滌罪


位於廣場之下的殿堂地面,在水下沉寂百年之後,再度重見天日。


雨滴自天穹落下,在墜地之前便被兩道魔力牽引,化為純粹的水元素瑪那,成為光流分別流淌。


一方是知曉了過往,承先啟後的「騎士」,而另一方,則是企圖竊取權能,試圖以水沖去人性貪婪,那曾經的「調停者」。


此時此刻,兩人皆得到了魔女遺志的「眷顧」,於有限的時間內,得以擁有完整的權能。


然而,這一戰過後,世上仍只會剩下一位權能的持有者。


瑞薇安望著前方,一手將身披的斗篷解下,隨意置於一旁。另一隻手將尼尼薇持於胸前,食指輕撫裂痕消失的劍身。而她所面對之人,只是微微抬起雙手,仰望著蒼空。


兩人同時開口——


「聖顯解放。湍流吧,尼尼薇。」


「潮水啊,臣服於我。」


地下空間之中,光芒幾乎吞沒了一切。


時間彷彿停滯,雨水靜止於半空,化為無數青藍光粒,掠起盤旋於瑞薇安的身側,圍繞著她旋轉。


隨著一聲微弱的顫鳴,水之瑪那凝為銀白與深藍交織的甲冑,化作晶瑩剔透的六枚光翼,一部分構為尼尼薇那無比耀眼的劍刃。


而在另一端,潮水彷彿被注入靈魂,盡數流向賽拉弗的頭頂上方,在空中凝聚成一枚巨大的紋章,靜靜懸浮。


賽拉弗僅僅站在原地,話語牽動,言出法隨。


「翱翔之鷹、怒吼之獅、湍游之龍。」


藍光一閃,由水化型而成的蒼龍、鬃獅與獵鷹於剎那中就位,朝著騎士猛然襲去。


面對眼前的攻勢,瑞薇安蒼藍的雙眼猶如湖面平靜無波,尼尼薇早已被平平舉起,其主人正於心中盤著——


眼前的敵人,大概是吹起反攻的號角前,所需踏過的最後一道關卡。


分出勝負之後,若將權能尋回,那麼賽勒姆此刻大概沒有人能夠與自己一戰。有了重新歸一,甚至更上一層樓的力量,也許不用多久,就能將阿尼瑪的狂徒一網打盡。


當然,自己不會再大意輕敵,給予他們任何的機會。接著,便能完成自己的承諾,守護好相識不久的同伴。


「請再給我一些時間,捷德、澪。」騎士低聲呢喃,接著身軀化為殘影。


即便形體如何變化,但其終究是水。雖然阿爾卡那湧動其中,但終究並非不可劈開。


身影再次閃現時,迴旋、十字、弦月的斬擊迅捷揮出,密集如網,水之鬃獅頓時被瑞薇安斬為無數細碎的浪沫,也迅速被劍身吸附。


呼鳴於頭頂盤旋,她高高躍起,隨後光翼開展,幾道冷光閃過,獵鷹便化為細雨,消散、落下。


瑞薇安朝著蒼龍飛去,雙手持劍,其上攀附的阿爾卡那在半空拖出一道軌跡,逕直從水龍的血盆大口,將其劈成兩半。


「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嗎——」她繼續於空中馳騁,水之幻形再被斬滅後,化作瑪那全數纏繞著尼尼薇劍刃,瑞薇安以此再度揮出一斬。


「權能予你,有何用處。」


水之斬擊以驚滔駭浪之勢呼嘯而去,伴隨著點點隱約浮現的金光。而賽拉弗並未移動腳步,不動如山的輕抬右手。


「真空之壁。」


湍流撞上不可見的屏障,部分朝兩旁洩去,然而主體本身在片刻後,還是向前突破,使得銀髮青年微微揚眉。


「凍結吧。破壞吧。消逝吧。」咒言音節鏗鏘,浪潮在幾近觸碰到他的那刻停下,自尖端開始急凍成冰,白氣逸出。接著裂痕遍佈,水體碎為無數冰晶,在雨中化為光屑。


驚訝在瑞薇安臉龐中一閃而過、稍縱即逝,只見對方抬起的右臂指向上空。


「雨啊,化作利劍落下吧。」


魔力隨著言語傳遞,甘霖再落入巨坑內時纏繞上金光,雨水以數枚薇單位,各自凝聚成利劍急速下墜。


瑞薇安見狀立刻向地疾衝,單膝跪地後迅速起身,於雨中狂舞著尼尼薇,將劍雨彈反。無數水劍與刀刃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把之中皆充斥著那熟悉的魔力。


阿爾卡那。


部分雨劍被甲冑擋下,她身形如鬼魅般挪移,總能精準地閃避,或舉劍抵擋。但其中一把還是劃過臉頰,溫熱的液體滑落,但她依舊向前奔馳。


得將距離拉近——


若要終結對手,勢必得用出能夠以周圍水元素為引,無差別與死角的大範圍攻擊,「蒼海審禮」,但那需要製造出能夠讓自己凝聚水元素、調動大量阿爾卡那的空檔,面對言靈此機會有些困難。


不久前的鏖戰,使得自己與對方逼近極限。於「聖顯解放」狀態下的現在也使負荷超支。若想擊敗對方,得讓咒言發動不及,並於近距離正面突破。


顯然,賽拉弗也理解這一點,魔力再度調動,即便開始感到暈眩,但他仍再度低詠。


「吞天之鯨。」


水光凝聚,幻化出龐大身軀,其巨口一張,光暈與瑪那形成渦流,在賽拉弗揮下手臂時,以勢如破竹之勢,向前吞噬,席捲而去。


鮮血自口鼻中滲出。


與敵人的距離漸漸被縮小,身體也快精疲力盡,言靈更是加速將己身推至臨界,畢竟,那是以凡軀改寫現實的魔法。


透過「語言」本身,由以太為介,來形成現象、憑空造物,或對有形、無形之物進行改寫。甚至廣義而言,所有的詠唱都可以被視為一種「言靈」。


不過,凡是力量皆有代價,欲透過言靈達成的效果越複雜、狀大,對於施術者的魔力與精神消耗也就越大。


更何況是正以言靈來調用「水」之權能的現在,和她的差別只在於除了權柄本身,對方多了劍技與額外力量的佩劍,來和言靈抗衡。


勝利仍會到來,那種生來便是高高在上的傢伙,何以和見過人性千面、世間醜陋的自身相比。比起次元騎士所謂的「榮譽」,絕對的平等,歸一的利益才是內心該意識到所值得追求之物。


「隨著妳的自尊與傲慢一同被吞噬吧——」從賽拉弗口中脫出的話語已成怒吼,「——神使!」


瑞薇安看著絢麗的衝擊迎面而來,一切似乎似曾相識,


「傲慢…」


她的雙手緊緊握住尼尼薇,魔力自體內瘋狂湧出,沿著手臂來到了劍身,使刃面催燦,湛藍染上白銀髮尾以及同色雙瞳,


「也許你說的沒錯,我等一族大概都是一群傲慢的傢伙。但此刻——」


不論是昨日於聖堂的殘響,還是過去在「魔女」在賽勒姆的回音,又或者是精靈的決心,皆在腦中轉瞬重映,使得意志更加堅定。


「我只是以過去的見證者、想為夥伴挺身而出的騎士的身分與自覺,來阻止你,還有——」


「奪回我的力量與尊嚴!」


刀刃逕直接觸席捲而來的魔力浪潮,視野幾乎被淹沒。猛烈的衝擊與壓迫使得瑞薇安幾乎失去平衡,但她只是咬緊牙關,奮力向前跨出一腳,試圖將浪潮壓下。


水之鯨的吐息往兩側散去,而她似乎又回到了於水中下墜的那刻,彷彿能夠感受到每一分瑪那,正在與自己共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犧牲自己的澪相比,這算什麼。


要是在這裡倒下,從聖杯承接前代神使的力量,有了第二次機會的自己,那又算什麼。


魔力的洪流似乎變得可控,每一部分似乎都在回應內心中的吶喊,隨著緩慢舉起的劍刃,向上凝聚、被牽引。彷彿正在與整片汪洋對抗,逆著潮頭,一寸一寸將浪頭向上壓去,每一分堅持都讓水流多退半步。


吐息與巨鯨本身迅速解體,成為了能被掌握的魔力,水光向上升起、懸浮於空,磅礡如海,透明如鏡的水體在高處展延。


「嘖!怎麼可能?可惡——」賽拉弗仰望著頭頂那片倒懸的海,臉色變得扭曲,鮮血仍從口鼻滲落,他嘴唇微動,試圖再度詠唱。


「夠了。」瑞薇安舉著尼尼薇,其劍尖直指水藍的蒼穹,懸於高處的水體在同一瞬間開始顫動,無數粒子的共鳴化作低沉的顫音。


「讓一切結束吧——」


「蒼海審禮。」


高空海面炸在轉瞬間裂開,萬千細密的水刃從那片倒懸的海中析出,伴隨著懸浮的鑠金微粒,取代了磅礡的雨滴,朝著言靈使落下。


話語還來不及被說出,賽拉弗只能賭上僅存的魔力,背後的紋章迅速瓦解為光粒,成為瑪那自高舉在前的雙手掌心中噴涌,試圖應對。


然而,那卻只是徒勞。


一切皆被淹沒在轟鳴與萬千水刃之中,在整片藍光傾瀉下來的瞬間,他沒有再試圖抵抗或短詠言靈。無數水刃掠過身軀,劃傷本就傷痕滿滿的體膚。


光粒在空中緩緩消散,倒懸的海面解體,化為漫天星砂落下,在靜下來的地下殿堂中無聲著地。


雨勢稍稍漸弱,細細地打在積水之上。


銀白當中帶著幾抹碧藍的髮絲於空中飄揚,鎧甲的冷光一閃而過。


利刃刺進了胸膛,賽拉弗痙攣了幾刻,便向後癱去,而在那之間瑞薇安猛然將尼尼薇抽出,看著面前之人砰然倒地,她靜靜地讓呼吸一點一點回到平穩,力量似乎正漸漸回歸,暖意重新在體內流淌。


那種無比熟悉、屬於自己感覺,如同泉水再度填滿了乾枯的焦土。


鮮血自賽拉弗的胸口緩緩暈散,將周圍的水染成淡淡的緋紅,銀白無暇的瞳孔望著灰濛的天空,神情意外的平靜,兩人沉默了良久。


「你贏了。」賽拉弗率先開口,聲音沙啞,說完便劇烈咳嗽,吐出血泡,「給我個痛快吧,神使…」


「你說,你追求絕對的平等、絕對的公正,讓所有人趨向同一個利益。」瑞薇安的語氣平靜無波,陳述著立場不同的理念,「你嗤笑人性的原罪,但你、不,整個教團所使用的手段,是在奪走人們選擇的能力。」


「選擇。」賽拉弗喃喃重複這個詞,「妳知道多少人的抉擇,是在恐懼、貧窮或無知之中做出的?妳知道多少人所謂的『自由意志』,只是被掌控一切的人所設計好的出口?」


「神創造了世界,確立了秩序,王編篡了律法,富人掌握了市場,而弱者在這一切之中,還剩下什麼選擇?」他緩緩嘆了口氣,雖然語氣仍然平靜,但已掩蓋不住疲憊,「我能夠承載更大利益的力量。若人人的需求皆能被滿足,若沒有人再需要為了自己的那一份而踐踏他人…」


瑞薇安只是靜靜的聽著,她想起了沉於水底的記憶,想起「她」走進龍尾的那一刻,那些奢望活下去的臉孔,又憶起了,在處刑台下,見證一切的人們。


「讓我問妳最後一個問題吧。」賽拉弗的視線從穹頂移回,落在瑞薇安的臉上,「現在,權能又重歸於妳,妳為了什麼而奮戰,是賽勒姆?是凡人?還是只是妳自己的職責,妳的尊嚴?」


「我曾經守護的,是我自己的驕傲。過去的我,曾經不屑於凡人。曾經認為他們的生死,不值得與使命或榮譽等量齊觀。」


「直到一位普通的少女以她自己的安危,替我製造了一個破綻,使我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與你對談。我想守護,在我面前的人們,可以觸及的個體。」


「那麼妳的答案和我的問題,本質上並無不同,我將目光放在,那些在不公裡被踐踏利用,被拋棄的人們。」


「差別在於,」瑞薇安平靜地接道,「你要替他們做選擇,而我只是選擇站在他們身旁。」


「站在身旁。」賽拉弗的嘴角浮現冷淡但無比虛弱的弧度,「站在身旁能夠做什麼嗎?看著他們因為錯誤的選擇而受苦?看著他們親手毀掉彼此,然後告訴自己,至少我尊重了他們的自由?」


瑞薇安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沒有辦法用一句話回應,站在身旁有時意味著看著人們走向錯誤,而無能為力。


「是,有時候就是這樣。」她最終說道,「但那些走錯路的人們,仍然是真實存在過的。他們的選擇是真實的,他們的代價也是真實的。你的辦法,是讓一切變得齊整,讓所有人走向你認為正確的方向。但在那之後就算結果良好,那些人也只是活在你的答案裡,而不是他們自己的。」


賽拉弗張口欲言,呼吸急促了幾分,在急促的短咳中重新緩慢下來。積水漫漫,水面的漣漪緩緩擴散,賽拉弗的右手微微顫動,想要抬起卻只是癱軟在積水中,最後,他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輸了。但我從來不認為,我是錯的。」


甲冑消散,化為瑪那流回到了尼尼薇之上,瑞薇安將其插回了繫在腰間的劍鞘,白色的制服早已溼透,她沒有回應,平靜地看著一個曾經想要矯正世界的人,在積水慢慢的殿堂深處,緩緩熄滅。




賽拉弗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看見的。


也許是在意識的邊緣,又抑或是在痛覺退去之後,眼前那片模糊的白光當中。


白色的帽簷與裙襬,早已不熟悉的背影。


母親。


她背對著自己,一如過去當中許多時刻,沒有回望,持續向前,聲音平靜地飄來。


「人天生,並且永遠,是自私的動物。」


這句話再熟悉不過了,那曾是自己在這世間立足的錨,理解一切的起點,走上選擇道路的最初理由。


此刻那句話落在耳中,只剩下諷刺,與空洞。幻象裡的母親轉過身,他終於看見了那張臉,和記憶中一樣,美麗,超然。


然而這一次,那面容裡出現了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


憐憫…?不。


歉意…?也絕非如此。


是一種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卻已經太晚的神情,也許涵蓋著哀傷與遺憾。自己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真實的,還是只是在最後,替她補上了一個從未存在過的表情。


「你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嗎?」她問著,聲音和當年一模一樣。


不知為何,自己感到慶幸,出現在面前的不是在荒謬的最後,那荒淫醜陋的樣子。自己想要開口,卻發現嘴巴發出不了聲音。


母親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然後轉過身,白色的身影開始消散,融入光中。


父親並沒有出現,但也絲毫不會感到意外,而在另一側的光裡,另一個人影站著。佝僂的背影,磨損的輕甲,還有那雙同樣是銀色的眼睛。


文森特——對方只是靜靜地站著,隨後彎下腰鞠躬,但現在,也不知道那還算不算什麼。


光越來越亮,兩個身影都消失了,只剩下空白。


最後的那一刻,奇異的想法油然而生,也許世間不被矯正也罷,比起調停,也許自己只是一直試圖填補,心中那個從來沒有人替他填補的空洞。




雨水在殿堂裡靜靜漫延,水面的漣漪慢慢平息,瑞薇安看著胸口不再起伏的賽拉弗最後一眼,便走去一旁拾起斗篷並將其披起,抬頭望向於賽勒姆廣場正中央的缺口。


雨勢漸漸停下,天光漸漸自灰濛當中照出,雲雨消逝之後,世界間的裂縫,彼端的倒影再度變得可見。


水光自她面前延伸,一路連到了廣場的石製地面,瑞薇安向上走去,腳步平穩,毫不猶豫。


不論是賽勒姆的人們、艾爾卡利昂的精靈、莉薇,以及捷德和澪還在等著她。


還有承諾,要一個一個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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