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院教导勇者之法 아카데미에서 용사를 가르치는 법 (1-10)

简述:男主作为神选勇者,带着死去挚友的羁绊杀死魔王,结束第一个世界的漫长征途,选择神伸出的左手,前往勇者失败而被回溯的世界帮助勇者。在第97个世界,男主与勇者莫妮卡在学院相遇。

感受:阅读体验很不错,男主给我的感觉和哈萨维有些相似,都是被亡灵们推行着改变世界,不同的是男主更成熟,更古板。为了表现第97代勇者的坚韧,作者理所应当地给了她一连串苦难,故乡被屠戮,只剩自己一人苟活,右手被切断,成为异类。出身平民,被贵族言语辱骂。

后续不出现大问题的话,我估计会在esj更新用术语表的版本,欢迎喜欢本书的同好开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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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7.5/10

链接:如何在学院教授英雄【独家】


在学院里教导勇者的方法-第1话


第1话 终结的开始


曾有一道阶梯。


无法触及天空的,


却拒绝被大地束缚的阶梯。


构成阶梯的,是无尽的恶意。无主的利刃,失去目标而残留的术式,含恨交缠的尸体,诸如此类。


封印阶梯尽头的,正是那王座。荒凉锈蚀的王座,孤零零地置于天地之间。


──嚓啦!


它被鲜血染红。


在干涸的王座上,开出腥臭的花。


<......啊啊。>


饱含痛苦的女性声音。


<还不算太糟呢。>


女人的眼珠向下滑动。


刺穿自己心脏的刀刃。


确认了这一点后,女人咧嘴笑了。


<至此,我的生命便终结了。>


女人颤抖的指尖触碰到我的嘴角。


<如今,你打算如何是好。>


「呵」地一声,


带着嘲弄,女人发问。


<你究竟还剩下些什么。你想守护的已然不在,甚至连能了结你性命的存在,亦不复存焉。>


花瓣般的血沫浸湿了我的脚背。


妇人的手掌将我拽了过去。


<独自安息吧,我的敌对者。>


如此吟诵着的妇人,凑近我耳边低语了某个名字。


是谁的名字呢。曾是我的名字吗。妇人的名字又是什么呢。头脑一片模糊。仿佛从地上被剜去存在般的感受。妇人眼眸中映出的我的形貌,只觉无比陌生。


残留的唯有一丝寂寥。


俯瞰玉座彼端展开的大地。


我的故乡在何处呢。是绿意浸染的雨林吗。是石棺般坚固的都城吗。抑或是在路面的泥泞中打滚成长的呢。


万籁俱寂。


四野阒然,感受不到半分生机。欲聆听地上丛生的生命之声,我却终究抵达了过高的所在。


故而,声音并非从大地而是从天穹传来。


[万神殿的灯火将照耀您。]


仰视玉座彼端展开的虚空。


[行路者啊。]


[您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旅程呢。]


女神存在着。


庞大到足以遮蔽天空一隅的女神。


纵使已忘却自身为何物,唯有女神之名仍似烙印心头般鲜明。


地母神『伊文西娜』。


万神殿的领袖。


司掌循环、必然、诞生的同时,执掌世界创生与终结的女神。相传所有生命皆源自地母神足迹间积存的雨水。


身着无纹白金铠甲的地母神身躯璀璨夺目。非血肉构成,宛如苍穹凝聚而成的无生气神圣存在。地母神正从超越生死概念的领域俯视着我。


「……全部。」


我翕动干裂的嘴唇。


「一切都结束了吗。」


如受蛊惑般发问。


甚至忘了究竟想要终结什么。


[请回顾您走过的路吧]


[在您身后殒命的女子。她正是否认世界存续的魔王。从今往后您的世界将永享太平了吧]


我回望王座上横陈的女子尸身。


──原来如此。


混沌脑海中掠过丝缕憎恨。死灰般的情绪翻涌间,深埋心底的名字开始逐个浮现。


「智慧女神啊。」


单膝跪地行礼后,


「我有事想请教。」


我低着头问道。


「莱昂·拜巴尔兹为何不在我身边。」


[魔法师,莱昂·拜巴尔兹。]


[他为了镇压入侵白色魔塔的魔族而奋力战斗。最终使魔塔的魔力炉暴走,与魔族大军同归于尽。]


[为纪念尸骨无存的挚友之死,你应该一直随身携带着莱昂·拜巴尔兹的法杖吧。]


原本白蒙蒙一片的莱昂·拜巴尔兹身影变得清晰起来。


白色魔塔的首席魔法师。那个用诙谐方式激励着被使命感压垮的同伴的男人。站在暴走的魔力炉所释放的黑色烈焰中,莱昂·拜巴尔兹那焦黑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


「天才魔法师与魔塔一同火化。这不太酷了吗?」


所以,我珍贵的挚友啊,


一定要杀死魔王。


那就是莱昂·拜巴尔兹的遗言。


「瓦妮莎·斯宾塞。」


我紧追不舍地问道。


「她为何不在我身边。」


[监察官,瓦妮莎·斯宾塞。]


[她为了从魔王心腹手中守护王都而牺牲了。为了发动结界,献上了继承古人血脉的肉身。]


[在用生命铸就的城墙之中,你曾紧咬牙关,保管着瓦内莎·斯宾塞的弩机吧。]


「别露出那种丧气的表情。你得成为这个世界的支柱才行。」


所以,我可靠的伙伴啊,


你一定要杀死魔王。


瓦内莎·斯宾塞的遗言仿佛从某处传来。


曾是王国军军官的瓦内莎·斯宾塞,为守护王都自愿成为了祭品。她化作光芒消散时的微笑浮现眼前。若非以她生命浸染的结界,王都恐怕早已沦陷。


「莫里斯·德·奥尔法兰兹。」


我咽了咽口水问道。


「他为何不在我身边呢?」


[战略家,莫里斯·德·奥尔法兰兹。]


[他为从堕落的精灵们手中解救你而奋不顾身。因你是唯一能杀死魔王的存在,故以生命守护了你。]


[凝视着逐渐腐烂的同伴肉身,你应该还保管着莫里斯·德·奥尔弗朗热的断剑者吧。]


「我一直看不惯你这家伙。不过是紧抓着虚妄的希望不放罢了。」


所以啊,我不曾拥有的希望啊,


请务必让我斩杀魔王。


莫里斯·德·奥尔弗朗热的遗言在脑海中盘旋。


因身为没落贵族而长大、只追逐实利的男人。同时又是向往朴素生活的我的同伴。莫里斯·德·奥尔弗朗热那逐渐如焦枯古木般僵硬的手的触感浮现出来。亲手为他阖上双眼的感触变得鲜明。


我低头看向染血的手。


越过它,凝视着不过是同伴遗物的武装。


杀死魔王吧。替我杀死魔王。让我斩杀魔王吧。


我不断喃喃重复着同伴们的遗言。


唯有他们垂死时的声音充满生机,为了不忘记那些话,我咬紧牙关将它们念出。


「伊昂·布朗榭。」


然而,提问尚未结束。


「她为何不在我身边。」


[那是…….]


那一瞬间,连智魔神也犹豫了。


[圣女,伊昂·布朗榭。]


[她被充满恶意的信徒们活活钉死在木架上。目睹魔王力量的信徒们将圣女作为祭品,试图以此换取自治权的保障。]


[她本可以抵抗的。轻而易举。完全能压制住的。只要她愿意。]


[但伊昂·布朗谢拒绝了那样做。]


「……您还记得吗。」


传来了伊昂·布朗谢的低语。


「我们曾经践踏过的树叶符文之图案,用手指连接而成的星座之数目,还有那些误以为背负在肩的灵魂之名——我全都记得呢。」


被钉在神殿柱子上急促喘息着,


那张被惨叫浸染的伊昂·布朗谢的脸庞浮现脑海。


「请不要怨恨信徒们。他们只是内心软弱而已。」


锈蚀的木桩滴落着积蓄恶臭的雨水之际,


在充满嘲弄的信徒们呼出的气息中,伊昂·布朗谢依然微笑着。


「我也是一样啊。如此懦弱的我……只求您允准我怀着与您共度余生的幻想死去。」


所以,亲爱的人啊,


现在终于能说出口了。


请您务必活下去。


逃跑也无妨。舍弃一切也无妨。


请一定要活下来。


我吻上了伊昂·布兰榭的遗言。


为了杀死魔王,我背弃了她。


能呼唤我名字的人都已消失,我便遗忘了名字。破碎的心已成累赘,我便抛弃了心。我的存在只需化为剑锋便已足够。我固执地紧握着剑,横渡这化作噩梦漩涡的世界。仅凭着刺穿魔王心脏的妄念,我终于抵达了此处。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我抬起头,凝视着地母神。


「我究竟是谁?」


作为益友,作为同伴,作为希望,


作为一个被爱着的人,


如此苟延残喘至今的我,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是勇者。]


[是为讨伐魔王,由万神殿所安排的存在。]


地母神的宣告简直如同玩笑。


[对于已结束旅程的你,我将告知这个世界的真相。]


光流在地母神身后蜿蜒。


半透明的球体从地母神周围纷纷涌现。


球体内部涌动着的,是闪烁着各种色彩的世界。犹如由天空与大地、森林与海洋装饰而成的玻璃工艺品般的形态。无数世界各自承载于球体之中,在地母神身旁漂浮着。


[世界并非只有一个。]


地母神以平静的语气透露。


[万神殿除了你的世界之外,也治理着众多维度。]


我想要守护的世界之类,从远方眺望,不过是一片碎片罢了。


[所有世界中必定都有魔王出没,而为了讨伐魔王,圣剑会选择勇者。]


我的命运亦是寻常,以同伴们的生命为代价铸就的旅程也是既定的。


[某些世界的勇者也会败给魔王。]


那并未带来安慰。


[为了重构因魔王而迎来终结的世界,需要像你这样的人相助。]


但是,


至少还存在战场这一事实,成了慰藉。


[请立下誓言吧。]


[你的同伴们将停留在万神殿的领域。在众神的辉光下无限期地安息,待到他们期盼之时,终将迎来转生。]


[留下的只有你一人。]


[所以勇者啊,还请做出选择吧。]


地母神的右掌心托起了一个青翠的世界。


球体内部跃动的,分明是生命的色彩。


[生命是指引死亡方向的里程碑。您有权选择安宁的死亡。留在您守护的世界中尽情享受和平,以英雄之名迎来安息,或许也不错。]


[……然而。]


地母神的左掌心托起了一个灰烬的世界。


球体内部沉淀的,是深不见底的死亡沼泽。


[死亡是梦想新生的休憩地。您应当也有权背对死亡。为了纠正已然终结的世界而抗争,直至灵魂破碎都与魔王为敌,或许也不错。]


[请问您,勇者。]


[您要握住我的右手吗。]


[还是……要握住我的左手呢。]


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


我将散发着凛冽寒光的圣剑插在脚边。透过凌乱的发丝,凝视着眼前属于我的世界。


答案再明显不过。构成这副身躯的唯有坟墓般的悔恨。若想让我身处的世界真正获得安宁,怀揣如此污秽之心的勇者,理应彻底消失。


焦黑的雪花纷扬飘落。


模糊的乌云不过是墨色,


笼罩我身躯的是同伴们的死亡。


「只要魔王尚存,我的旅程便不会终结。」


我向着地母神宣言道。


「我有义务安抚同伴们的亡魂。唯有通过魔王的湮灭方能慰藉他们。若这世界真正获救,我的存在便不再必要。所谓勇者,正是直面在救赎途中消逝之人的存在啊。」


朝着地母神垂下头。


「地母神啊。」


紧咬着嘴唇低语。


「恳请您赐予永无止境的战场。」


[……请抬起头来吧,勇者。]


我抬起被悲恸浸染的脸庞。


视野的尽头,


地母神左掌心承载的灰烬世界垂落而下。


[你将启程前往魔王获胜的世界。]


[魔王的胜利即意味着世界的死亡。]


[由于万物不再鲜活,那将是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终末。]


[正因如此,万神殿得以挣脱因果律的桎梏,行使回归的权能。]


[我们将让迎来终结的世界时光倒流。你将带着记忆与力量,重生为那历史中不曾存在过的造物。]


[予以祝福。]


[请以勇者之身,引导将成为勇者之人。]


地母神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铺展开的浩渺景象也扭曲模糊起来。


[若是你的话一定…….]


传来了慈蔼的笑声。


[定能成为一位良师吧。]


终于,四周被黑暗浸染……,


.


.


.


光芒闪烁的同时,


我在无数世界之间睁开了眼。


『我立誓。』


在五位主神俯瞰的中央,


摇篮般盛放的黑暗,


其中某个世界,


我坠向了理应前往之处。


『……绝不。』


未能发出的誓愿碎裂四散。


我并不在意。因为凝视着它的目光已然堆积如山。


注视着我的,想必不止主神们。还有旅途中逝去的同伴们。以及那无数消逝的生命。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勉强变得坚定。


『我绝不容许他,过上与我相同的人生。』


对着那即将邂逅的无名勇者,


我以这颗破碎的心,立下了誓言。


在学园教导勇者的方法





学院教导勇者的方法-第2话


第2话 学院的剑圣 (1)


汝,且看汝之右手。


吾等右手五指之数,


盖因智谋神之右手亦有五指。


─ 白金圆桌正教律法 <救赎论> 中


* * *


朱红色的阳光落至玻璃天花板上。


西亚-哈尔法(Cia-Harphe)学院的教授会议室。


在圆形大厅的中央,


亚伯·阿尔詹托站立着。


「以上就是我的说明。」


亚伯高昂着头宣告道。


「因此,我申请担任西亚-哈尔法学院的教授一职。」


问题确实是那样问的。你申请担任西亚-哈尔法学院教授职务的理由是什么。


这是惯例的问答。回答为培养人才、为利用丰富的研究设施,或是被薪资福利吸引,本就可以结束。


「也就是说……」


西亚-哈尔法学院的副校长,康斯坦茨·冯·特蕾西亚开口了。她坐在圆形大厅最高的座位上。虽然努力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但康斯坦茨的眼中却满溢着困惑。


「亚伯·阿尔詹托,你是说,你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勇者吗?」


「曾经是勇者而已,现在已经不是了。勇者每个世界只能存在一位。」


「这我倒不知道。总之您说在自己的世界完成讨伐魔王之后,来到了我们的世界……,就是埃菲泽利亚(Afezeria)对吧?」


「不对。时间关系没能全部说明,但埃菲泽利亚是我抵达的第97个世界。」


「哎呀,真是惊喜不断呢。按您的说法,埃菲泽利亚本应在与魔王的战斗中落败,但凭借地母神的权能已回归到重来状态了吧?」


「结果而言终末会被平息。可以让我说说在其他世界取得的成果吗。」


「不,别说了!」


康斯坦茨连连摆手。


「请停下吧。我已经听您滔滔不绝了一个多小时。」


康斯坦茨撩开绯红长发叹了口气。居然要陪着听这种荒唐的吹嘘,实在无法忍受了。她咬着下唇翻动起阿贝尔的援助申请书。


一位希望担任神圣学部教授职位的人。专业领域是基于神圣力的剑术。精通神圣魔法各方面,今年二十八岁。与简洁书写的简历不同,附带了大量文件。首当其冲引人注目的文件是奥尔良公爵的推荐信。


喂斯丹奇,是我资助的男人。


废话少说,录用他吧。


──你唯一的朋友,艾莉丝。


奥尔良公爵那敷衍了事、胡乱挥毫的字迹真让人不爽。


『这种东西也能叫推荐信吗?我明明反复说过别叫我斯丹奇的!』


康斯坦茨扶住了额头。抚摸着奥尔良家族的蜡油印章,想起幼时玩伴那冷峻的表情。


确实令人惊讶。西亚-哈佩学院的董事之一,帝都的年轻实权派。被称为铁血处女的艾莉丝·勒内·冯·奥尔良居然写了推荐信。明明是个每次收到研究资助申请都说无聊、打着哈欠的女人。


『虽然确实是连那个坏脾气的家伙都想要的人才……』


空白处的亚伯。


只那么一次。我曾听说过他的名字。那个还未满三十岁就将剑圣(Sword Saint)称号揽入怀中的男人。在亚伯出现之前,最年轻剑圣的年龄纪录是三十三岁。而那都已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那样的,留白般的亚伯竟然……。』


真没想到会是那样的人物。


那是一张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他已抵达剑圣境界的、过分稚嫩的脸庞。大概是因为那柔顺弯曲的银灰色头发,与缺乏光泽的黑青色眼瞳,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个病弱的容貌。


『他应该不是出于普通的理由来应聘教授职位吧。』


康斯坦丝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西亚-哈佩学院。简称西亚尔(CIAR),是神圣努梅罗斯帝国(Holy Numeros Empire)拥有的最高教育机构。连他国的王族都渴望来此留学,教授职位背后的竞争激烈程度就更不用说了。


但奇怪的是。


达到剑圣境界的人想应聘教授职位?当今活跃的剑圣包括阿贝尔在内也只有三位。剑圣是教皇的影子。他们暗中往来于世间,以伪装身份为基础执行任务。就连身处帝国机密要地的康斯坦策也仅仅勉强知道名字而已。


那样的剑圣为何想当教授呢。


『那当然是因为……』


康斯坦策眯起了眼睛。


她捏住了教廷签发的身份担保书的边角。


通过指尖传递而来的魔力。无疑是教皇的力量。


『是教皇陛下直接派遣的吧。』


为了掌握希亚尔的动向,教皇派出的手足。若认为这就是阿贝尔·阿尔金托的真面目,倒也能理解。


勇者故事想必是刻意编造的。


『这不就是表明不想透露申请理由的意思嘛。』


就算追问,对方也只会咬定那些荒诞不经的陈年旧事是真相吧。


居然如此煞费苦心地装模作样。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责难教皇派来的男人。


『要陪他唱这出戏吗。』


咕嗯,一声。


伴随着呻吟,康斯坦策挤出了一丝微笑。


「我明白了,阿贝尔·阿真托。这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你说想成为西亚-哈尔佩学院的教授是为了……教导即将成为埃佩泽里亚勇者的孩子?」


「是的。她应该是在这里就读的学生。」


「知道名字吗?」


「……莫妮卡。」


莫妮卡·罗恩格林。


阿贝尔如此回答道。


『这怎么可能。』


康斯坦察的嘴角因冷笑而扭曲。


作为副校长,康斯坦察掌握着所有学生的资料。这得益于她将学生名册连同防遗忘术式一起烙印在脑海中。她确信无疑,西亚尔学院里没有名叫莫妮卡·罗恩格林的学生。


会成为勇者的孩子?


真是荒唐透顶。


小时候常听主教说。当魔王现身末日降临时,将会出现被圣剑选中的勇者。将会组建由圣女、魔法师、战略家、监察官组成的讨伐队来对抗魔王。


他们统称为『地母神的右手』。


象征着地母神的右手五指。


就算那样也不过是基于宗教教义的铜货罢了。对于不愿去神殿的孩子们而言,勇者的存在无疑是特效药。康斯坦茨同样被勇者的故事所吸引,开始了信仰生活。


但是魔王和勇者这类东西,


理所当然是不存在的吧。


『……果然。』


另一方面,阿贝尔心想。


『相信了我的话啊。』


通过无尽的旅程,他领悟了一个事实。


真心是可以相通的。


他曾一度拼命隐瞒自己的过去。也曾伪装成勇者候补的劲敌。隐藏真心是件极其麻烦的事。于是,阿贝尔决定如实坦白。


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件事。


与担忧相反,反应并不坏。光是埃佩杰里亚的教皇就哈哈大笑。还缠着他要求多讲些故事。这正是毫无虚假的真心相互触及的结果。阿贝尔如此坚信着。


『教授们的想法大概也一样吧。』


阿贝尔环视着教授们的阵容。猫头鹰们聚在窗沿上,乌鸦群正在滑翔。桌上蜷缩的猫咪们摇着尾巴,而通风口里眼睛闪闪发亮的老鼠数量怕是数不清。


无一例外全都是使魔(Familiar)。


教授团为观摩而投来的视线。


因披覆动物革甲之故,难以推测其情绪。


但无伪的真心自有相通之道。


「很好,亚伯·阿尔真托。请继续提问吧。」


审查着经防伪术式加工的文件,康斯坦茨说道。


「约四岁左右在拉泰兰佐保育院入口处被发现,是这样吗?」


「是的。」


二十八年前,亚伯转生为孤儿。


决定转生为何种存在,全然由亚伯自主抉择。毕竟其存在原本便未载于埃菲泽利亚的历史之中。


亚伯总是转生为孤儿。即便有家族也只会成为束缚,更重要的是,如此便无需舍弃原本的名讳。


「约十岁左右因才能被教廷认可了吗?」


「没错。」


虽已无法执握圣剑,亚伯的力量大半得以留存。


十岁来临前已掌握时局。虽对回归前埃菲泽利亚的历史已有相当了解,但仍需习得包括语言在内的生活常识体系。


「成年前的记录……已被教廷列为绝密事项。」


「为隶属陛下直属部队而接受了训练。」


亦曾为封阻迫近的灾厄而展开行动。


本来就是为了那个才想取得圣骑士资格的。


「原来如此。」


康斯坦茨毫不怀疑地接受了。


教廷的内部情况被彻底隐瞒着。


更何况剑圣的诞生过程更不可能公开。


「成年之后……」


「为了终结内战而奋力战斗过。」


镜子战争(Mirror War)。


皇帝驾崩后,皇子之间爆发了持续一年的内战。


这场因交战双方彼此相似而被命名为镜子战争的内战,本该是持续六年而非一年的战乱。在回归前的历史中,这导致了外国侵略的纵容。亚伯为了改变这一点而暗中行动。这也是为了让皇子中最善良的那位登上皇座。


「然后大约27岁时被公认为了剑圣。也就是说,您一成为剑圣就来到了西亚-哈珀学院……」


康斯坦茨的一边眉毛挑了起来。


「是因为产生了要教导勇者的想法吧?」


「正是如此。我已经解决了帝国将要面临的大部分危机,判断教导勇者的时机已经到来。」


圣努梅罗斯帝国本注定无法承受镜子战争的余波。


勇者想必是在混乱的局势中勉强觉醒了吧。为了防止那种情况,我优先考虑巩固内部实力。虽然斩杀魔王之人是勇者,但对抗魔族之战理应与全世界一同进行。


亚贝尔摸索了礼服外套的内侧口袋。


他掏出一本手掌大小、泛着黑铁光泽的日记本 将其翻开查看。


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埃菲泽里亚现状审查。』


当亚贝尔在心中默念道,


『──于吾命运之神『埃克哈特』俯瞰世界之际』


『汝当借助妖精之眼。』


空白处开始浮现字句。


这是万神殿主神们降下的神谕。主神无法直接干预世界,因而下达启示,亚贝尔通过日记上显现的文字与主神交流。这相当于能够接触万神殿领域内的记录。


『 『埃菲泽里亚』现状 』


─ 因果率 : 84%


─ 污染度 : 27%


─ 圣剑的觉醒进程 : 0%


─ 任务 : 3


魔王不久将会觉醒。


魔王的诞生是连万神殿也无法阻挡的命运。


亚贝尔必须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完成一切准备。


「好的,阿贝尔·阿真托。」


啪,


康斯坦茨拍手的同时,


「文件确认程序已经完成,我们来观摩一下试讲课程吧。」


白色的风景开始覆盖圆形大厅。


不仅是康斯坦茨的身影,周围聚集的使魔们也都消失了。这是为了试讲课程而准备的袖珍次元(Pocket Plain)正在形成。


在由康斯坦茨的魔力构建的广阔空间里,


阿贝尔环顾四周。


红色的眼焰开始从四面八方涌现。


「我将召唤随机魔物。」


虚空中传来了康斯坦茨的声音。


同时,异形的生物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出身形。


数量大概有三十只左右吧。阿贝尔把日记折好收进礼服内兜。以对神造物的憎恶为根基而活跃的魔物们,正对着阿贝尔露出黄澄澄的獠牙。


「请基于魔物的生态、压制方法、战斗技术来进行说明。就像教导学生们那样。」


「我会铭记于心。」


阿贝尔话音刚落的瞬间,


喀啦啊——!


其中一只体型格外巨大的个体发出嚎叫。


包围阿贝尔的魔物们一齐冲了上去。


「开始授课吧。」


如此宣布道,


阿贝尔面无表情地活动着身体。


『当上教授这还是第一次呢。』


一面接连躲开魔物的攻击,阿贝尔一面思考着。


虽然至今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但冒充学院教授这还是头一遭。


『要解说魔物的生态的话……』


首先得适度把它们压制住才行。


阿贝尔望向朝自己头顶跃来的魔物。


「是食尸鬼(Corpse Eater)呢。」


阿贝尔朝魔物伸出手,开始解说。


「以腐尸为主食的飞行种魔物……」


……才对。


叽——?


发出一声鸣叫后,食尸鬼歪了歪它那黏液翻涌的身体。


只是一瞬间的事。


叽叽叽——!


食尸鬼的表皮分解,内脏四散,一切都化作光晕消散了。


从阿贝尔掌心释放出的神圣力将食尸鬼蒸发了。


「不能在省略解说的情况下杀死魔物。我要扣分了。」


传来了康斯坦茨低沉的声音。现在并非战斗,而是示范授课中途。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杀死魔物是明显的失误。阿贝尔为了至少抓住另一只魔物而转过头去,但是……


『得先找到控制力量的方法才行。』


魔物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部分解殆尽了。


只有微弱的光晕在纯白空间中漂浮。


「对不起,副校长。」


亚伯挠了挠后颈。


干咳了几声后,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对着虚空喃喃低语。


学院教导勇者之法





学院教导勇者之法-第3话


第3话 学院之剑圣(2)


「请在明天上午9点前来我的办公室。」


走过校园时,康斯坦茨说道。


「因为您得参加最后的测试。如果附近没有住处,也可以使用教职工宿舍。」


亚伯环顾四周。将包裹剑刃的果树枝形象化的符文四处镌刻着。近乎小城规模的广阔校址被晚霞染红的中央,环帝都航线上的飞艇消融于云层之间。


希亚-哈佩学院悬浮于空中。


希亚意为天空。哈佩是意为祝福的古代语。


这正是基于其建于浮空岛之上的构想而命名的。


「很漂亮吧?」


康斯坦茨歪头看向亚伯问道。


「西亚-哈尔佩学园……不,既然面试已经结束了,我就随意点称呼为西亚尔吧。西亚尔作为名校广为人知的同时,也被当作帝都的观光资源使用着。因为它每月会向公众开放一次。毕竟状态保持得这么好的浮空岛可不多见。」


所谓浮空岛,是指因古代人的力量而悬浮在空中的大地块。


其以浮空石为动力源,利用磁力与地表及其他浮空岛相互排斥的状态。据说建造时的地面是完全的圆形,但因年代久远,能保持完整形态的浮空岛已很稀少。


「我觉得这效率很低。」


亚伯漫不经心地说。


「一旦发生战争,补给会很困难。幸好结界看起来很坚固,但所有的城堡在建造时,都会为被破坏留下余地。」


「话虽如此……」


「西亚尔的下方就是帝都。如果别国决意攻陷帝都,一定会想先占领西亚尔所在的这座浮空岛。」


「您这玩笑开得太过了。」


康斯坦茨掩嘴笑道。


「他国竟然企图攻陷帝都。神圣努梅罗斯帝国作为埃佩泽里亚的最强国已统治了千余年。帝都绝不好对付。」


内战结束并未过去多久。正因为如此。一丝危机解除,使得人们深信不疑坚固的和平已然到来。享受一时的和平对时代而言是重要的换气吧。在魔王出现前赐予的最后休息,尽情享受也无妨。亚伯如此想到。


『应该就在这里的某处。』


当然,他自己是例外。


必须尽快找出能成为勇者之人。


亚伯摊开了日志。


『阅览莫妮卡·罗恩格林之记录。』


当亚伯在心中默念,神谕便开始书写。


『──吾,遗忘之神『菲西特』眺望世界,』


『汝将触及记忆之水下。』


紧接着,附上了关于莫妮卡·罗恩格林的记录。


『 『莫妮卡·罗恩格林』之目录 』


─ 价值观


─ 特性


─ 奥义


─ 故事


万神殿所持有的情报,不过是成为勇者之后的记录。即便是神,终究也是受因果律束缚的存在。主神的数目仅有五位,无法注视所有世界中活跃的造物。


阿贝尔开始端详日记中逐渐浮现的莫妮卡·罗恩格林肖像。


仿佛溅上夜空斑点的印象。


在沉暗低垂的发丝间,琥珀色眼瞳正泛着光。本该浸透目光的情感却像是磨损般模糊,皮肤也苍白得毫无生机。表情朦胧的嘴角只挂着机械性的微笑。


『这应该是成为勇者之后的模样,与现在不同吧。』


被圣剑选中的时候,莫妮卡·罗恩格林正滞留于西亚尔城。记录显示她在成年的同时出发讨伐魔王,因此阿贝尔推测莫妮卡·罗恩格林应当正以学生身份生活着。


「副校长。」


阿贝尔转向康斯坦策说道。


「关于面试时提及的,那位名叫莫妮卡·罗恩格林的学生,有些问题想请教。」


「啊,那个……」


康斯坦策歪了歪脑袋。


「很抱歉,莫妮卡·罗恩格林这名学生并不在西亚尔城。您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原本就该是谎言的吧。


她这么想着撅起了嘴。


阿贝尔毫不在意地开口。


「是位黑发琥珀色眼瞳的少女。恐怕有着一副像是这辈子只吃草药长大的瘦削体格。您不知道吗。」


到底想怎样啊。


康斯坦茨叹了口气。


「阿贝尔·阿真托,我熟知在西阿尔就读的所有学生的信息。因为往脑海里注入了防遗忘术式。西阿尔没有名叫莫妮卡·罗恩格林的学生。明白了吗?那种荒唐话就到此为止吧……」


康斯坦茨假咳了一声。


「剑圣您若愿意成为西阿尔的教授,那当然是荣幸之至。但程序就是程序。您从明天起需要准备最后的考试流程。」


「还有考试吗。」


「刚才不是说了有吗!您没在听吗?」


「我以为找出能成为勇者的人更重要。」


「别提那个了!请回答我的问题。」


康斯坦茨的食指指向了阿贝尔。


「阿贝尔·阿真托,教授最需要的品德是什么呢?」


「是不杀死学生,但要训练到让他们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某种意义上这话倒也没错……」


康斯坦茨失落地笑了。


「最重要的是能看出学生才能的眼光。你将有一周时间自由探索校内。秋季学期即将开始,学生们都留在校内。请仔细观察学生们。然后选出看起来最有才华的学生。」


看着把手搭在腰上精力充沛地说话的康斯坦策,亚伯移开了视线。


亚伯的瞳孔微微颤动。


「最后的考试是通过评估发现学生才能的慧眼来打分……,亚伯?」


康斯坦策皱起了眉头。


「能请你集中点注意力吗?拜托了。」


「我在听着呢,副校长。」


亚伯背对着康斯坦策说道。


「我想没必要给一周这么长的期限。」


亚伯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康斯坦策张大嘴巴,追随着亚伯的背影。


怎么会有如此我行我素的人。


『也是呢……』


这脾气,当城堡的教授倒是足够格了。


康斯坦策耸了耸肩。城堡的教授们都是各自领域成就斐然之人。正因如此,他们个个都抱着固执的思想是常有的事,有时也会酿成大事件。


半年前,一位即将退休的元素学部教授被揭露摄食了活体精灵。最近,也有神圣学部的教授被揭露组织了邪教。教授们实验失败导致各处传来爆炸声,这已是家常便饭。


康斯坦茨因管辖他们而时常头痛不已。


就算有一百个身子也忙不过来。


『……但是。』


康斯坦茨的嘴角漾开一抹模糊的微笑。


『看来剑圣的境界并非随便修炼而成的呢。』


也难怪,因为阿贝尔步行的方向那里,有着神圣学部的希望之星。


『芙勒尔·德·圣皮埃尔。』


圣皮埃尔侯爵家的灵痕。


芙勒尔甚至在入学西亚尔之前,就因与冥界神『阿莉埃丝』签订契约而闻名。


神圣魔法是将灵魂接触万神殿而塑造的成果,但直接与主神签订契约、被授予权能的情况很罕见。芙勒尔在13岁的年纪就与冥界神缔结了契约,这是一个快得出奇的开始。


然而,这位神圣学部的希望之星,


正坐在喷泉边上调整着花冠。


『……是不是走过头了?』


阿贝尔连看都没看芙勒尔一眼就走了过去。


那么,他是在朝着谁走去呢?


『莱杰尔·莱昂哈特。』


亡国的王子。


莱杰尔是与众多精灵缔结了契约、堪称神妙的元素学部的优等生。


一位精灵使通常最多只能与五只左右的精灵缔结契约。而莱杰尔缔结的精灵数量早已超过二十只,且所有精灵都是主动显现、前来请求缔结契约的,这一点引起了教授们的赞叹。


这样一位元素学部的优等生,


当时正在同学们中间与精灵嬉闹着,


『……又无视我了吗?』


亚伯瞥了莱杰尔一眼,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


他到底是在朝着谁那样走路呢?


『克洛妮·敦格雷夫。』


处刑人家族的继承人。


克洛妮是教授们断言将洞察新时代的学术部首座。


她在武艺或魔法方面只有普通的资质,但唯独在言辞上潜藏着无法测量的才能。言辞学是发现不久的学问领域。关于借由语言力量显现的魔法现象,目前明确之处尚少,因此克洛妮所拥有的才能尤为特别。


这样一位学术部的希望,


当时正坐在中央花园的长椅上阅读古书,


『……反正也会无视我吧。』


康斯坦茨的预想没错。


阿贝尔静静凝视着克罗尼,随即加快了步伐。


「喂,阿贝尔!你等一下!」


康斯坦察按捺不住,开始朝着阿贝尔跑去。尽管听到了她的喊叫,阿贝尔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无暇回应。


因为阿贝尔的脚步正走向他苦苦寻觅的那位少女。


莫妮卡·洛恩格林就在那里。


她的面容比神谕中记载的模样更显稚嫩。原本长垂的秀发在肩头被利落地截断,但琥珀色眼眸中透出的视线,却与日后毫无二致,锐利如初。


「且慢。」


阿贝尔对着莫妮卡的背影说道。


「你就是莫妮卡·洛恩格林。」


阿贝尔唤出名字的瞬间,莫妮卡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是哪位?』


莫妮卡转过身来。她仔细打量着这位突然叫出自己名字的男子。


在摇曳的银发间,一双了无生气的黑青色眼眸忽地一闪。悬于腰间的混种剑(Bastard sword)虽刻有古朴的符文,却像刚从沼泽里捞出的遗物般污浊不堪。整洁的礼服与邋遢的武装交织出奇异的违和感。


「诚如您所言,我是莫妮卡·洛恩格林。」


用没有起伏的语调 莫妮卡说道。


「您找我有事吗?」


「当然。」


阿贝尔曲起一条腿蹲下。


与莫妮卡视线齐平 将她的面容收入眼中。


『难道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小狗死了吗。』


端详着阿贝尔的表情 莫妮卡心想。那张脸透着莫名的悲伤。总不能问是不是宠物狗死了吧 于是莫妮卡决定换一个问题。


「您的表情非常糟糕。您知道吗。」


「现在才知道。」


「真遗憾。那么请说明您的来意吧。」


「来接受我的教导吧。」


问题还没完全问完 阿贝尔就已回应。


「从此刻起 你将成为我的首席弟子。要终日随我身边学习。我会将我所知的一切传授于你。」


莫妮卡噘起下唇 歪了歪头。


『现在这是在说什么啊。』


咀嚼着这般疑问 她望向从阿贝尔身后跑来的康斯坦茨。


还是第一次见到副院长的表情如此凌乱。他本应是西亚尔高官中为数不多的仁慈之人。而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 恐怕是惹下大麻烦的教授。如此想着 莫妮卡轻叹一口气。


「您到底要教我什么啊?」


「守护这个世界的方法。」


阿贝尔的嘴唇沉重地张开了。


虔诚到甚至能让人感受到的郑重语气。


「你将用肉身支撑世界,以灵魂填补天地之间的空隙。把你那小小的身躯像刀刃一样不断磨砺吧。你将把所有人的愿望捧在双手中挥舞。」


阿贝尔的脸上浮现出模糊的微笑。


「莫妮卡·罗恩格林,让我们一起拯救世界吧。」


「……啊哈。」


莫妮卡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您怕是吃了什么致幻的毒蘑菇吧。虽然不知道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但您刚才说的话,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有两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莫妮卡转身朝向阿贝尔。


然后伸出了左臂。


「第一,我不过是锡亚尔的一个清洁工。」


握在莫妮卡左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破旧不堪的扫帚。


「第二,所有人的愿望什么的……我无法用双手捧起并挥舞。」


莫妮卡接着伸出了右臂。


握在莫妮卡右手里的东西。


那什么都不是。


也不可能成为任何东西。


「因为我没有右手。」


在手肘高度被扎起的袖口。


那景象映入了亚伯的眼帘。


学院教导勇士的方法





学院教导勇士的方法-第4话


第4话 学院的清洁工 (1)


亚伯眯起了眼睛。


凝视着莫妮卡那空荡封起、不见右小臂的衣袖。


「怎么失去右臂的。」


面对亚伯的提问,莫妮卡耸了耸肩。


「既然失去了,那自然是有该失去的理由吧。」


「我想听听确切的原委。」


莫妮卡歪了歪头。她觉得这是个奇怪的男人。堂堂教授会想和一个清洁工交谈本就稀罕,再加上亚伯那戴着铁面具般纹丝不动的神情,让她感到有些窒息。


「容我拒绝。」


莫妮卡双眸泛着琥珀色的光芒答道。


「因为我的痛苦只属于我自己。」


「这话倒也没错。」


若论痛苦的所有权,那确实只应属于痛苦者本人。亚伯表情淡然地站起身来。


莫妮卡低头致意后转过身去。断掉的右臂被衣袖布条包扎着,在风中摇晃。阿贝尔凝视着莫妮卡小小的影子,随后取出日志本。


《『莫妮卡·洛恩格林』的价值观》


阵营 : 混乱中立。


─我是为了活下去而活着的存在。


虽拙劣地披着人形外皮,却始终渴求着如虫豸般的本能生殖。


要活下去。活下去吧。让你活下去。


在被埋于树根处的虫巢般的尸堆中,我为了遵从死者们的遗愿而举起了圣剑。


『看来会是个难引导的勇者啊。』


审视着莫妮卡的价值观,阿贝尔想到。


每个世界的勇者阵营都各不相同。既有仰赖希望对抗魔王之人,也有出于实利、欲望、或单纯沉醉于力量而接受勇者身份的人。其中像莫妮卡这种情况堪称最糟。


『是突然觉醒的吗。』


在作为清洁工生活期间,未经教育,亦无训练,


甚至是在连右臂都缺失的状态下就成为了勇者。


「──阿贝尔·阿真托!」


瞬间,康斯坦察的怒喊传入阿贝尔耳中。


康斯坦策站在亚伯身边,大口喘着气。


「您到底在跟清洁工谈什么?要是再胡编些奇怪的借口我可不会罢休。难不成要说那孩子是您寻找的勇者……」


「正是勇者。」


「……哈?」


康斯坦策僵硬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真的说出这种话。


「最后的试炼,我将与那孩子一同参加。」


「等等!莫妮卡·洛恩格林这个名字居然真的存在?不对,更重要的是我明明让您选学生,可没让您挑清洁工……」


「那就让她成为学生。」


亚伯将手搭在剑柄上。


亲手感受着磨损爱剑的气息。


『没有右手不成问题。替代它的手段有很多。所以她是清洁工也同样不是问题。』


最重要的是,莫妮卡必然蕴藏着作为勇者的才能。


亚伯向康斯坦策低下头。


「倘若我能证明那孩子的才能……」


就请您安排她在西亚尔接受教育吧。


如此低语着,亚伯凝视着浸染在晚霞中的自己的影子。


* * *


咕咕咕──!


露线飞艇的螺旋桨声回荡着。倚靠在震颤的飞艇内壁上,莫妮卡呼出了一口疲惫的气息。


聚坐在破旧座椅上的同龄清洁工们正叽叽喳喳。虽然他们是小小年纪就得指望工钱糊口的孩子,但他们的声音里却浸透着一种甜美的纯真。


在城堡当清洁工倒也不差。


很少有这样优待缺少右臂的副役者的地方。


只是用一条胳膊不灵便的身体工作实在辛苦。不仅因为身体失衡经常踉跄,还总招来那些没教养的贵族子弟的目光。


莫妮卡摸索着怀里。


将包好的面包块放在了大腿上。


正拨开包面包的布片时,悄悄瞥了一眼正前方。


「要一起吃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坐在莫妮卡对面,一直发呆的亚伯答道。


「您是特意跟着我的吗。一直等到我下班……」


「你将是我亲爱的弟子。作为师父,关照弟子的日常是理所当然的。」


「……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莫妮卡咀嚼着面包块。


她蠕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 望向窗外。露天飞艇已做好在帝都附近降落的准备。螺旋桨声逐渐平息 光芒点点的帝都夜景越来越近。


帝都 纳弗兰西(Naflansee)。


神圣努梅罗斯帝国的根源。


如大地血脉般纵横交错的大陆道路 无一例外都通往纳弗兰西。那么纳弗兰西便是中央大陆相当于心脏的部位。


主要干道两侧排列着各具历史渊源的建筑 同时因白昼贯穿帝都中心的蓝箭河波光潋滟 夜晚又被昂贵灯火照彻无眠 故亦被称为不眠之城。


『看来不会轻易放过我。』


将额头抵在窗边 莫妮卡暗忖。


『逃跑……恐怕行不通吧。』


莫妮卡的视线悄然偏向亚伯。


『有必要纠正她的饮食习惯。』


盯着莫妮卡攥住的面包碎屑 亚伯暗想。


『明明是该饱餐的年纪呢。』


亚伯的视线悄然偏向莫妮卡。


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他们各自朝相反方向扭过头去。


.


.


.


「请小心别卷入犯罪事件。」


移步间莫妮卡说道。


「这里是双舌塔尔坎的地盘。」


「双舌塔尔坎?」


「是个舌裂的半兽人。塔尔坎的组织控制着这条街。居民每月都得交保护费。我也不例外。」


阿贝尔正行走在纳普兰治外围的贫民窟。帝都高耸尖塔所遮掩的阴影般区域。在非法扩建的建筑如迷宫般交织的中央,往来于没有路标的街道的行人,大半是兽人、巨魔、矮人等少数种族。


「到了。」


不知不觉间月色转浓之时,


莫妮卡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我的住处。」


「你父母是殡葬师来着吧。」


仰望着莫妮卡的住处阿贝尔问道。


附着在破旧建筑上的招牌勉强散发着光亮。


『五瞳殡仪事务所』。


写着这般字样的招牌上还钉着木板。


可施防盗墓咒文,绝不亵渎尸体,欢迎大量屠杀尸体回收……,


阿贝尔读着木板上写的字句歪了歪头。


「没有父母。」


正在拆解门锁的莫妮卡回答道。


「只是占用了逃亡殡葬师的办公室而已。处理尸体的地方乍看之下觉得不洁,但其实不然。因为如果不注意卫生,就会招来恶灵。」


要进来吗。


莫妮卡推开旧铁门问道。


亚伯迈步走进了莫妮卡的住处。


四周都是棺材。


桌子也是棺材。衣柜也是棺材。甚至连铺盖都铺在棺材上。


是把殡葬师留下的棺材当作家具使用了。住处内部对于贫民窟的建筑来说算是整洁,但未及洗去的防腐剂气味如同亡者的魂魄一般渗透其中。


「要给您泡红茶吗。」


「我就不客气了。」


在莫妮卡烧水壶期间,亚伯仔细查看了贴在墙上的各处纸条。回收纸的表面用墨水写下的字迹已经晕开。


『真是可怕的笔迹啊。』


看来也需要学习认字的过程。亚伯眯起眼睛解读莫妮卡的笔迹。内容正是指示日常工作的。


从起床时间到就寝时间。


所有流程都以30分钟为单位指定。


现在是晚上8点15分。是喝红茶的时间。


「为什么把这些事情一一写下来。」


「为了不忘却。」


一边往茶杯里倒红茶,莫妮卡一边说道。


「若不写下来,什么都会忘记。活下去的方法也是如此。」


亚伯检查着其他纸片。


作为清洁工的行动路线记录、琐碎的金钱花销情况、贫民窟里还算安全的店铺。简直是笨拙笔迹下被管控的人生。所有句子都为了活下去这一目的而写。


那么,内容占据了纸片大部分、毫无上下文记录下来的名字,应该也是莫妮卡为了维系生存所需之物。


「写着人名的纸片真多啊。」


「是故乡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们的名字。我父母的名字也混在其中。」


「你把这些写下来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是为了不忘却。」


说死者的名字同样很快就会被遗忘,


莫妮卡如此说道。


纸片上记载的人名,全都是亡者。


莫妮卡说她在被称为萨里菲斯的地方长大,那是个连一名常驻骑士都没有的乡下。因为偏僻,连魔物都不来袭击。换言之,萨里菲斯是进行禁忌法术实验的合适场所。


「镜像战争正酣之际,在萨里菲斯的地下曾进行着以大规模屠杀为目标的术式研究。村民们并不知晓研究设施的存在。」


待到察觉时,为时已晚。


敌军窥破实验场所在后侵袭而入,魔法师们为掩盖术式,启动了渗透至地脉之中的魔法阵。


敌军悉数消失。魔法师们也踪影全无。连居民们都丧失了性命。原本,那术式就连一株新芽都不会留下,将一切尽数抹除了。


「但我活了下来。」


握着盛有红茶的杯子,莫妮卡说道。


「千钧一发之际逃到了咒文范围之外。母亲将我抛出,呼喊要我活下去。所以我活到了现在。」


您不好奇吗。


我至今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既缺了一条手臂,又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莫妮卡用细小的声音呢喃道。


「正因脆弱才得以存活。」


毕竟杀害孩童的滋味总是苦涩的。


失去了双亲,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即便杀死那样的孩子,也并无益处可图吧。


您明白了吧。


我已经和盘托出了。


就那样嘀咕着莫妮卡站到了亚伯尔身旁。


随之而来的沉默。


「──所以请一定救救我。」


终于莫妮卡的双唇分开一条缝漏出了游丝般的声音。


「我不知道您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既然您一路跟到了这儿想来也不会轻易放我走吧。」


「我说过的吧我的目的就是要收你做弟子。」


「那种谎话谁会信啊!您还不如干脆就说让我跟您走就给我买糖吃呢?」


莫妮卡粗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抿了一口红茶。令人不适的沉寂。摇晃的茶水上倒映出莫妮卡的脸。莫妮卡咬着颤抖的下唇面向亚伯尔屈膝跪了下来。


「对于您这样高贵的存在……我定是无比僭越了吧。」


莫妮卡的左手开始颤抖。


「我听说狂信者们会挑选有残疾的人杀掉说众神不允残缺之人。我也知道还有掳走残疾少男少女的贵族毕竟贵族的恶劣趣味没有限度。」


无论目的是什么我都不在乎。


我没有任何力量。


只求您留我一命。


低着头,莫妮卡哀求道。


「我必须活下去。如果我死了,萨里菲斯居住过的人们的名字就会被遗忘。所以请不要夺走我的性命。」


亚伯这才意识到。莫妮卡的眼神里渗透着恐惧。因为她一直锐利地瞪着双眼,所以没能及时察觉。


『是为了不被气势压倒而假装冷静吗。』


以一副受惊的表情,是没法在贫民窟生存下去的吧。


『为了生存而生存的存在。』


亚伯默念着神谕上写着的词句。


父母说要活下去,所以只是在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自己一旦死去就将被遗忘、被那些亡者的名字所包围,只是没有特殊目的、仅仅苟延残喘的人生吗。


「我道歉。」


亚伯把手放在莫妮卡的头上。突然传来的温暖让莫妮卡瞪大了眼睛。


「你是在害怕我啊。」


亚伯收回手后,转过身去。


「早点睡吧。从明天开始会很辛苦。」


「什么……。您是说?」


「我已从希亚尔的副校长处获得许可。若能证明你的才能,你将以希亚尔的特等奖学金学生身份生活,而非清洁工。时间不多。从明天起开始训练吧。」


「您说什么?」


莫妮卡僵硬的表情开始动摇。


「才能……?特等奖学金学生……?训练……?不,不,在那之前!」


莫妮卡慌忙站起身来。


「您不是……要拷打或凌辱我吗?」


「正如我所说,我只是想收你为亲传弟子。」


亚伯打开铁门,迈出脚步。


在老旧铰链扭曲的吱呀声回响的中央,


「我的名字是亚伯·阿尔真托。」


从逐渐关闭的门缝中,透出亚伯那双青黑的眼睛。


「明天我会来接你。」


一切就此结束。


紧紧关闭的铁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莫妮卡滑落般瘫坐在地上。


杯中的红茶不知何时已经凉了。


「……亚伯·阿尔真托。」


将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后,


「真是个……」


莫妮卡用指甲刮擦着茶杯,低声自语。


「……疯子。」


莫妮卡话音里呼出的气息无力地消散。


学园教导勇士之法





在学院教导勇者的方法-第7话


第7话 学院的特别奖学金生 (1)


浓郁的云朵笼罩在玻璃天花板上。


西亚-哈尔佩学院的教授会议室。


在圆形大厅的中央,


莫妮卡·罗恩格林站在那里。


『……这是什么?』


康斯坦茨的瞳孔因好奇而睁大。


潦草笔迹写就的特别奖学金生申请书。翻开它,里面掉出了帝都防卫军发行的文件。不是别的,正是关于悬赏金支付的收据。


『通缉犯的名字是塔尔坎·埃斯波克。』


那个以双舌塔尔坎。


这个别名而为人所知,不正是个半兽人吗。记得他是寄生于帝都贫民窟的不法之徒之一。悬赏通缉说到底不过是小事一桩,帝都的防卫军应该选择与后巷的头目们共存才对……。


『悬赏金领取者是莫妮卡·罗恩格林。』


康斯坦茨抚摸着收据上刻印的签名。从红墨水中读取到了帝都防卫军所属书记官的魔力。


并非伪造。


收据的签发日期是三天前。是与阿贝尔进行面试的次日。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恩格林小姐。」


在康斯坦茨的点名声中,莫妮卡的目光动摇了一下。


半透明的球体包裹着莫妮卡的身体。那是用康斯坦茨的魔力形成的口袋次元罗网。在莫妮卡眼里,四面八方都只能看到一片纯白,但在康斯坦茨看来,莫妮卡试图隐藏紧张神情的面容却清晰可见。


「不用紧张。这只是必要的确认程序。」


康斯坦茨的手掌盖住了莫妮卡的申请书。


「出生于萨里菲斯村。因镜面战争失去双亲,十五岁前一直在孤儿院生活。是这样吗?」


「……是的。」


「想必很不容易吧。」


简短地表达感想后,康斯坦茨撩了撩绯红色的头发。


「三天前,你将塔尔坎·埃斯波克移交给了纳普兰吉防卫军,是亲自抓获的吗?」


莫妮卡迟疑了片刻,


「不是的。」


随即摇了摇头。


「阿贝尔老师处理了大部分组织成员。我只是遵照老师的指示挥了一剑而已。结果建筑就倒塌了……,塔尔坎被压在残骸里昏迷了过去……」


莫妮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连自己想想都觉得像是在吹牛。


仍然无法真切感受到几天前发生的事。


『挥了一剑,建筑就倒塌了……。』


康斯坦茨皱起眉头。她扶了扶牛奶瓶底般圆圆的眼镜,观察伪装成使魔的教授们的脸色。大部分教授都不相信莫妮卡的话。


『有意思。』


相反,康斯坦茨撑着下巴,微微一笑。


因为她了解平民的生活是怎样的。小时候,她经常和青梅竹马的艾莉丝伪装成平民在街上游荡。


除非是市民,否则平民的生活极其单调,仅仅是向贵族缴纳作物为生。这与在骑士传承和魔法奥秘中成长的贵族不同。发现才能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原本剑圣……,


那位空白亚伯不也是孤儿出身吗?


『……不仅少了一只胳膊,还是西亚尔的清洁工少女。』


康斯坦茨用玻璃杯中的凉水润了润嘴唇。


亚伯究竟是确信什么,才提议让莫妮卡转学进来的呢?并非被亚伯的坚决所打动而允许了考试,只是帝都早已有资助有才能的外来者的制度罢了。


「好的,莫妮卡·罗恩格林。」


啪的一声。


康斯坦茨拍了拍手。


莫妮卡的视线固定望向前方。


「我会为您召唤作为目标的稻草人。既然您说过以剑气击垮了建筑,那么武装剑我也将提供一柄。就请您证明吧。」


证明您的才能。


康斯坦茨如此低语道。


「至于我究竟有没有才能……」


莫妮卡的左手中被塞入了剑柄。


屈膝,刀刃微微倾斜的架势。


这是两天训练的成果,却漏洞百出。通常应一手持剑,另一手支撑腰部。但莫妮卡缺少足以维持上半身重量的另一只手臂。


但是,


「我要斩了。」


莫妮卡以坚决的语气宣告道。


莫妮卡那仿佛难以承受剑重而抽搐的左臂。


朝着正面高举而起,


唰——


就在刀刃勉力劈开空气的同时,


啪叽,


出现裂痕,


——锵哐!


口袋维度碎裂四散。


『……剑气?』


康斯坦茨的嘴唇变得苍白。


她急忙抓起魔法棒。口袋维度被打破,绽放的绿色剑气束四散。照这样下去,连会议室的内墙也肯定会被斩断。康斯坦策挥舞魔法棒,扰乱了剑气。原本无序四射的剑气,随着魔法棒的指引盘旋汇聚,最终在空中回旋消散。


扑通,


稻草人滚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噢噢──!


使魔们尖锐的喊叫从四面八方涌来。


『先天的奥尔使用者……』


康斯坦策收回了汇聚在魔法棒上的魔力。


只剩下惊讶。那位从口袋维度脱身、正环顾四周的少女。竟把拥有如此天分的孩子,浪费在收拾碎纸屑这种事上。


「罗恩格林小姐,你的才能非同一般。」


康斯坦策站起身来。她抱起双臂,朝莫妮卡迈出一步。


「凭你使用的奥尔而言……那恐怕是大多数圣骑士穷极一生追求的境界。」


「……是吗。」


莫妮卡避开康斯坦策的视线,小声嘟囔。俯视着她的副院长的表情,无疑是充满了感动。莫妮卡并不习惯承受这样的目光。


「我……,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我还没能适应突然被查明的才能。


「从现在开始了解就行。你的奥尔还不完整。如果是夏-哈尔佩学院的神圣学部,应该能帮助你完成才能。」


「这话的意思是……」


「就是任命你为特别奖学金生的意思。」


康斯坦茨握住了莫妮卡的左手。


「不过话说回来,洛恩格林小姐。有一个……」


就一个,


可以问吗。


在莫妮卡耳边响起的康斯坦茨的细语。


「您是故意不砍稻草人的吗?」


莫妮卡的瞳孔转向了稻草人。用稻草编织、用树枝钉成完成的外观。与惨烈裂开的次元口袋不同,稻草人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只是……」


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莫妮卡凝视着康斯坦茨。


阿贝尔向莫妮卡传授了基础的剑气运用方法。最多也就学了两天两夜,但至少能做到以稻草人为目标进行劈砍。而避开稻草人去劈砍则是比这更难的事。莫妮卡没预料到自己能做到那种程度。


「我……,很熟悉人的死亡。因为每天早上贫民窟的街道上都躺着尸体。对经历致命危机也很熟悉。只要看看我的右臂您就会明白,我已经经历过那种危机了。」


但是……,


砍人这件事还没能习惯。


莫妮卡那样喃喃道。


「人?」


康斯坦茨歪了歪头。


「你面对的不是人,是稻草人。铁鸟们大概会把稻草人也当作人看待吧。」


「所以反而更像人了。」


封住莫妮卡右臂的袖口晃了晃。


莫妮卡把它藏到了背后。


然后小声补充道。


「因为看起来太容易被破坏了。」


在巨大的力量面前,人终究,


不过是用稻草扎成的人偶罢了。


* * *


莫妮卡背对着教授会议室的拱门。


长吁一口气,回想起了康斯坦茨的话。


『时间不多了。秋季学期马上就要开始,我们还是抓紧办理手续吧。』


怀里的文件厚厚一沓。成为希亚尔学生所需的指南、奖学金发放流程、宿舍迁移相关证明文件。


要查看的东西很多,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得去清洁工办公室提交辞呈啊。莫妮卡表情恍惚地想道。


秋天正在靠近。


午前沉滞的空气在正午也透着凉意。绛红色阳光如斜线绣入地毯纹路的中央,为迎接秋季学期而返校的希亚尔学生们正轻快地往来穿梭。


我……能融入其中吗。


整洁的衣着。健康的气色。关于晦涩知识的交谈。


莫妮卡担心自己能否与他们融为一体。


『话说回来……』


莫妮卡的视线垂向脚边。


『副校长……喜欢动物吗?』


一只小狗正在抓挠莫妮卡沾满灰尘的靴子。她没想到会在这么多猫狗、蝙蝠、乌鸦聚集的地方参加考试。要饲养这些家伙得花多少钱啊。莫妮卡一边想着这些无聊的事,一边弯下腰。看着小狗浑身覆盖的白毛,她的脸微微泛红,


「你好。」


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小小的动物朋友。」


「是我。」


「疯了……。」


小狗的眼睛瞬间发出蓝光,传来的正是阿贝尔的声音。


「你成功完成考试了啊。祝贺你成为西亚尔的学生。接下来会有很多事要处理。」


阿贝尔低沉的声音从小狗张开的嘴里传出。莫妮卡皱起眉头,站直了身子。之前在学校门口他突然消失,害她手忙脚乱,原来是附身在小狗身上监视着呢。


「您的爱好可真够恶劣的。」


「只是因为行程紧急才动用了使魔。」


小狗背对着莫妮卡开始走路。


随着它小巧的步伐,雪花般的尾巴摇晃着。


「两小时后在飞行船停靠站见。得去帝都给你采购必需的物品。」


莫妮卡失神地盯着小狗的尾巴。


好可爱。圆圆的尾巴……。


「莫妮卡。」


「……嗯?」


狗的身体转向了莫妮卡。


「不要被外表迷惑。也有长着像猫一样触手的魔兽。深夜摇动触手诱惑人类。本体则像巨大的蟾蜍。」


「真是我这辈子都不想知道的真相呢。感谢告知。」


狗背对着苦笑的莫妮卡,继续前进。


它毫无阻碍地穿过学生们的腿间,踏过窗框,朝着主楼的屋顶跃去。终于到达了那高度模糊的尖塔最顶层。在越过入口后迎接这只狗的,是通往校长室的石门,以及并排站着的阿贝尔和魔像。


[您的事宜办完了吗]


面对魔像机械的提问,阿贝尔点了点头。


然后向正坐的狗伸出了手。


狗的身体瞬间僵住,


──汪!


朝着阿贝尔响亮地吠叫起来。


由于作为使魔被强制缔结的契约已经解除,狗在瞪了阿贝尔一眼后,便依循本能转身离去。


[那么,就此告辞。]


魔像的身体向阿贝尔低了下去。


[从今天起我将担任教授业务辅助型魔像。型号编号是CW-423P。若有需要处理的杂务,请随时吩咐。]


西亚尔的教授们都被授予了魔像。比起使唤笨拙的助教,依赖魔像更为便利。


分配给阿贝尔的CW-423P是开发出来还不到一个世纪的新款。不同于那些外表像矿物块的老一代魔像,CW-423P看起来就像一个身材挺拔的人类男性。拥有鲜亮的金发与金眼。只不过胸口闪耀的魔力炉暴露了它魔像的身份。


「没有别的名字吗?」


对于阿贝尔的提问,魔像歪着头陷入了思考。


[正在读取信息。]


魔像面无表情地说道。


阿贝尔平静地等待着。


[之前的一位主人曾称呼我为法比安。据说是他逝去的儿子的名字。]


「那就叫你法比安吧。」


[明白。从此刻起我就是法比安。]


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完后,法比安面向了校长室门口站着。


法比安的手掌按在了总长室的石门。石门的表面开始浮现出魔法阵。正因为与法比安手掌上铭刻的魔法阵相感应,完成了资格认证程序。


『戒备森严啊。』


亚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从魔法阵的形态和数量来看,至少有二十种以上的顶级保护魔法正在运行。石门另一侧显露的内部更是充斥着警戒。让诅咒、甚至连祝福都无力化的结界遍布了墙面。


[这边请]


法比安打开破旧升降梯的铁门,引导道。


亚伯踏入了升降梯。哐当一声,升降梯开始朝着浮游岛的地下沉降下去。


亚伯握着短剑,想起了康斯坦策说过的话。


『看来您对洛恩格林小姐的合格深信不疑呢。看您没有亲自观摩而是派了使魔过来……』


莫妮卡的考试结束后,康斯坦策对着亚伯的使魔说道。


『我觉得我也会这么认为。毕竟小小年纪就能驾驭奥尔的孩子的确稀有。能一眼发现那种才能的您,能力也着实非凡。』


康斯坦策指示去与总长会面。


教授聘任程序需通过与总长的单独面谈来最终完成。西亚尔的总长是一位不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存在。但亚伯已熟知总长的真实身份。因为他通过神谕,已掌握了回归前埃菲杰里亚的历史。


『请牢记,亚伯。』


因此,他理解了西亚尔的总长试图自我隐匿的原因。


『您不应试图以人类的逻辑去理解那位。』


咕咚,地一声。


升降机抵达了最底层。


[已到达。]


法比安打开了铁门。


阴森的气息包围了亚伯。


亚伯毫不在意地加快了脚步。


『您或许不会相信……』


亚伯的脚步停了下来。


就在那时,噗通一声,


法比安的身体倒了下去。


『因为那位是龙(Dragon)。』


在四面一片昏暗中,


巨大的赤红色眼焰升腾而起。


在学院教导勇者的方法





在学院教导勇者的方法-第8话


第8话 学院的特别奖学金学生 (2)


<你是谁,你这家伙。>


在赤红眼焰的对面,


传来了龙的声音。


<听说剑圣要来,正等着呢,怎么倒滚进来一个杂牌神到我巢穴里来了。>


那既是男人的声音,也是女人的声音。


是少年的声音也是少女的声音,是青年的声音也是老人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刮擦着地下的岩壁,回响在阿贝尔的耳边。无一例外都是龙的声音,却并非真实的声音。


因为龙并无口舌。


「我并非神明。」


阿贝尔低头行了一个简洁的礼。


「我是阿贝尔·阿真托。奉主神之意,为拯救埃佩泽利亚而从万神殿派遣而来。」


<哦嚯。>


原来如此,我也曾有过类似的假设。


龙像打哈欠般罗列着思绪。


埃佩泽利亚恐怕并非唯一的世界。主神们怎会满足于单一世界。既然是建立了繁衍体系的主神们,想必无法抑制创造的欲望——就像花朵播撒种子,昆虫产出卵囊,野兽交配那般。


<无论如何,埃佩泽利亚的造物们都会将你这般存在奉若神明。既然如此,自称神明也无妨吧。>


「我生而为人,也以人类身份存活至今。若要说适合自称神明的存在,那也该是龙而非人类吧。」


<怎么可能。龙对这个世界根本毫无兴趣。自诩为神的存在,大抵都很执着于世间事吧。就像你一样。>


知道龙存在的人只是少数。


对众人而言,龙不过是想象中的产物。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如此。无论是拥有狡黠智慧与无穷魔力的龙,还是手握龙珠施展神通的龙,最终都被认为并不存在于现实。


龙并不存在。


是形态并不明确的存在。


它们对自己所属的世界没有任何兴趣,因此为了躲避世人的目光而不断进化。只是披上合适的躯壳显露出形态罢了。


<我问你,异世界之人。>


龙的眼焰眯了起来。


投向亚伯的视线也是虚幻的。眼焰背后潜伏的,不过是阴森的黑暗。然而,空无一物的黑暗,或许才该称之为龙的本体。


<你是说埃佩泽利亚需要某种救赎吗?>


「魔王不久即将诞生。我想教导勇者,以应对战乱。」


<魔王与勇者……白金圆桌正教的预言竟是真的么。>


龙嗤笑道。


<你是为了教导勇者,才想成为教授啊。>


「除了勇者之外,也有必要培养优秀的士兵。教授职位应该能给我带来不少帮助吧。」


<你如此执着于救赎,究竟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众神?>


「是为了所有人。」


<真是无聊透顶。>


龙的笑声回荡着。男人的、女人的、少年的、老人的、青年的笑声在四面八方蜿蜒流淌。


<想当教授也好不当也罢,随你的便。与我无关。我并非自愿坐在这里的。只是被契约束缚着罢了。>


所以回去吧。


我都要困死了,他说。


带着厌倦的口吻,龙告别道。


「我这就告退。」


亚伯默然行礼后转过身去。法比安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是巨龙那浩瀚的气息麻痹了魔力回路的缘故。亚伯把法比安背上,打开了升降机的铁门。


随着咯噔一声响动停止,


<我的名字是拉尔-普拉斯利缇。>


龙,


拉尔-普拉斯利缇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就跟副校长说见到了一个古怪的老头吧。按程序我得操纵你的记忆才行。洞察新任教授的内心后,消除关于龙的记忆是单独面谈的既定步骤啊。不过还是算了吧。对你,我的力量应该不管用。>


不过,


还是别再见面为好。


听着拉尔-弗拉斯利蒂疲惫的声音,阿贝尔点了点头。


「我会试着努力的。」


电梯朝着地面跃升而去。


『你的努力注定会失败吧。』


收起红色眼焰,


躺在寂静之中,拉尔-弗拉斯利蒂确信无疑。


他与阿贝尔的缘分,绝不会仅仅以这一次会面而告终。


* * *


傍晚,帝都纳弗兰基。


阿贝尔和法比安站在华丽衣袍的人群之中。


一位贵族妇人看到阿贝尔的佩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确认了一下招牌,


『糖果淑女的甜美吐息』。


这无疑是家高档女装店的名字。


本该是与佩戴污秽长剑的男子格格不入的场所,


- 那种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贵族妇人皱起了眉头。


察觉到她视线的阿贝尔,喃喃低语道。


「小心点,法比安。周围的目光不太寻常。」


莫非是刺客跟来了。塔坎的手下虽已见一个杀一个,但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不足为奇。亚伯握紧了爱剑的剑柄。


[因为我们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呀,教授。]


看着亚伯用力的手,法比安建议道。


[这里是贵妇们爱用的服装店。佩剑的男子通常不会出入这种地方。]


「这样啊。」


亚伯摇了摇头。


「也是。我不记得自己踏进过这种地方。」


──唰啦!


瞬间,遮掩着服装店一隅的丝绒幕帘被拉开了。


「……我穿好了。」


莫妮卡用低沉的语调说着,现出了身形。


希雅的校服包裹着莫妮卡的身体。服装店的女侍正整理着衣褶,莫妮卡伸手想去系好右袖,却……


「不行的。布料会受损的。」


女侍面带得体的微笑制止道。莫妮卡神色尴尬地道歉后,女侍轻轻拎起裙摆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单人牢房呢。」


揪着制服下摆打量了一番,莫妮卡嘀咕道。


希亚尔的校服是只有在帝都的高级服装店才能制作的精品。闻着新衣特有的布料气味,莫妮卡吐了吐舌头。而且颜色还如此素雅。莫妮卡红着脸披上了外套。


「去下一个地点吧。」


推开服装店的门时,亚伯尔说道。


[教授,您尚未完成向女士传达感想的程序。请按照礼节给予恰当的赞美。]


尽管法比安一边收拾备用的校服一边提议,亚伯尔却无视了他,迈开了脚步。


紧接着,法比安机械地称赞道。


[很适合您。]


「真是悲剧啊。」


经过法比安身边时,莫妮卡嘟囔道。


莫妮卡和法比安跟在远远走在前面的亚伯尔身后。在精心修剪的灌木丛间,灯光开始照亮帝都逐渐昏暗的繁华街道。


『真神奇。』


莫妮卡抬头望向路灯。那是将魔力产生的电流装入玻璃球体,使其能根据昼夜反应发光的人造物。是贫民区接触不到的昂贵光芒。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还是第一次。


『老师他……』


莫妮卡的瞳孔向下移动。


路灯下,亚伯暗色的银发正随风飘散。


『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无论怎样,亚伯都是自己的老师。


莫妮卡是这么认为的。他不仅唤醒了自己尚未察觉的才能,还帮助自己成为了希尔亚的学生。


问题在于不知道理由。初遇时本以为他是希尔亚的教授,但亚伯直到今天才获得了教授资格。


『……会挑选一名学生来证明其才能。』


莫妮卡从康斯坦策那里听说了亚伯的意图。要成为教授,必须挑选学生并证明其才能。那是获得教授资格的最后一场考试。


『即便如此,选择我的理由是什么?』


亚伯指定了当时还是清洁工而非学生的莫妮卡。如果选一个像样的学生,应该能更轻松地通过考试才对。


『尤其是那份力量……』


莫妮卡回想起亚伯的剑击。


我一挥爱剑,堆积如山的建筑残骸便化为粉末四散飞扬。


『不知为何……』


莫妮卡觉得那身影看起来无比虚幻。


[阿尔真托教授是个奇妙的人呢。]


法比安忽然开口搭话。


「奇妙?」


[我问教授需要为教职工宿舍订购哪些家具,他说只要一张圆桌、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橱就足够了。不仅餐具,连床铺都表示不需要。]


说起来确实从未见过。


亚伯进食或饮水的模样。


无论是递上面包片,还是奉上红茶,他都一概拒绝。


或许可以归因于口味挑剔,但连床铺都不需要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说到底……他究竟是在哪里生活的呢?』


面对满脸疑惑的莫妮卡,法比安断言道。


[女士您也同样奇妙。]


「请别称呼我女士,会让我浑身不自在。我的名字是莫妮卡·罗恩格林。」


[明白了。您是想让我掌掴您的意思吗。]


「话题怎么会扯到那里去啊?」


[我迄今为止侍奉过许多主人,但要求直呼其名的只有一位。是伯爵家那位洁癖的灵痕大人。那位大人每晚都呼唤我的名字,要我扇她耳光。有时也要求鞭打。偶尔还要烛泪……]


「够了!」


你到底让他做了什么疯事?


莫妮卡的表情扭曲了。


[您说停止,是指希望继续的意思吗。]


「不是的!只是单纯希望您叫我的名字而已。今后请叫我莫妮卡吧。」


如果能不用敬语就更好了。


因为您看起来比我年长。


听着莫妮卡这样低声嘟囔,法比安歪了歪头。


[果然,莫妮卡大人也很奇特呢。]


法比安虽被塑造成青年的外表,年龄的概念却毫无意义。更重要的是,魔像即使被轻视也不会背叛主人。这样的魔像却被告知不必使用敬语。莫妮卡的话在法比安看来有着奇特的意味。


「到了。」


忽然,阿贝尔回头看向莫妮卡说道。


在阿贝尔身后,是一座环绕着石膏立柱的宏伟建筑。


「拍卖场……吗?」


莫妮卡表情茫然地发问。


外墙上雕刻的符文说明了建筑的用途。咬着金币的鸽子形象。我听说刻有那种符文的建筑里会举行面向上流阶层的拍卖会。因此佣兵们正包围着建筑进行警戒。莫妮卡耸了耸肩,觉得这里和阿贝尔格格不入。


这也难怪,拍卖场内部简直是个宝石世界。


在场内踱步的莫妮卡缩了缩身子。聚集成群的上流阶层人物正在炫耀昂贵的首饰。看来人类贵族、兽人工匠、精灵法师之类的人都毫无区分地混在一起。


「小姐,要喝点饮料吗?」


「谢、谢谢……」


莫妮卡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装着姜汁艾尔啤酒的玻璃杯。


「看来没有迟到。」


望着讲台,阿贝尔喃喃自语。


「时间所剩不多了!」


在圆形构成的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老的巨魔。


巨魔嘴角悬着的魔法杖正在放大他沙哑的嗓音。也是。有钱流通的地方总会有巨魔凑过来。这样想着,莫妮卡咽下了姜汁艾尔啤酒。


「现在正是购买活着的波吉奈的绝佳机会!」


巨魔用坚定有力的手势指向了铁杖。


刻有各种咒文的铁杖中栖息着波基内。波基内是栖息于南部雨林中心的食人植物。这种魔物拥有能一击粉碎食人魔骨头的藤蔓,以及连神圣力都能无效化的毒刺。土著们的原始宗教将波基内奉为自然女神。


果然,


在恶魔发丝般的黑色茎秆之间,


波耳革涅的獠牙巨口正喷溅着汁液。


「我愿支付八千金币!」


站在莫妮卡身旁的兽人法师高声喊道。


「八千金币!还有出价更高的客人吗?」


「八千五百金币!」


「八千五百!那位老先生出价八千五百枚硬币。请问魔法师大人,您要加价吗?」


面对巨魔的询问,兽人魔法师仿佛心有不甘地咬了咬牙。


「或者说,还有哪位先生愿意出更高的价格吗?」


在拍卖场内一片寂静的中央,


『为什么要买那种丑陋的东西?难道是打算养在庭院里吗?』


莫妮卡撅着嘴想了想。


就在这时,阿贝尔举起了手。


「金币一万枚。」


四周开始骚动起来。


一万枚金币是足以在帝都附近建造宅邸的金额。


莫妮卡一脸茫然地看向亚伯。


「Forginei是顶级的材料。」


迎着莫妮卡的视线,亚伯解释道。


「因其蕴含剧毒,免疫系统极为出色。要想烧死那家伙,需要由第五位阶魔法师组成的军团同时咏唱。而且Forginei的根部坚硬得无法与钢铁之流相提并论。」


[确实如此]


法比安点了点头。


[尤其是活着状态的Forginei尤为特别。它是在断气的同时便开始腐烂的植物。如果委托工匠加工,一万枚金币也绝对不亏。]


「……想必是吧。」


背靠着栏杆,莫妮卡说道。


难不成是想做成盔甲穿上。


莫妮卡猛灌了一大口姜汁艾尔啤酒。


「要用Forginei来制作你的义肢。」


仿佛在回应亚伯的宣言般,


噶啊啊啊──!


Forginei的咆哮压倒了场内的骚动。


莫妮卡也张开了嘴。


咕噜……,


姜汁艾尔啤酒顺着莫妮卡的脖颈流下。


在学院教导勇者的方法





在学院教导勇者的方法-第9话


第9话 学院的特别奖学金获得者 (3)


嘈杂的敲钟声散去了。


「成交!成交了!」


在巨魔高喊着宣告福尔基涅成交的喧闹之中,


莫妮卡用手背擦掉了沾在嘴角的姜汁艾尔啤酒。


「为什么。」


她张开湿润的嘴唇问道。万枚金币。感觉就像夜空中撒满的星星一样遥远而繁多。居然爽快地拿出那样的钱说要帮我做义肢?莫妮卡完全无法理解阿贝尔的意图。


「我并非不知道您的用意。即便成了西亚尔的学生,以独臂之身也跟不上课程吧。但是……」


莫妮卡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垂下了。


「一万枚金币。为什么对我如此慷慨呢。我什么都无法回报您……」


「你不久之后会成为勇者。对你这样的存在进行投资,又怎会可惜呢。」


「又在说荒唐话了。您不如预言我会成为救世主然后升天呢?」


「人类无法成为神。」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阿贝尔虽然毫不隐瞒地说出了事实,但在莫妮卡听来只不过是荒唐无稽的话罢了。莫妮卡的下嘴唇开始颤抖了。她紧紧地咬住了它。


「我……,很害怕。」


成为勇者的命运又算什么。真是莫名其妙。连个理由都不告诉,只是一味地施予。这样的恩惠,在感激之前,只会让人感到害怕。


「我先回去了。」


莫妮卡快步走出了拍卖场。


『肯定会害怕的吧。』


抱着胳膊,阿贝尔想道。


栏杆对面,十余名佣兵开始搬运关着福尔吉涅拉的铁笼。神色紧张的佣兵们。不久之后,莫妮卡就要独自面对像福尔吉涅拉这样的魔物了。恐惧是无法避免的,但命运也是无法逃避的。


[教授?]


忽然,法比安开口了。


[虽然不能肯定,但教授您似乎深深地误会了什么。]


我有这种感觉。


法比安这样喃喃自语道。


* * *


第二天,西亚尔学院的教职工宿舍。


刚入住完毕的阿贝尔正站在一张圆桌面前。


[我来检查一下,教授。]


环顾四周,法比安说道。


[当前教授居所内已配备一张圆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此外,您事先告知的十套礼服也已准备妥当。您看足够了吗?]


「够了。」


生硬地回答后,亚伯脱下了革甲背带。


他将爱剑放在圆桌上。也取出了次元空间中存放的武具:莱昂·拜巴斯的法杖、瓦妮莎·斯宾塞的弩、莫里斯·德·奥尔弗朗热的长剑破除者。最后是伊翁·布朗谢的巴斯塔德剑。这些便足够了。


亚伯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能好好晒太阳,真不错。』


阳光从巨大的窗户外倾泻而入。


昔日战友们的遗物笼罩在阴郁的光泽中。


亚伯开始拾起武具,用毛巾擦拭起来。


尽管并无一物需要拂拭。


「义手的制作情况如何?」


[奥尔良公爵家的工匠已送来书信。说是今日之内会亲自运送过来。]


阿贝尔将在拍卖场购得的福尔吉内委托给了奥尔良公爵家。福尔吉内是难以加工的魔物,因此必须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匠人。而作为阿贝尔赞助方的奥尔良公爵家,想必能毫无阻碍地处理好它。


『现在就只剩最后一步了吧。』


莫妮卡的转入手续已临近尾声。


今天,莫妮卡将被选入宿舍。


为此安排的与理事长的面谈已预定妥当。


希阿尔分为四个宿舍。


各宿舍皆源于创立者们的家族。身为创立者后裔的理事长们均是帝国一方势力,并深深介入所属学生的未来去向。换言之,在希阿尔决定宿舍的过程,实则是理事长们为各自势力搜寻可用苗子的暗斗。


「法比安,我要独自去个地方。」


阿贝尔从椅子上起身,拿起了爱剑。


[您是要去见莫妮卡大人吗?]


「是秘密。」


吱呀一声,


在铰链声回荡的中央,


[为何是秘密呢?]


真是奇怪啊。


明明您显然是要去见莫妮卡大人……


歪着脑袋的法比安默然行礼。


.


.


.


「抵达了,洛恩格林小姐。」


望着莫妮卡,康斯坦茨说道。


康斯坦茨的桃红色头发在秋风中飘扬。


「在这里,洛恩格林小姐将被选中宿舍。」


莫妮卡点了点头。


『……这里就是天坛(Heaven's Altar)。』


接着她环顾四周。


天坛是禁止清洁工进入的地方。


即便一眼看去也像是珍贵的空间。枯藤缠绕着神殿废墟的中央,唯有中央的祭坛如破晓时分刚建成般新鲜翠绿。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透射着太阳光的四扇彩色玻璃(Stained Glass)。玻璃中安坐的四只野兽正凝视着莫妮卡。


眨着眼,翕动着鼻翼。


「那是象征创始人家族的动物哦。」


察觉到莫妮卡视线的康斯坦茨说道。


双尾蜥蜴是夕阳魔女米斯特里耶。


红眼鲸鱼是随波逐行的夏尔玛。


肩负盾牌的熊是雪山王子扎伊隆。


黑天鹅是帝王之翼奥勒良。


四位创立者在此齐聚,共商后世教育大计。他们围坐在祭坛所设的白金圆桌旁,遵循众神的理念,决议守护未来的可能性。康斯坦策如此解释道。


「因此才诞生了西亚-哈普法学院,我也因此过着如此繁忙的生活。」


就算有一百个身体也忙不过来呢,她说道。


小声嘀咕着,康斯坦策笑了。


「格里姆们为什么能动呢?」


……好恶心。


用手掌掩住嘴,莫妮卡呻吟道。


「因为它们与分散各地的理事长们的视线相连。通过通信魔法。」


所以,还请留意不要说些失礼的话。明白了吗?


在我看来也很恶心呢。


康斯坦策眨了一下单眼,然后背对着莫妮卡,向彩绘玻璃窗行了一礼。


「拜见诸位理事长。」


康斯坦策用事务性的语调说道。


「我是西亚-哈普法学院副校长康斯坦策·冯·泰蕾莎。特此介绍通过特别奖学金选拔制度预定转入的莫妮卡·罗恩格林小姐。」


请向理事长们问好。


康斯坦策向莫妮卡示意,低语道。


「……我是莫妮卡·罗恩格林。」


说话粗鲁并低下头的莫妮卡。


『看来连礼节方面也需要教育啊。』


俯瞰着那样的莫妮卡,亚伯如此想着。


被环绕祭坛的枯木之巅,


亚伯正跨坐在粗厚的树枝上。


<就由扎伊隆来说明吧。>


另一边,琉璃画的一部分。


背负盾牌之熊的嘴巴张开,


随即传来了坚实有力的男性嗓音。


<战士是以强韧身躯承受世界之存在。虽闻你能驾驭奥尔,然那终不过是雕虫小技。吾等扎伊隆乃传承守护万年积雪之野蛮战士血脉的家系。故以战士对战士的身份质问于你。>


战士仅凭武具便与世间苦难对抗。


若失右臂,你打算以何持握武具?


扎伊隆家主向莫妮卡提出质问。


『想必会执意被投以这般疑问吧。』


如此思忖着,亚伯展开了日志。


『——吾,遗忘之神『菲赫特』俯视世界时,』


『汝必抵达记忆深潭之底。』


陈旧的日志上开始显现神谕。


有想确切掌握之事。


『『莫妮卡·罗恩格林』之目录 』


─ 价值观


─ 特性


─ 奥义


─ 故事


回归前的莫妮卡是怎样的存在。


莫妮卡·罗恩格林,在独臂受尽轻视后,被圣剑选中,被迫踏上勇者人生而创造的功业。亚伯想要重新审视这些。


<回答吧,女人。凭你这独臂之身能做什么?>


柴隆的家主再次问道。


莫妮卡低着头没有回答。


答案写在亚伯的日记里。


『 『莫妮卡·罗恩格林』的特性 』


『最沉重的右侧』:


─ 束缚着千名圣职者殉教时所流血海的右臂。这是由祈求救赎的圣职者们的生命所铸就的力量,其形如哀怨般赤红,其大如临终般巨大。


『最沉重的右侧』固执地悬浮在莫妮卡·罗恩格林的头顶。时而挡开劈向勇者的刀刃,时而扼住勇者必须铲除的魔物脖颈。于是,莫妮卡·罗恩格林便永远地背负着。


为自我而逝的殉教者们之灵。


『是以右臂之形完成的牺牲吗。』


莫妮卡无力垂下的右侧衣袖。


望着它,亚伯想到。


为某人所作的牺牲将替代那某人所缺失之物。为无心者所作的牺牲会呈现心的形态,为无右臂者所作的牺牲则会替代右臂。


『悬浮于头顶的宏大牺牲。』


莫妮卡背负着它战斗至今。


以独臂之躯,直到永远。


<泽隆真是迂腐。竟会拒绝能驾驭奥尔的人才。>


与此同时,红眼巨鲸张开了嘴。


传来了矫揉造作的老人声音。


<就让夏尔玛来劝说吧。但愿洛恩格林小姐能成为我们夏尔玛的学生。所以洛恩格林小姐,请回答老夫这个问题。当然不回答也无妨。夏尔玛是吟咏哲学的家族。沉默的含义这般浅显,轻易就能洞察。>


说是没能斩下稻草人?


因为它看起来像人。


夏尔玛家主问道,莫妮卡点了点头。


<是因为产生了同质感吗?想必你一直过着稻草人般的生活吧。>


寂静。


<你的表情已将一切暴露无遗。>


夏尔玛家主仿佛已看穿了莫妮卡的心思。


<你不是没能砍倒稻草人,而是守护了稻草人啊。听说你住在贫民窟?底层民众的生活真是了不起。竟然能将存在性投射到物体上。>


夏尔玛的家主豪爽地笑了。


并非嘲笑,而是明显的赞叹。


但莫妮卡的表情扭曲了,同时亚伯的日志上开始显现神谕。


『『莫妮卡·罗恩格林』的特性』


『永恒盛开的彼岸花』:


─通过燃烧自身释放的神圣力。


帝都广场上无辜者排起长队,这是贵族们宣称的理由。平民的教团崇拜导致了魔王的诞生。


莫妮卡·罗恩格林发出悲鸣。在人类因指责人类而互相杀戮的中央,那始终犹豫着不杀人类的勇者存在,是何等罪恶。


勇者的身躯比任何罪人都更早燃烧起来。


瞬间腾起的火焰染红了帝都的广场。


聚集在广场的贵族化为灰烬,被驱赶到广场的平民因恐惧而僵立,


莫妮卡·罗恩格林独自留下焦痕背身离去。


『是因用神圣力燃烧身体而显现的力量吗。』


被气势压倒而俯首的莫妮卡的背影。


望着那副模样,阿贝尔思忖着。


救济是最为酷烈的自我伤害。能为他人牺牲之人,终究也是比任何人都更会自责之人。因此,真正的救济者,向来比任何人都强大,同时也更脆弱。


『因自责而燃起的烈焰。』


莫妮卡染着那火焰的焦痕前行。


背对着,直到永远。


<那个……,我能问您一句话吗?>


与此同时,双尾蜥蜴的嘴张开了。


传来了带着睡意的女子的声音。


<米斯特里厄斯随时都欢迎莫妮卡哦。米斯特里厄斯家族的夙愿就是探究神秘……,与魔力不同,奥尔是至今仍鲜少被阐明的一种力量……。所以莫妮卡的存在令人印象非常深刻呢。那个……,话说回来……。>


本来是想说什么来着?


提问……,对了。我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萨里菲斯是哪里?


米斯特里厄斯家主问道,莫妮卡轻叹了一声。


「是我的故乡。因镜之战争而消失了。」


<因为是第一次听到的地名呢。帝国内有过那样的地方吗?既然已经消失了,倒也没必要深究了……。>


萨里菲斯是莫妮卡的故乡。


连一名常驻骑士都没有的偏僻地方。


虽然在身份制度的顶端看不见,但对莫妮卡而言,那里是个特别的地方。


《 『莫妮卡·罗恩格林』的特性 》


『无限下落的刀刃』 :


─萨里菲斯是被古树环绕的村庄。那里的秋天是落叶如骤雨般降下的季节,因此莫妮卡·罗恩格林的奥尔显现出如枯叶般的形态。


每次挥剑,碎裂的落叶便会席卷而起。饱含浑浊色泽的叶片,无一例外皆是刀刃,它们与莫妮卡·罗恩格林的意志一同,斩向敌人。


圣骑士们将此统称为『无限下落的刀刃』。


『绿色的奥尔就是这样形态完成了吗。』


即使回归之前,最初的形态应该也是相同的。


清新的碧绿。如同茂盛而坚韧的藤蔓般的奥尔。


奥尔是精心锤炼的信念的显现。它以落叶之形完成,这意味着在漫长的旅途中,莫妮卡的意志也已发生了改变。


『……是秋天啊。』


亚伯看见了附着在枯木上的叶片。叶子的中央尚且鲜绿,边缘的颜色却已淡去。


亚伯的日记被合上了。将旧日记塞进礼服内侧口袋后,亚伯将视线从莫妮卡身上移开。


『你会以另一种方式完成。』


从枯木上跳下时,亚伯这样想着。


背负着巨大的牺牲,燃烧自我、不断驱策自身。


如同无止境飘落的枯叶那般。


他断言绝不会放任自己成为那样的勇者。


「容我向理事们禀报一言。」


与此同时,莫妮卡说道。


莫妮卡琥珀色的眼眸中注入了力量。


她就这样稍作思索,随即绽开明朗的表情开口道。


「喂,这帮狗娘养的……。」


<──奥尔良说道。>


瞬间,覆盖了莫妮卡声音的女性的语音。


如同骤降的雨滴般冰冷。


<当今的小丑们似乎戴着昆虫的面具在献媚呢?托你们的福,我很愉快。你们可是专挑些像虫子呜咽般的问题来问啊。>


「艾莉丝拜托了……。」


……本该忍住的。


按着额头,康斯坦丝喃喃低语。


<你们的问题没有回答的价值。>


因为……,如此。


奥尔良家族的现任家主,


艾莉丝·勒内·冯·奥尔良的声音回响着。


<因为这孩子是我的。>


琉璃画的一部分,


黑天鹅的翅膀扑扇了一下。


在学院教导勇者的方法





在学院教导勇者的方法-第10话


第10话 学院的特别奖学金生 (4)


<你说罗恩格琳小姐是你的?>


沙尔玛的家主说道。


<在说有趣的事呢,奥尔良公。你视我们为虫豸这点,我们就姑且原谅吧。毕竟是非常有创意的隐喻。但不能让你擅自独占罗恩格琳小姐。>


<杰依隆不会忘记侮辱。>


杰依隆的家主说道。


<明白吗,奥尔良。不要因为独享教皇陛下的宠爱就得意忘形。你这弑亲者。你为继承爵位杀害兄弟姐妹的传闻可是人尽皆知!>


<不……,那种风闻就不提了。>


米斯特里耶的家主说道。


<请听我说,艾莉丝。米斯特里耶不打算放弃莫妮卡。沙尔玛应该也和米斯特里耶意见一致吧?最终选择宿舍的,应该是莫妮卡本人,不是吗?>


<绝不可能。>


艾莉丝冷冷地笑了。


<莫妮卡·罗恩格林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妮卡眯起了眼睛。


她凝视着描绘着黑天鹅的彩绘玻璃。


由各色玻璃碎片构成的五彩背景#中央#,只有象征奥尔良家族的黑天鹅被涂成黑色。那漆黑的玻璃碎片上倒映着晚霞的光辉。就像是玻璃画对面正在嘲笑着的艾莉丝的表情。


『奥尔良公爵……』


艾莉丝·勒内·#冯#·奥尔良。


铁血处女。#帝都#的年轻实权人物。她的名字莫妮卡也听过很多次。因为奥尔良家族资助的基金会经常向贫民窟提供物资。


『……受了她恩惠。』


莫妮卡捋了捋头发,思索着。


艾莉丝针对理事长的辛辣言辞给莫妮卡内心的热情泼了一盆冷水。多亏如此,燃烧般的心情才得以平息。


赛隆侮辱了她身有残疾的身体。夏尔玛侮辱了她低微的出身,米斯特里埃侮辱了她消失的故乡。即使说没有侮辱的意图,事实也不会改变。甚至,反而让人觉得更加侮辱。


『我太激动了。』


要是董事们听见你骂他们狗崽子会怎么样。脑袋怕是都要飞了吧。莫妮卡苦笑着摸了摸后颈。


「别再那样了,罗恩格林小姐。」


康斯坦茨用低沉的声音悄声说道。


站在莫妮卡身旁的康斯坦茨已经察觉到了。


莫妮卡对董事们的愤懑。


「我多少能理解平民的生活。即使才华再出众,对他们而言你的性命也太过轻贱了。所以你本应该忍耐的。」


「……对不起。」


莫妮卡低下了头。


忽然想起了亚伯的话。


他说生活是不断拯救自己的过程吗?那么显然,自己只是坚定了必须活下去的念头,却还没有领悟活下去的方法。


「虽然我不觉得这是需要道歉的事,但如果非道歉不可的话,请向奥尔良公爵道歉吧。她也是因为理解你才开口说话的。」


你的立场。


康斯坦茨如此喃喃道。


<莫妮卡·罗恩格林,你自己说说看。>


同时,艾丽丝叫了莫妮卡的名字。


<你已是奥尔良的学生。我给予了你所需的一切。我说错了吗。>


「那个……,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妮卡歪了歪头。


「我从未见过殿下。虽然曾承蒙殿下家族所资助的基金会的恩惠……」


<阿贝尔·阿尔真托是我资助的男人。>


听了艾丽丝的宣告,莫妮卡的瞳孔睁大了。


理事们气得发抖。除了那只黑天鹅,玻璃柜里的动物们都停止了动作。


空白的阿贝尔。最年轻的剑圣。教皇最珍视的影子。即使是身为帝国最上流阶层的他们,也仅仅勉强知道名字的神秘男子。奥勒良家族资助着剑圣,这意味着从教皇那里获得的信任是如此深厚。


<我是通过阿贝尔施恩于你。>


艾丽丝对莫妮卡说道。


说是因为镜面战争失去了故乡,所以提供了并非贫民窟角落、而是可以正当栖身的设施。


说是因为过着如同稻草人般的生活会受到非难,所以赋予了可以决定是否斩杀那种稻草人的权力。


然后最后……


<赐予了替代你失去的右臂的义肢。现在应该已经送到阿贝尔那里了吧。>


「所有那些……, 都是殿下的意思吗?」


莫妮卡带着困惑的表情问道。


「阿贝尔老师照顾我……,是因为奥尔良殿下下令的缘故吗?」


<不对。阿贝尔发现的孩子,自然会予以信任。阿贝尔的意愿便是我的意愿。你不也是和阿贝尔立场相同吗。>


你的意愿便是我的意愿。


你所受的侮辱就是对我的侮辱。


所以我才向理事长们开了口。


爱丽丝的断言笼罩了天上的祭坛。


<既然受了如此的恩赐,总不会打算无视奥尔良吧?>


「为什么……?」


莫妮卡像是挤出声音般问道。


「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为什么大家都要对我如此施与?我害怕。我害怕得到太多东西。」


我……,我并非是……有价值的存在啊……。


莫妮卡露出欲哭的表情。


得到了根本无法偿还的东西。因此变得害怕。若有一天被要求答谢,又能拿出什么呢。如果内心被这种恐惧浸透,自己害怕的对象究竟是阿贝尔、爱丽丝,还是一无所有的自己呢。莫妮卡的视野开始因无力的愤懑而变得模糊。


<别太傲慢了,莫妮卡·罗恩格林。>


艾丽丝斩钉截铁地说道。


<人类是不知分寸的生物。正因愚昧,才不懂衡量自身的价值。不过是彼此凑合着、勉强确认可用之处罢了。确信自己是渺小的存在,那只是一种与自我高看同等程度的傲慢。>


所以,说吧。>


艾丽丝雄浑的嗓音传入莫妮卡耳中。


<说要成为奥尔良的学生。>


「我……」


<说要成为我的东西。>


「……会报答奥尔良的。」


<很好。真是个好孩子。>


短暂的沉默。


<──奥尔良宣告。>


「……诶?」


莫妮卡抬起了低垂的头。


有点不对劲。从艾丽丝的语调中,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当今的小丑们,看样子是戴着昆虫的面具在耍把戏呢?>


『这不是刚才说过的话吗?』


简直就像在重复播放一样。


不,很清楚。就是在重复播放。


莫妮卡表情茫然地凝视着黑天鹅。


与此同时,


<帝都的狐狸竟敢……。>


发出低吼的泽伦家家主。


<哎呀呀,这可真是完败啊。>


发出轻笑的夏尔玛家族之主。


<艾莉丝,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声音哽咽的米斯特里埃家族之主。


<托您的福,很愉快。>


仿佛在回答理事们一般,艾莉丝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们专挑些像虫鸣般无意义的质问呢。>


居然全都是预先录好的话语。


是早就看透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对话走向吗。


不可能。莫妮卡紧绷的表情骤然崩塌。


湿润的眼角不知何时早已干透。


* * *


「因为时间很宝贵嘛。」


所以我才预先准备了录音术式呀。


握着茶匙,艾莉丝说道。


「贵族间的心理战总是遵循同样的模式呢。既高高在上又无礼至极。毕竟都是些高贵无比的大人物嘛。」


啊,真是好香气。


用茶匙搅动着花茶,艾莉丝微微一笑。在晃动的茶水中倒映出的艾莉丝的脸庞。虽然被黑色面纱遮掩着,但那如盛开的木瓜花般的淡红色眼眸却清晰可见。


「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在艾莉丝的对面,


抱臂而立的亚伯说道。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当然要亲自前来。」


是为了给将要成为勇士的少女送礼物。


艾莉丝耸了耸肩,环顾四周。空无一物的荒凉四方。放在艾莉丝身边的茶杯也好,艾莉丝手中握着的茶匙也罢,全都是法比安匆忙调度过来的。


「您腿不痛吗?明明连椅子都没必要只放一把。」


艾莉丝托着下巴问道,


「没关系。我的腿很健康。」


亚伯用生硬的语调答道。


[并非为了确认您腿部健康而提出的问题,教授。奥尔良殿下是在指出此处的简陋。教授您往后还要招待众多客人,总不能每次都站着吧。]


「可以。为何觉得不可能。」


[……真是奇怪啊。]


面无表情的法比安陈述着感想。


法比安提着茶壶走向艾莉丝身边。正要将茶壶倾向露出杯底的茶杯的刹那,艾莉丝朝他摆了摆空着的手。意思是自己来倒。法比安稍作犹豫,将茶壶放回圆桌后,默然行礼。


谢谢啦,考虑得真周到。


艾莉丝对着法比安的细语。


与「铁血之处女」这一别名不同,她的语调如同在烈日下晒干的摇篮般柔和。


「不管怎样……」


艾莉丝拿起茶壶说道。


「您定制的义手已成功完成。奥尔良的匠人都高兴得尖叫了呢。」


在圆桌的中央,


替代莫妮卡右臂的义手就放在那里。苍白的月光照射着义手。亚伯轻轻抚摸它。倘若为树木赐予手臂,大约就是这般形态吧。仿佛「波耳古涅」的枝干构成了骨的轮廓,根系交织为肌肉,叶片生长为血肉。


「这是什么?」


发问的同时,亚伯按下了义手的手背。


咔嚓一声。机械装置咬合的声响。


义手的手腕弯折,露出了炮管的形态。


「我预先装了几件武装。毕竟要防备紧急情况嘛。您现在看到的部位,是通过毒液囊发射魔弹的炮管哦。」


「准备得真周全。不过……」


亚伯的目光垂落。


置于义手旁的大剑(Great Sword)。其大小堪比莫妮卡的身高。厚重的剑身与细长的剑柄向着圆桌之外伸展。亚伯用单手将它举起端详。


[请小心,教授。天花板可能会碎裂。]


「我会注意的。」


回应法比安的担忧,亚伯推测着大剑所用的材料。剑身上萦绕着的微弱闪光。是以对魔物效力强大的纯银(Pure Silver)铸就剑身后,再以圣水淬火模仿圣遗物(Holy Relic)吗?但是……,


「现在的莫妮卡无法挥动此剑。若是这等重量的剑,理应通过奥尔来支撑才对。莫妮卡尚未达到那种境界。」


「我本以为它还挺轻的?尺寸也算偏小……」


艾莉丝为难地说道。


对于艾莉丝而言,难以理解亚伯的判断。毕竟她刚才同时轻松地握着剑与义手搬运而来。


「……与你使用的武器相比,自然是既轻且小了。」


亚伯带着叹息声说道。


随后他打开异次元空间,将大剑收纳了进去。


咕嗡,一声。


圆形展开的空间裂隙闭合的同时,


咚,地一声。


停止运作的法比安的身体。


「您应该明白……。」


对准法比安魔力路的食指。


一边收起它,艾莉丝一边说道。


「莫妮卡·罗恩格林必须变强。至少要强到能够自如地挥舞我赠送的大剑。一个月应该足够了吧?」


还有一件事。


艾莉丝嘴角漾开慈爱的微笑。


「我审问了双舌的塔尔坎。多亏如此我才得知。二皇子势力残党正在帝都的水面下集结。您是为了通报此事才逮捕他的吗?」


「我不知道。」


「您太谦虚了。总之,西安尔是帝都的弱点。他们的魔爪或许也伸到了这里。调查就拜托您了。」


那一个月也应该足够了吧?


对于艾莉丝的提问,阿贝尔流畅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回去了。冷酷公爵的生活,可是和温柔的圣女生活一样忙碌呢。」


艾莉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步伐利落地迈出脚步,却又突然回头看向阿贝尔。


「阿贝尔,您最后一次用餐是什么时候。」


阿贝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亚伯,你最后一次入睡是什么时候。」


不,这无法回答。


亚伯的身体已与人类的生理无关。他无法再感受到用餐的小小乐趣,也远离了唯有在沉睡尽头才能抵达的梦境。


这不是肉体的问题,而是灵魂的问题。历经无数次转生的结果,亚伯的灵魂已有相当部分磨损。灵魂越是模糊,肉体便越接近物体。变得无法进食,也不需要睡眠。


艾丽丝对此心知肚明。


因为她也是与亚伯同样的存在。


在任何世界,都被称为『地母神的右手』。由勇者、圣女、魔法师、战略家、监察官构成的魔王的敌对者。


因此是『地母神的左手』。


像自己这样的人,不过是『地母神的左手』罢了。


艾丽丝在心中嗤笑。那些讨伐魔王后便背弃了各自世界的人们。那些即使要背对自己的世界也选择了斗争、决心不再归来的「回归者」。


眼前的男人曾是勇者。


自己则一度曾是圣女。


这是多么可笑的德性啊。


「地母神曾言,历经九十七次转生的造物,唯有您一人而已。我不过才经历了十三次转生,灵魂却已开始黯淡了。」


您自己也该感觉到了吧。


您的灵魂已残破不堪。


存在即将消逝的事实。


面对艾莉丝的低语,亚伯移开视线回应道。


「恕不远送,来自异世界的圣女。」


是叫我别在意的意思吗。


艾莉丝苦笑轻叹一声,随即道出临别之语。


「愿您在拯救此世之前安然无恙,来自异世界的勇者大人。」


「我已不再是勇者……」


「哎呀,您太聒噪了。」


铰链终于发出吱呀声响。


将宿舍门甩在身后,艾莉丝迈步离去。


未加装饰的黑色裙裾曳地而行。此时她忽然注意到,正从自己相反方向走来的少女。莫妮卡·罗恩格林。即将成为艾菲泽利亚勇者的孩子。她唯一的手正握着一把折叠椅。


「尊贵之人,您是要去见亚伯吗?」


「咦?啊……是的。」


面对爱莉希丝的提问,莫妮卡以茫然的表情回答。


『是谁呢?』


莫妮卡内心疑惑道。与奥尔良公爵极其相似的声音。但实在太过不同。那个人的说话方式绝非如此温柔。而且这一身漆黑打扮。奥尔良公爵才不会像眼前这女人般穿着朴素的衣服。


「太好了。我看亚伯那边还需要一把椅子呢。」


面纱遮掩下的爱莉希丝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爱莉希丝轻盈地越过莫妮卡向前走去。


莫妮卡扫视着那样的爱莉希丝的背影。


爱莉希丝佯装不知莫妮卡的视线,将手指抵在唇上诵念经文。


* * *


既然如此,汝且观左手。


我等左手五指之数,


莫非因慈母神左手亦为五指故?


此则不可知。


因慈母神从未向我等展示其左手。


─ 白金圆桌正教律法 <终末论> 中


学院教导勇者之法





学院教导勇者之法-第11话


第11话 将利刃刺入教授后背 (1)


滴答──,


在中央,雨滴开始落下,


「哪来的椅子。」


背对着莫妮卡的亚伯问道。


被夜风浸湿的窗户上凝结着雨水。映在那玻璃窗上的艾贝尔表情。莫妮卡心想,虽然他平时就面无表情难以捉摸,但今天似乎格外僵硬。


「法比安先生说您只订了一把椅子。所以我就带过来了。话说回来……」


「法比安先生为什么晕倒了?」


望着瘫倒在地的法比安,莫妮卡问道。


「魔像不会晕厥。只是停止了运作。」


艾贝尔将手放在法比安的动力核上。感应到艾贝尔的指纹而泛起蓝光的动力核。法比安眨了三四下眼睛,以棱角分明的姿势挺起身来。


[正在读取信息。]


法比安歪着头说道。


[检测到冲击导致的记忆装置损坏。是否尝试修复?不存在成功概率。]


「拒绝。」


[确认。开始运作。]


艾丽丝是个一丝不苟的女人。


阿贝尔对这样的事实心知肚明。毕竟曾在异世界并肩作战过,而且镇压镜面战争也是以阿贝尔和艾莉丝为核心完成的。艾莉丝偏好滴水不漏的秘密行动,凡是不能留给法比安的信息,她想必早已全部销毁了吧。


[椅子…….]


法比安的眼中恢复了神采。


[您把椅子带来了呢,莫妮卡大人。]


莫妮卡点点头,展开了折叠椅。这是在宿舍分配结束后从康斯坦丝那里得来的。


白色圆桌大得即使五人围坐也绰绰有余。莫妮卡将折叠椅放在了圆桌的角落。不知怎的,椅子显得矮了些,颜色也似乎不太协调。


「我遇到了一位女士……她认识老师呢。是您的朋友吗?」


莫妮卡边在折叠椅上坐下边问道。


「是同事。」


同事?


莫妮卡歪了歪头。


她没料到阿贝尔竟然会有同事。


话说回来。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呢。莫妮卡这么想着,继续开口说道。


「我成为奥尔良的学生了。」


阿贝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您从奥尔良公爵那里获得支持这件事。」


「因为并不重要。」


听着阿贝尔的回答,莫妮卡努了努嘴。


「老师您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请不要敷衍我。」


莫妮卡叹了一口气。


「奥尔良公爵说出您名字的瞬间,资助其他宿舍的家主们都同时沉默了。简直就像被震慑住了一样。您就不能告诉我您的真实身份吗?」


「我说的是实话。」


「看来您是不打算说了。」


莫妮卡侧过身子,撅起了嘴。


为什么呢?阿贝尔歪了歪头。为什么不肯相信呢。真心应该能传达出去才对。是说得太简略了吗?即便如此,现在也不是和盘托出一切的好时机。时间已晚,而且这孩子应该也累了。


「我是剑圣。」


就说这么多吧。


阿贝尔这样想着,开了口。


他平静地讲述。关于不公开露面于民众面前的教皇的影子。关于在埃佩泽里亚能排进前三的圣骑士们。


莫妮卡倾听了阿贝尔的话语。尽管怀疑他是否又在说些荒诞无稽的话,但随即得出了其经历具备足够说服力的结论。毕竟她曾短暂目睹过阿贝尔的战斗。


那感觉并非魔法之类,更像是奇迹。


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屠戮了塔尔坎的手下,


只是如同抚摸空气般轻柔地挥斩,堆积如山的建筑残骸便如冰雹般四散纷飞。


『虽然自称来自其他世界恐怕是谎言……』


但他强得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确是事实。


「所以您才没有告诉我啊。」


莫妮卡用小心翼翼的声音说道。


「因为是需要隐秘行动的身份……」


「那种程度的事本可以随时告诉你。」


只是并不重要而已。


如此低语着的阿贝尔将头发向后拨去。


「对我来说重要的始终只有你。」


你将成长为埃佩泽里亚的勇者……,


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阿贝尔摇了摇头。


亚伯在莫妮卡的对面坐了下来。艾莉丝曾啜饮过的茶杯就搁在一旁。法比安默不作声地站在亚伯身边。用左手刻印的魔法阵洗净了茶杯,又以右手刻印的魔法阵温热了茶壶。顷刻间,壶嘴里便飘散出馥郁的香气。


寂静无声中,


空茶杯被注满的中央,


「哭过了吗。」


亚伯向莫妮卡问道。


「算是吧。」


倒也没哭得多厉害。


也就流了几滴眼泪?


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莫妮卡平静地答道。


「父亲曾说过。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


正因为假借恩惠之名行勒索之事者众多,


而欲回报恩惠的善人亦不在少数。


正因如此,莫妮卡继续说道。


「老师和奥尔良公爵看起来不似恶徒。问题在于我能否成为一个善人。」


无力偿债者便是不知恩情之人。


所以我感到害怕。


因自觉可能无法偿还恩惠而悲伤起来。


莫妮卡喃喃低语,亚伯则拾起茶杯置于她手边。


「喝吧。」


这不正是该喝红茶的时候么。


遗憾的是没有红茶。


喝花茶吧。


听着阿贝尔那样的声音,莫妮卡低下了头。


「……谢谢您。」


忘记了。


莫妮卡想起了贴在住所墙上的日程表。因为所有事情都发展得出乎意料,竟疏远了自己亲手制造的生活方式。现在是刚过8点的时间。明明该喝红茶的。


「向客人奉茶是礼节问题。」


[原来您知道的,教授。]


「安静一下,法比安。」


[启动沉默状态。]


法比安的头垂了下去。


阿贝尔轻叹一口气后,凝视着莫妮卡。


「莫妮卡,我给予的全部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就像奉茶一样。只是单纯的礼节罢了。」


「您说礼节。谁会花整整一万金币做出来的义肢,还说是礼节就送出去啊。这跟花茶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没什么不同。你现在喝的花茶,据说一片就要三十金币。」


「什、什么花茶玩意儿会那么贵啊。」


莫妮卡用手掌捂住了嘴。


花茶差点要溢出来。和拍卖场里拿到的那种姜汁艾尔啤酒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再怎么震惊也不能吐出来。必须全部咽下去。


「我也不知道居然有这种货品。听法比安说是专供公爵家的。」


拿这种东西招待人,在公爵家。


为了彰显礼节。


托着下巴的亚伯说道。


「三十枚金币对公爵们来说算是小数目吧。对我而言也一样。这不是恩惠而是礼节,所以无需偿还。」


因为不是恩惠而是礼节,


只需被信赖就足够了。


眨了眨无生气的眼睛,亚伯说道。亚伯的话是认真的。对亚伯而言,为莫妮卡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对那位为守护一个世界而奋战的勇士表达的敬意。无论拿出什么都微不足道。


「……我早有预料。」


莫妮卡低下脑袋,喃喃低语。


「我就知道老师一定会说这不算什么。我是一路这么想着来到这里的。因为老师是个非常奇妙的人。」


莫妮卡抬起头。


然后看向圆桌中央放置的义手。


「……我收下了,全部。」


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在莫妮卡说话的同时,


唰啦,一声。衣物褶皱被揉动的声音。


原本空虚垂落的莫妮卡右袖被捋了上去。


「我会展现这个作为替代。」


莫妮卡被切断的右臂。


刹那间亚伯的视线动摇了。白皙皮肤的边缘胡乱地愈合着。观察截面,仿佛是被魔法融化了一般。亚伯从椅子上起身,朝着莫妮卡靠近。手中握着以福耳库斯之女为材料制作的人造义肢。


「这是信任的表示。」


仰望着亚伯,莫妮卡说道。


「因为这是第一次决定把伤口展示给别人看。」


「是因为羞耻才隐藏的吗。」


屈膝蹲下,亚伯问道。


「是因为觉得看到的人会感到痛苦,才隐藏的。」


「还记得手臂被切断时的感觉吗。」


「不知道。因为瞬间就被切断了。连些许的痛楚都没有感觉到。」


「那么,从此刻起你将会知晓。」


亚伯默默地说明道。


义手接触到手臂的瞬间,佛吉内的根系将会与神经网络连接。根系将立即收缩并与莫妮卡结合,从而得以随心所欲地自由活动。但由于伴随神经连接过程,痛苦程度将不亚于手臂被切断。


「无需害怕。这是你已经战胜过的痛楚。只是当时未能及时感知到罢了。」


亚伯小心翼翼地托起了莫妮卡的右臂。


「当你做好心理准备时便告诉我。」


「准备好了。」


莫妮卡毫不犹豫地宣告。


话音刚落,手臂便传来诡异的触感。右臂的切断面与义手摩擦的同时,丝线般的佛吉内根系侵入了莫妮卡的体内。


「──唔!」


莫妮卡咬紧了牙关。


她拼命咽下几欲迸发的惨叫。


「你可以放声哭喊。」


亚伯的细语传入如此强忍的莫妮卡耳中。


莫妮卡剧烈地摇了摇头。


「不要!因为今天已经哭过一次了!」


「哭一次或哭两次,爱哭鬼的本质并无不同。」


「爱哭鬼──?」


莫妮卡的瞳孔骤然放大。


亚伯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


莫妮卡使尽浑身力气皱起了脸。


──人家不是爱哭鬼!


莫妮卡的叫喊声从门缝中漏了出去。


* * *


一周后的星期一,


希亚尔的秋季学期开始了。


庆祝开学的宴会正在热烈进行。魔法烟火在窗外以凤凰的形态翱翔滑行,亚伯带着法比安朝康斯坦策的办公室走去。


偶尔碰见的学生们会打量亚伯。先是看脸,然后凝视亚伯腰间悬挂的佩剑。接着就会「砰」地拍拍身旁同学的前胸。最终竖起耳朵悄声说,


- 就是那个人吧?特雷姆莱教授的继任者。


- 这次神学部的教授能坚持多久呢。


而一旦与亚伯对上视线,他们就会吓一跳,赶紧转过身去。


「小心点,法比安。周围的视线可不寻常。」


搞不好有刺客混在其中。


伪装成希亚尔学生的……。


听着亚伯这样喃喃自语,法比安用礼貌的口吻提议道。


[教授,请稍看一下这个好吗?]


帕比安姿势端正地站在阿贝尔面前。然后伸出了右手。帕比安手掌上刻印的魔法阵发光,通过转移咒文送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昨日的千里眼(Yesterday Clairvoyance)』。


这样的文字在纸条上方醒目地写着,下方则连接着如同目录般细小的字句。


[这是正在西亚尔发行的学生报纸。上面登载了与教授相关的文章呢。]


帕比安念出了随目录附上的关键词。


[神圣学部部分的第一个文章传送。]


帕比安话音刚落,光芒一闪。随即开始传送到纸条上的阿贝尔的姿态。缩成小小形象的阿贝尔正朝周围挥手。嘴角挂着闪闪发光的微笑。


「……我可从没那样做过。」


[记者们总会掺入些许夸张的嘛。]


伴随着阿贝尔身影的视频,句子显露了出来。


阿贝尔一边迈开步子,一边用眼睛扫视着。


「神圣学部的新任教授,能否摆脱3的魔咒呢」


- 西亚-哈尔佩学院神学部新任命了一位教授。这是在策划校内邪教组织的背信者(Apostate)特雷姆雷教授被捕三个月后。


《昨日之千里眼》的读者们想必知道。数字3非同寻常。因为神学部教授撑不过3年就会被解雇的魔咒。


被任命为特雷姆雷教授继任者的阿贝尔·阿尔金托(28岁,男性)隶属于教廷……,


『没用。』


阿贝尔将《昨日之千里眼》撒了出去。


唰啦,一声。


飘动的纸片。


在触地前化为粉末消散了。


[到了,教授。]


同时,背对着副校长室门的法比安说道。


阿贝尔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副校长室。


「欢迎,阿尔金托教授。」


在受远程操控咒文控制的钢笔四处飞舞之中,从文件堆里传来了康斯坦茨的声音。阿贝尔简洁地点头致意后,环视了副校长室。已审批的文件在飘动的同时,另一侧盖印的声音此起彼伏。


「看来您很忙啊,副校长。」


「当然,当然。就算有一百个身体也不够用呢。」


康斯坦茨用带着叹息的声音说道。


阿贝尔望向陈列在副校长室各处的人偶。球形关节人偶们一齐凝视着阿贝尔。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昂贵的品类。而且,似乎每个人偶里都蕴含着魔力。


「阿尔金托教授,从明天开始您的课程就要开始了。心情如何?」


「和平时一样。」


「我想也是。我已经为您整理好了所需的文件。叫您来就是为了转交这些东西。」


来,看看这个。


康斯坦茨挥动了一下魔杖。


于是,只听嗖——的一声。


划破空气的声音。


一叠文件朝阿贝尔飞了过来。


「首先请收好教授证明书。因为要享受教授专用福利待遇的话会需要的。」


阿贝尔开始审阅文件。写有惯例用语的教授证明书。他把它塞进了礼服的内袋里。


「接下来请熟悉一下教学大纲。您提议的计划大部分都采纳了。同时,您也会接手几位前任教授的课程。」


亚贝尔仔细阅读了康斯坦茨递过来的课程列表和教学大纲。亚贝尔将负责的专业课程总共五门。


「圣骑士理论与实务」、「专业圣骑士预备课程」、「从实战学习魔物净化」、「神圣魔法应用」、「定期祷告会」……。


全都是能发挥其作为剑圣经验的科目。


「您应该知道……,向学生们公开的教授简历是经过审核的。前天刚从教廷收到了身份伪装所需的文件。教廷所属第十三位圆桌防卫军(Round Table Defense Army)出身的指挥官,亚贝尔·阿尔真托将军。学生们对您的了解就仅限于此。」


「莫妮卡知道我是剑圣这件事。」


「这就不是我该干涉的了。教授的意思,想必是要收洛恩格林小姐为亲传弟子吧。」


文件堆中露出了康斯坦茨的脸。


康斯坦茨脸上挂着略带疲惫的微笑。


「西亚-哈珀学院教育15岁至20岁的少年少女。洛恩格林小姐将作为四年级插班生入学。要跟上进度恐怕需要特别辅导……」


既然是教授您带来的人,您得亲自负责吧?


所以就把她分配到了教授您的班级(Class)里了呢。


康斯坦茨带着明朗的表情悄声说道。


「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阿尔真托教授。」


「是什么?」


那个……,说道。


康斯坦茨微微睁开了眼睛。


「您在受聘之前,就已经知道罗恩格林小姐的存在了。虽然当时误以为她是西亚尔的学生身份。那些全部……。」


「难道是因为罗恩格林小姐有成为勇者的资质吗?」


对于康斯坦茨那意图明显的、试探真意的提问,阿贝尔坚定地回答道。


「是的。」


「真令人期待呢。」


说道,那样的谎言究竟能瞒到什么时候呢。


省略了原本打算进行的挑衅,康斯坦茨改用别的话讽刺道。


「罗恩格林小姐将会成长为怎样的模样呢。」


「我也同样期待。」


阿贝尔翻阅着那叠文件。


查看了莫妮卡的课程表。莫妮卡需要修完的课程是通过阿贝尔的筛选而决定的。被安排得让她能均衡地学习基本的武器技艺和神圣魔法。而且,为了修炼奥尔而进行的训练也绝不容忽视。


『还有这个……。』


接着,显示了隶属于阿贝尔班级的学生名单。


西亚尔的教授们会在众多学生面前授课的同时,也会被分配指导少数已确认才能的学生。后者的群体被视为一个班级。


每个班级的成员大约十名。其中,分配给阿贝尔班级的学生仅有五人。这是一个由不分年级、才能得到认可的学生组成的班级,莫妮卡的名字也混在其中。


『学生们的身份很高啊。』


除莫妮卡外,班上学生大多是贵族。即便不是贵族,也是可归类于上流阶层的家族子弟。其中,尤其家族影响力高的学生名字被着重标出。这大概是为了提醒他小心,不要卷入私下的纠纷。


『这也毫无用处。』


握剑时,身份之类的东西并不重要。


阿贝尔将写着学生履历的一沓文件扬散了。


唰啦,一声。


飘舞的名字们。


在落地前化为粉末消散了。


『你们都将接受平等的教育。』


阿贝尔向即将面对的学生们宣告道。


然后,他想起了曾作为师父教导过的96名勇者。


其中,他回忆起了那第一个、最初教导的勇者的面孔。


『就试试沿用教导那个孩子的方法吧。』


那位用剑刺穿了阿贝尔身体的勇者。


忆起那双浸满憎恶的眼眸,亚伯转身离开了副校长室。


在学院教导勇士的方法





在学院教导勇士的方法-第12话


第12话 将刀刺入教授后背 (2)


莫妮卡睁开了眼睛。


倾斜的视线中映出了义肢。本该是手掌的部位正紧紧攥着被褥。莫妮卡眨巴着惺忪的睡眼,尝试活动了一下义肢。


用力。松开。


弯曲手指。再伸直试试。


义肢完全按照莫妮卡的意念运作。忠实到——能在睡梦中抓紧被褥的程度。对大脑逸出的指令——展现出极致的顺从。


「但是…….」


莫妮卡脸上浮现出一抹模糊的微笑。


她伸出左手,用尽全力掐了一下义肢的表面。


「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是理所当然的。


区分柔软与坚硬、感知温热或冰凉的触觉,说到底不过是或大或小的痛点。即便这是花了数千金币打造的义肢,也不可能连痛楚都再现。因此,莫妮卡感到安心。


因为那是我的。


因为我的痛苦只属于我。


即便连那份痛苦,也不该被任何他物所替代。


莫妮卡支起身子。长发流泻而下触碰肩胛的中央,陌生的卧室构造映入了琥珀色的眼瞳。


『……黑天鹅大厦。』


这是为受奥尔良家族资助的学生准备的宿舍。


莫妮卡还未能适应新的居所。短短数日便获得了客厅与卧室分明的安眠之处,甚至能在核定预算内自由购置家具。在殡仪事务所度过的日子仿佛一场梦。


『不对。现在的生活才更像梦吧。』


推开卧室窗户,莫妮卡怅然失笑。


在20层高的黑天鹅大厦构成的楼群之中,


经环绕浮游岛的保护罩过滤后的阳光倾泻而下。


瞬间,敲响入户门的声音。


莫妮卡下意识捂住了嘴。


『是谁?』


对敲门声屏息回应是长久养成的习惯。贫民窟的住处从无令人欣喜的访客。莫妮卡放轻脚步走向客厅。解开锁扣推开入户门,


「法比安先生?」


[早安,莫妮卡小姐。]


法比昂衣着整洁地站在门外。


[今天是您第一天上学的日子对吧?恭喜您成为城堡的学生。]


「谢谢。不过请问这是……」


[是阿尔金托教授下达的命令。他说目前暂时不需要助手,让我在白天将您视为主人侍奉。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时间还很宽裕……,


一边低语着,法比安一边僵硬地挺直了身子。


[我就这样在走廊等候。请您慢慢准备。]


「不。您不必如此不舒适地在走廊等候……」


[这是有必要的。]


法比安将头倾向莫妮卡的耳边。


[城堡的学生大多出身于财力雄厚的家族。他们不都带着护卫骑士,或是在仆从簇拥下穿梭校园吗?我是件相当贵重的货品。比大多数护卫骑士更坚韧,比任何仆从都更忠实地执行命令。]


明白了吗,莫妮卡小姐。


阿尔金托教授将我转让给您的原因。


请利用我来避免因身份差距而遭受轻视。我可是件相当华丽的装饰品呢。]


听着法比安的耳语,莫妮卡打量着走廊里徘徊的学生们。写满好奇的视线。质疑魔像主人身份的低语。接着是萦绕在莫妮卡耳边的喃喃自语。


- 那个孩子,


听说分明是平民来着……。


「……我明白了。」


莫妮卡抓住了门把手。


「我会借助法比安先生稍微虚张声势一下的。」


[您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会在此等候。请慢慢准备。]


「我会尽快准备好的。」


毕竟内心并不从容。


如此低语着,莫妮卡关上了大门。


背靠着那扇无需挂满层层锁链、


有坚固术式守护的大门,


「必须活下去。」


莫妮卡小声呢喃道。


「必须好好活下去。」


仅仅苟延残喘是不够的。为了堂堂正正地生存下去,必须从这个世界手中不断拯救自己。


所以今后无论如何……,


「请多关照了。」


莫妮卡低头轻语。


她将血肉构成的左手与能工巧匠替代的右手握在一起。


左手是生存。右手是机会。


她将它们交叉相握,摇了摇。


轻轻地握了握手。


* * *


西亚-哈珀学院的第0号学术馆,俗称『教授之塔』。


一阵凉风拂过莫妮卡身下的地毯,盘旋不去。


『……就是这里了。』


莫妮卡凝视着头顶晃动的门牌。


『亚伯·阿金托的班级』。


悬挂在链条上的木牌写着这样的字句。


未被分班的学生只需在授课时间到校即可,但属于单独班级的学生则必须参加清晨举行的早会。


[我会在此等候]


莫妮卡身后,法比安开口说道。


三四名骑士正打量着法比安。想必都是亚伯班上学生的护卫骑士。目光之所以锐利,大概是因为法比安的价值吧。


莫妮卡对此心知肚明。在来到此地之前,她已经遭受了无数道目光。看来最新型的魔像被视为远比人类贵重的侍从。


「我去了。」


[是,主人]


居然叫我主人,真不好意思。


看着鞠躬的法比安,莫妮卡搔了搔脸颊。


吱呀——


是推开拱门的声音。


莫妮卡迈步走进了教室内部。


黑白配色、干净整洁的教室内部,五个座位中已有四个被占据。莫妮卡轻咳一声,朝空位走去。披在她肩上的斗篷所绣的黑色天鹅符文随之晃动。


「莫妮卡·罗恩格林。」


突然传入耳中的名字。


「很高兴认识你。」


紧随而来的问候。


那声线清澈得像花瓣相互摩挲的声响。


坐在位子上的莫妮卡被同年少女注视着。湛蓝眼眸旁荡漾着青蓝色的秀发。少女头戴装饰着鲜花的冠冕。莫妮卡呆愣地朝少女张开了嘴。


「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你很有名呀。」


少女手托下巴说道。


「莫妮卡·罗恩格林。生于萨里菲斯。在西阿尔担任清洁工时,因被鉴定为奥尔使用者而作为特招插班生入学。我们全都知道你的事。毕竟天生就能操控奥尔的体质很稀有嘛。」


少女耸了耸肩。


她斗篷上绣着的夏尔玛鲸鱼符文泛起了微光。


「我是芙洛尔·德·圣皮埃尔。」


和你同年哦,她又补充道。


从花冠上摘下银莲花的同时,弗勒尔轻声细语。


「要和我做朋友吗?」


「好……,不,嗯……。」


弗勒尔递出的银莲花。


莫妮卡将它握在掌心,环顾四周。


小组由两名男生和三名女生组成。两名男生看起来是高年级,而除莫妮卡和弗勒尔外,剩下的一名女生……


『……在干什么呢?』


正含着坏笑在帘幕后翻找着什么。仔细一看,似乎在摆弄某种看不懂的机械装置。


「罗伯塔·辛克莱。三年级。」


弗勒尔歪头朝向莫妮卡说道。


「你知道辛克莱家族吗?」


「那个……」


莫妮卡撅起嘴唇陷入沉思。


好像听说过。在贫民区那些醉醺醺的军火商之间的闲聊里……


「帝国首屈一指的武器铸造名门……,来着吧。」


「没错。真聪明啊,莫妮卡。」


弗勒尔的目光因笑意而弯起。


「罗伯塔现在在准备陷阱。」


「陷阱?」


「嗯。那孩子可调皮了。经常以测试教授们的实力为名布设陷阱。今天也是最早到教室来搞这些。」


莫妮卡留意着罗贝塔。确认了藏在圆形地毯下的魔法卷轴后,罗贝塔把赤红色头发卷了又卷,朝座位走去。


『应该行不通吧。』


莫妮卡鼓起一边脸颊想着。


作为目睹过阿贝尔战斗的人,她实在无法想象那种怪物般的人物会栽在陷阱上。


「实际上有好几位教授都在罗贝塔那里……」


正当芙蕾尔要继续说明时,


哐啷一声,


拱门被猛地推开。


「都到齐了呢。」


阿贝尔语气平静地说着,走进了教室。


「幸会。从今天起将负责监督各位的阿贝尔·阿尔杰托……」


就在阿贝尔报出姓名的瞬间,


「──决斗吧!」


罗贝塔洪亮地呐喊着站了起来。


她伸手指向阿贝尔的食指。


那便是信号。


在阿贝尔身后魔法阵一闪,紧接着由魔力形成的藤蔓开始倾泻而出。瞬间束缚住阿贝尔四肢的藤蔓束。阿贝尔用模糊的视线扫过缠绕自己身体的藤蔓后,


「……从今天起负责监督诸位的阿贝尔·阿尔真托。」


将本该说的内容重新复述了一遍。


哒哒哒──!


朝那样的阿贝尔发射的木制弹丸。掀开帷幕射出的弹丸在撞击阿贝尔身体的同时,化作散发腐臭的黏液流下。


「赢了!」


攥紧拳头罗贝塔喊道。


阿贝尔抚摸着弄脏礼服的黏液,


「罗贝塔·辛克莱。」


轻轻抬起头凝视着罗贝塔。


「为何要设置这种陷阱?」


「当然是为了验证教授的实力啊!」


带着爽朗的笑容罗贝塔喊道。


「教授不是要成为我的老师吗?这种陷阱当然应该能识破。从这点来看阿尔真托教授没有担任老师的资格……。」


「看来你误会了问题。我是问你为何只设置非战斗性的陷阱。」


若意在魔力藤蔓,就使其流动些许电流吧。


仅束缚四肢仍不可掉以轻心。


须令全身麻痹才行。


如此说着,亚伯如撕扯线团般拨开藤蔓向前行去。


「弹丸的角度亦不稳定。应是充当掩体的窗帘干扰了弹道所致。」


下次起改用箭矢吧。


若非规格化的金属制弹壳,弹丸的精度比箭矢更不稳定。


「而藏在地毯下的卷轴们……」


亚伯垂目看向鞋尖触及的圆形地毯。


悄然踩住地毯边缘。与此同时──


──啪咻!


伴随圆形地毯燃起而迸发的魔法烟花束。是将开馆纪念宴会上所用部分挪作陷阱之物。魔法烟花卷轴是应用第二位阶火属性魔法的制品。因原魔法具备攻击性,故额外附加了相应威力。


「你设的陷阱里这个最像样些。」


亚伯攥住烟花迸发的火流说道。


亚伯空手握住的火焰正缓缓消散。


「但如果是我就会藏在地板下面。拥有这种威力的话轻易就能击碎地板,而碎片会起到霰弹地雷的作用。最重要的是在卷轴上流动的魔力可不是区区千片碎片能掩盖的。」


除此之外倒还不错。


阿贝尔撑着罗伯塔的桌子说道。


「教授,难道说……」


罗伯塔娇憨地撅起了嘴唇。


「……您是明知故犯地中招吗?」


那般轻松地破解陷阱,同时还指出改进方案。莫非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所有陷阱的位置。罗伯塔如此怀疑着。


「当然。」


阿贝尔点了点头。


「我有洞察你实力的义务,最好的方法就是亲身体验。」


「您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


「从进教室的时候起。应该准备了相当长时间吧。」


爽快地回答后,阿贝尔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你桌子下面刻的魔法阵是不会启动的。」


「呃……」


罗伯塔的表情扭曲了。


没想到连那一点都被你看穿了。一直按着桌子底面的罗贝塔的手泄了力气。从刚才开始刻在那里的魔法阵没有启动,正觉得在意。


「有几处笔画似乎错了。查阅后确认一下吧。」


「……您不生气吗?」


「关于没有竭尽全力这一点,倒是需要斥责一番。如果是你的话,理应能设计出更威胁的陷阱。」


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说完那句话后,亚伯转过了身。


『奇怪的……真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罗贝塔不自觉地想道。


至今为止,有好几位教授受到过罗贝塔的挑战。有的教授熟练地拆解了陷阱。也有教授嫌麻烦似的回避了,还有教授狼狈中招后愤怒不已。


『叫我把陷阱设置得更恶毒一点的教授,还是头一回遇到。』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就在罗贝塔这么想着,歪头纳闷的时候,


『老师果然是个疯子呢……』


莫妮卡一脸茫然地想道。


「简单说明一下我的履历吧。」


与此同时,亚伯面对着讲台开口了。


「我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不对,他低声自语着,


亚伯摇了摇头。


虽然不擅长说谎让我不太情愿,但还是背出了从教廷下发的伪装身份及其附带背景。


「我曾是教廷所属第13圆桌防御军的指挥官。镜面战争后退役定居于帝都。为了攒结婚资金当上了希亚尔学院的教授。喜欢收集武器。讨厌玩笑。」


『您现在说的话就像个玩笑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莫妮卡凝视着亚伯。


不难察觉到亚伯的身份经过了审查。那些检星官都是这样伪装身份暗中活动的吗?真令人难以置信。莫妮卡轻叹了一口气。


这也难怪,毕竟亚伯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出的台词演技实在太拙劣了。


「您真是位有趣的人呢。」


与此同时,坐在莫妮卡身旁的芙蕾尔开口了。


「为了攒结婚资金就当教授呀。」


这你也信?


莫妮卡扶住了额头。


莫妮卡的目光就这样与亚伯对上了。


「诸位都是甄选出来的人才。」


亚伯用生硬的语调说道。


「完善诸位才能正是我的目的。我希望诸位通过听课掌握理论,通过修炼积累经验——甚至要超越这些。因此,我将给诸位布置任务。」


在秋季学期结束前……,做到。


亚伯接着说道。


「把刀插进我的后背。」


死寂。


『……我就知道会这样。』


莫妮卡摇着头想。那人怎么可能用普通方式教导学生。可即便如此,居然说要往他背上插刀。这意思难道是『试着杀我一次』吗。


莫妮卡环顾四周。学生们的表情值得玩味。感动。慌乱。戒备。兴致。揣摩出每种表情里掺杂的情绪后,莫妮卡义务性地举起了手。


「您是认真的吗?」


因为似乎总得有人这么问。


「我讨厌开玩笑。 抱着杀死我的决心攻过来吧。 虽然就算被刀插中我也不至于死。 」


不择手段,将刀插入教授后背。 期限内成功即合格,失败则不合格。 没有分数差异。 不合格者将在假期安排特别训练。 亚伯简短说明后,


「集会到此为止。 」


便朝拱门迈开了步子。


「但愿诸位武运昌隆。 」


只留下空洞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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