』的特质,我们就可以借用古老律法中的特例,顺水推舟。」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露露恩同时背负两个国家的命运,还要在教团的眼皮子底下走钢丝?他才五岁啊,奥古斯都!你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我明白你的担忧,维克托。」


奥古斯都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


「但你我都清楚,从他觉醒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克莱门汀盯上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我们能做的也就是为他创造一个最有利的局面。」


「更何况,你以为你那宝贝女儿芙洛斯蒂娅,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抢走她的哥哥吗?」


「芙洛……她确实很粘露露恩,但她毕竟只是妹妹……」


「维克托,你太低估那个小丫头了。越是那样表情不明显的人,情绪的波动往往比常人更加极端。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被排除在露露恩身边之外,你猜她会怎么做?」


维克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女儿的恐怖之处。


「所以,我们需要为露露恩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保护网。」


「让克莱门汀和卡琳娜形成平衡。同时,我会暗中派人保护露露恩,确保教团无法轻易动他。」


维克托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他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奥古斯都……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


奥古斯都的眼神深邃如海,


「但为了帝国的未来,为了打破教团的枷锁,也为了保护我的教子和女儿……我必须这么做。」


「好吧……我信你。但这事儿,我得先想办法过艾菈西亚那一关。她要是发火了我可保不住你。」


「哈哈,那是你的家事了,我可斗不过她啊。」


奥古斯都再次笑了起来,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那么,我们就先静观其变吧,看看我们的小露露恩能走多远。」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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