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醒

好痛。


身体仿佛被千刀万剐般撕裂。


意识从黯淡无光的阴影中浮起时,脑海中只剩下这一种感觉。


「……」


她缓慢睁开双眼。


四周一片漆黑。


双手向外摸索,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岩石。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身体。


柔软的肌肤,纤细的四肢,没有撕裂,也没有缺损。


呼吸微微停滞。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原本混沌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她低头看去,自己一丝不挂,肌肤洁白,没有留下任何伤痕,仿佛从未被吞噬。


「这里……是哪?」


声音有些干涩,却还能发出。


等到双眼完全适应,她才看清周围。


高大的树木无声伫立,枝叶遮蔽了天空。她正侧躺在一块巨石之上,石面粗糙,带着微弱的湿气。


她抓住岩石,缓缓撑起上半身,然后站了起来。


试着挥动手臂。


没有迟滞,也没有不适。


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


「……我不是,应该早就被吃掉了吗?」


记忆随之浮现。


被村民抛弃,被朋友疏远,被家人推向祭坛。


只因为,她被选作献给八岐大蛇的祭品。


愤怒与绝望早已耗尽。


她明明已经接受了死亡。


可现在——


她还活着。


「难道……这里是奈落?」


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林间缓缓掠过。


她赤足踏出一步。


脚掌触地,泥土微微下陷,却没有沾上污迹。


感官在这一刻异常清晰。


远处,一只飞蛾落在叶片上的轻微震动,也被她捕捉到。


她微微皱眉。


太清晰了。


像是世界被放大了一层。


她的脚步逐渐加快。


从行走变成奔跑。


风声贴着耳侧掠过,树影迅速后退,视野被拉成模糊的残像。


速度远远超过常人。


她却没有任何负担。


直到一条溪流出现在前方。


她才停下。


水面平静。


她蹲下身,看向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名约十六七岁的少女。


黑发笔直垂落,修剪整齐的公主切贴着脸侧。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肌肤没有一丝瑕疵。


但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


猩红色的瞳孔,细长竖立,如同蛇一般。


「……」


她沉默地注视着。


除了那双眼睛,一切都比过去更「完美」。


也更不像人。


就在这时。


水中的倒影背后,缓缓浮现出数道扭曲的阴影。


像是有什么从她的背后爬了上来。


「……!」


她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林间依旧安静。


但不远处的几束高草,已经被整齐切断。


断口平滑得异常。


草尖还未落地。


她的视线停留在那里一瞬。


然后,缓缓收回。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野兽的声音。


明明是夜晚的森林,却连妖怪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是某个土著神的领域吗。」


她低声自语。


所谓土著神,是依附于地域与信仰而存在的神明。


在自己的领域之内,他们往往拥有近乎绝对的支配力。


妖怪通常不会轻易踏入这种地方。


因为那等同于挑衅。


她没有继续停留。


「那就尽快离开。」


她虽不信仰神,也没必要主动招惹。


沿着溪流,她再次奔跑起来。


身体轻得不像自己的。


意识在奔跑中自然扩散开来。


周围数百步内的动静,全都被纳入感知。


没有生命反应,什么都没有。


跑了许久。


树林逐渐稀疏。


遮蔽天空的枝叶开始断开,远方的天色泛起淡淡的橘色。


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


她看见了远处升起的炊烟。


「……找到了。」


她放慢脚步,气息收敛。


像是本能一般,她将存在感压低。


不远处,一名壮汉正在屋后劈柴。


肌肉隆起,动作稳定,斧头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房屋明显比周围更大。


结构坚固,细节讲究。


「武士的宅邸……」


她判断得很快。


没有从正面接近。


她退后一步,屈膝蓄力。


下一瞬间——


身影跃起。


动作轻得没有带起风声。


她抓住窗沿,借力翻入屋内,稳稳落地。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向下瞥了一眼。


那名壮汉依旧在劈柴,毫无察觉。


她收回视线,开始观察屋内。


房间整洁,摆设规整,没有多余的杂物。


她放轻脚步,在屋内移动。


很快找到储物的房间。


拉门滑开。


柜中整齐叠放着小袖与袴,布料干净,没有霉味。


确实是武士人家。


她随手取出一套。


动作没有犹豫,像是早已习惯。


穿好后稍微整理。


衣物略大,但并不影响行动。


袖口垂下,反而遮住了她过于纤细的手腕。


她站在原地,短暂适应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目光重新变得冷静。


反正,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过于洁净的肌肤,没有任何细微的瑕疵,甚至连触感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收紧手指,又慢慢松开。


异常的身体能力,异样的瞳孔,无论怎么看,都和人类相差甚远。


「不能久留。」


她低声说。


走到另一侧的窗口,停了一瞬,翻身越下。


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没有发出声响。


她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装,这才从小巷中走上街头。


街道上已经有稀疏的人影。


清晨的空气有些湿,混着柴火与食物的气味。


她放慢脚步,让自己的动作尽量贴近周围的人。


一个老人背着鱼篓迎面走来。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眯起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低头让开道路,慢慢走了过去。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脚步微微一顿。


——眼睛。


她没有回头。


「不能等到中午了…… 现在就走。 」


她转身,正欲退回巷子。


「你是谁?」


背后传来声音。


清脆,又带着一些确定。


她停住。


没有立刻回头。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很轻。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瞬,才慢慢转过身。


视线中先是一抹紫色,然后是山茶花的发饰,最后才是那名少女的脸。


对方站得笔直。


和服上是花与蝴蝶的纹样,下身是红色袴。


年纪不大。


但那双眼睛,却安静得过头。


「这所村庄里的人,我基本都记得。」


少女看着她。


「没见过你。」


不是询问。


像是在确认。


她喉咙微微一紧。


原本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又被她咽了回去。


「……斋宫绫。」


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她顿了一下。


「只是路过。」


少女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她。


那种视线不带敌意,却也没有退让。


空气像是被拉住了一瞬。


她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指节贴着布料。


只要再用一点力,就会留下明显的褶皱。


逃跑的路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巷口的距离。转角的位置。屋顶的高度。


「……是吗。」


少女闭上眼,又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神情没有变化。


「我的名字是稗田阿久。」


她说道。


随后,将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


没有移开。


那一瞬间。


她几乎确定,对方已经看见了。


袖中的手指微微用力。


身体在等待。


只要对方露出一丝异常——


「斋宫绫。」


少女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我会记住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肩膀轻微下沉。


「……奇怪。」


她低声说。


那种反应,不像没发现。


也不像接受了。


她看了一眼少女离开的方向。


然后转身,走进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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