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身体仿佛被千刀万剐般撕裂。
意识从黯淡无光的阴影中浮起时,脑海中只剩下这一种感觉。
「……」
她缓慢睁开双眼。
四周一片漆黑。
双手向外摸索,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岩石。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身体。
柔软的肌肤,纤细的四肢,没有撕裂,也没有缺损。
呼吸微微停滞。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原本混沌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她低头看去,自己一丝不挂,肌肤洁白,没有留下任何伤痕,仿佛从未被吞噬。
「这里……是哪?」
声音有些干涩,却还能发出。
等到双眼完全适应,她才看清周围。
高大的树木无声伫立,枝叶遮蔽了天空。她正侧躺在一块巨石之上,石面粗糙,带着微弱的湿气。
她抓住岩石,缓缓撑起上半身,然后站了起来。
试着挥动手臂。
没有迟滞,也没有不适。
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
「……我不是,应该早就被吃掉了吗?」
记忆随之浮现。
被村民抛弃,被朋友疏远,被家人推向祭坛。
只因为,她被选作献给八岐大蛇的祭品。
愤怒与绝望早已耗尽。
她明明已经接受了死亡。
可现在——
她还活着。
「难道……这里是奈落?」
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林间缓缓掠过。
她赤足踏出一步。
脚掌触地,泥土微微下陷,却没有沾上污迹。
感官在这一刻异常清晰。
远处,一只飞蛾落在叶片上的轻微震动,也被她捕捉到。
她微微皱眉。
太清晰了。
像是世界被放大了一层。
她的脚步逐渐加快。
从行走变成奔跑。
风声贴着耳侧掠过,树影迅速后退,视野被拉成模糊的残像。
速度远远超过常人。
她却没有任何负担。
直到一条溪流出现在前方。
她才停下。
水面平静。
她蹲下身,看向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名约十六七岁的少女。
黑发笔直垂落,修剪整齐的公主切贴着脸侧。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肌肤没有一丝瑕疵。
但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
猩红色的瞳孔,细长竖立,如同蛇一般。
「……」
她沉默地注视着。
除了那双眼睛,一切都比过去更「完美」。
也更不像人。
就在这时。
水中的倒影背后,缓缓浮现出数道扭曲的阴影。
像是有什么从她的背后爬了上来。
「……!」
她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林间依旧安静。
但不远处的几束高草,已经被整齐切断。
断口平滑得异常。
草尖还未落地。
她的视线停留在那里一瞬。
然后,缓缓收回。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野兽的声音。
明明是夜晚的森林,却连妖怪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是某个土著神的领域吗。」
她低声自语。
所谓土著神,是依附于地域与信仰而存在的神明。
在自己的领域之内,他们往往拥有近乎绝对的支配力。
妖怪通常不会轻易踏入这种地方。
因为那等同于挑衅。
她没有继续停留。
「那就尽快离开。」
她虽不信仰神,也没必要主动招惹。
沿着溪流,她再次奔跑起来。
身体轻得不像自己的。
意识在奔跑中自然扩散开来。
周围数百步内的动静,全都被纳入感知。
没有生命反应,什么都没有。
跑了许久。
树林逐渐稀疏。
遮蔽天空的枝叶开始断开,远方的天色泛起淡淡的橘色。
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
她看见了远处升起的炊烟。
「……找到了。」
她放慢脚步,气息收敛。
像是本能一般,她将存在感压低。
不远处,一名壮汉正在屋后劈柴。
肌肉隆起,动作稳定,斧头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房屋明显比周围更大。
结构坚固,细节讲究。
「武士的宅邸……」
她判断得很快。
没有从正面接近。
她退后一步,屈膝蓄力。
下一瞬间——
身影跃起。
动作轻得没有带起风声。
她抓住窗沿,借力翻入屋内,稳稳落地。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向下瞥了一眼。
那名壮汉依旧在劈柴,毫无察觉。
她收回视线,开始观察屋内。
房间整洁,摆设规整,没有多余的杂物。
她放轻脚步,在屋内移动。
很快找到储物的房间。
拉门滑开。
柜中整齐叠放着小袖与袴,布料干净,没有霉味。
确实是武士人家。
她随手取出一套。
动作没有犹豫,像是早已习惯。
穿好后稍微整理。
衣物略大,但并不影响行动。
袖口垂下,反而遮住了她过于纤细的手腕。
她站在原地,短暂适应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目光重新变得冷静。
反正,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过于洁净的肌肤,没有任何细微的瑕疵,甚至连触感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收紧手指,又慢慢松开。
异常的身体能力,异样的瞳孔,无论怎么看,都和人类相差甚远。
「不能久留。」
她低声说。
走到另一侧的窗口,停了一瞬,翻身越下。
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没有发出声响。
她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装,这才从小巷中走上街头。
街道上已经有稀疏的人影。
清晨的空气有些湿,混着柴火与食物的气味。
她放慢脚步,让自己的动作尽量贴近周围的人。
一个老人背着鱼篓迎面走来。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眯起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低头让开道路,慢慢走了过去。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脚步微微一顿。
——眼睛。
她没有回头。
「不能等到中午了…… 现在就走。 」
她转身,正欲退回巷子。
「你是谁?」
背后传来声音。
清脆,又带着一些确定。
她停住。
没有立刻回头。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很轻。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瞬,才慢慢转过身。
视线中先是一抹紫色,然后是山茶花的发饰,最后才是那名少女的脸。
对方站得笔直。
和服上是花与蝴蝶的纹样,下身是红色袴。
年纪不大。
但那双眼睛,却安静得过头。
「这所村庄里的人,我基本都记得。」
少女看着她。
「没见过你。」
不是询问。
像是在确认。
她喉咙微微一紧。
原本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又被她咽了回去。
「……斋宫绫。」
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她顿了一下。
「只是路过。」
少女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她。
那种视线不带敌意,却也没有退让。
空气像是被拉住了一瞬。
她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指节贴着布料。
只要再用一点力,就会留下明显的褶皱。
逃跑的路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巷口的距离。转角的位置。屋顶的高度。
「……是吗。」
少女闭上眼,又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神情没有变化。
「我的名字是稗田阿久。」
她说道。
随后,将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
没有移开。
那一瞬间。
她几乎确定,对方已经看见了。
袖中的手指微微用力。
身体在等待。
只要对方露出一丝异常——
「斋宫绫。」
少女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我会记住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肩膀轻微下沉。
「……奇怪。」
她低声说。
那种反应,不像没发现。
也不像接受了。
她看了一眼少女离开的方向。
然后转身,走进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