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賽拉弗,已跟上雙親腳步,成為獨當一面的調停者。多虧父母在賽勒姆的名望,對他的信任早早建立。
艷陽高懸,賽勒姆的街上人流熙攘,漫步在街上,周圍目光一如往常的定在他身上,只不過,早已習慣的負面目光,已被感激、肯定、尊重取而代之。
「澤維爾先生。」稚嫩的聲音自一旁傳入賽拉弗耳中,年幼的女孩掙脫牽住她的手,奔到了銀髮青年的面前,深深鞠躬。
「非常感謝您的幫助,多虧了您,爸爸才能夠重新回到家裡。」
賽拉弗帶著淡然的笑意頷首。
「能夠讓您父親從牢中脫離,是我的榮幸。」目光與女孩的父親對上,對方拿下帽子,同樣彎下了身體。
「澤維爾先生,是您給了我自由。」男人感激的說道,雙手合十,「願神眷顧您,讓幸運常伴於您與家人左右。」
「您的父親會好起來的。」
賽拉弗抬手輕揮,朝那對父女致意後再度邁步。
福禍時常相伴,在他逐漸邁向正軌的同時,父親的健康有了變化,日漸無神的雙眼,逐漸消瘦的身體,還有不時伴隨在胸前衣物上的血漬。
此外,幾次的調停也因判斷失誤,又亦或是受人陷害,而讓他陷於律法的制裁,以及財產上的損失。經年累積的名望,幾近毀於一旦,所幸母親力挽狂瀾,指導自己收拾殘局。
憑藉「言靈」、話語本身、對人性的透徹,以及語境的掌握,每次的調停總能順自身所意下落幕。
就如同今日一般,又一次的提早結束,又一次的收取報酬,或許,該和母親討論,讓父親好好的休息,由自己來接下火炬。
踏進鄰近廣場,且能清楚看見聖堂的家門後,賽拉弗在玄關停下了腳步,對著懸掛在一旁的一件華貴大衣瞇起了雙眼,衣裳白如大理,佐以耀金的紋路裝飾,顯示出身分的不凡。
「有客人?」
平日白天,雙親與自己大多各自在外會見委託對象,並陸續於日落之後返家,當然也會有早歸的情況,但鮮少和委託對象在家中交涉,反而是會於公會中接洽面談。
燭火於餐桌上搖曳,幾張椅子被拉開,兩盞酒杯被隨意擺放在桌面,裡頭還剩著幾滴甘瓊。
…喝酒?難道是父親與母親雙雙回來舉杯對飲?不,以他現在的狀況,連酌飲都做不到。
廳內的窗簾被拉起,使得正午的房內昏暗,除了酒味以外,隱約可以在室內聞到一股香氛,花朵般的清新帶著甜膩尾韻。
零碎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賽拉弗抬頭仰望天花板,視線似乎能穿透,輕輕朝著樓梯走去。
隨著階梯上升,聲音變得顯著,似乎是掌聲、歡呼以及叫喊,蓋過了他踏入迴廊,被厚重地毯吞沒的腳步聲。
一切似乎位於廊道尾端的臥室裡傳來,縫隙中透出微弱金光。
他聽見了。
女人的喘息、男人的低吼、肉體的碰撞、歡愉的叫喊、忘我的宣言,還有——
在一貫理性與超然下,未曾想過會聽見的淫言穢語。
「…哈騰先生…您比那個廢物強多了…哈啊——」母親的聲音,帶著他從未聽過的嬌媚。
「那個孱弱的廢物?」男人的聲音粗啞,「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傢伙,還有餘力繼續調停?呼嗯…」
話語被低吼與喘息中斷,賽拉弗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把速度放的極緩,無聲的凝聽。
「怎麼有辦法能夠滿足夫人呢?您的肉體也是需要調停的對吧,喔喔…嗯啊——」
臥室內爆出笑聲,淫穢、放蕩、毫無羞恥的笑聲。
「自從他的身體出現異狀開始,您就盯上了我了吧…,嗯嗯…哈昂…多虧了您和其他大人,他已經上不了臺面了…」
「這樣妳才能夠單獨的被我們照顧啊,夫人。真可惜,天生麗質的您被這樣的糟蹋,甚至子嗣也是有著『白蝕』的廢物。」
賽拉弗輕撫著迴廊的牆壁,目光在每盞魔晶燈上游移,光線閃爍,忽明忽亮,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我從來不覺得他會成功…白蝕的孩子,都是廢物…」
「那您還裝出一副母親的樣子?」
「當然…」母親喘息著,「名聲…名聲很重要…人們得看到…我是個好母親…」
「哈哈哈,夫人您還真是…」話語被肉體的碰撞還有淫叫打斷,賽拉弗已來到門前,銀色的瞳孔純粹,沒有雜質,也沒有波瀾。
原來是這樣。
至少得到了答案。隨著年歲的增長,也漸漸的意識到自己與雙親之間,也許也只是場交易,所謂的養育、栽培,也許只是他們為利益更大的「調停」所做的規劃,或更甚於——犧牲。
手抬了起來,轉動門把,不出所料,房門早已被上鎖,而裡頭的人畜也絲毫不會注意到轉動的聲響。
「門啊,我令你為我敞開。」
咔噠,鎖自行轉動,門接著打開,健壯、鬍鬚濃厚的男人將母親壓在身下,拚了命的擺動著腰,而母親注意到了自己。
「——!你!」女人驚恐地想要起身,掙脫壓在她身上的男人,但對方還沉浸在歡愉中,沒有察覺。
「賽拉弗!」她聲音尖銳,「你、你什麼時候!」
男人這才反應過來,猛然回頭看到門口的銀髮青年。
「你、你這個小鬼!」
賽拉弗只是抬起手,平靜的開口:「血啊。我令你,停滯於脈。凝化為晶。」
男人的身體頓時僵住,被釘在原地,胸口猛然一緊。
「什——」他想說話但喉嚨只能發出零碎的聲音,心臟雖然還在跳動,還在用力拼命地想要推動,但血液已不再流淌。
對方的臉開始扭曲,雙手掐住自己的胸口,在言靈的催化之下,流動於體內的鮮血已像蠟一樣、像石頭一般,凝固、停滯。
他的眼睛瞪大,血管在臉上暴起,隨後裂開。男人身體各處承受不住壓力,從內部爆裂。凝固的血像蠟塊一樣,從他的脖子、手臂、胸口,以及裂開的肌膚中擠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慘叫發出,身體痙攣,雙手胡亂抓撓,血塊還在不斷擠出,像是有無數蛆蟲在他體內蠕動,接著鑽出。
「賽拉弗!住手!快住手!」女人在自己面前尖叫,想要從床上爬起來。
「血啊——」賽拉弗再次開口,「我令你,盡歸於首。」
生下銀髮青年的女人呆住,獨自呢喃。
「不…不…」
她的臉開始充血,從紅,到紫,最後變黑。眼白佈滿血絲,七竅開始滲血,慢慢地滴落。女人想要說些什麼,但血已經湧到喉嚨。
「求求你…」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濃稠的、暗紅的液體自嘴中滲出,但她的孩子只是靜靜地望著,看著自己母親面部慢慢腫起。
啪。
女人眼球爆裂,血從空洞的眼眶裡湧出,像兩道紅色瀑布,她的嘴巴張大想要想要尖叫,但只有血,整張臉都被鮮血覆蓋。
賽拉弗只是看著這個曾經平靜、嚴謹、溫和、超然的女人,曾經是自己母親的女人,曾經是備受尊重的調停者,現在像一頭待宰的畜生,在床上痙攣、掙扎,沐浴在自己還有男人的鮮血裡。
良久,母親的身體終於不動了,哈騰家主也已經停止了呼吸,自己緩慢抬起了手。
看著微微顫抖的指尖,才發現兩人血液也濺到了身上,因此自己慢慢的將其拭去。
「真是噁心。」
賽拉弗低聲說著,不知道是在說他們,還是在說著自己。他轉身走出房間,步伐平靜穩定,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此刻他才發現另一間房門正虛掩著,他平靜的走了進去,此刻會在那裏的,大概也就只有——
「父親。」
椅子倒在地上,麻繩懸掛於梁,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睛,那張青紫的臉、吐出的舌頭,還有那雙無力垂下的手。
「這樣子啊,您也是懦夫。」
隨後他便頭也不回,永遠離開了他那曾經稱之為「家」的所在。
時空再度重組,聖堂巨大的穹頂高聳入雲,被明月染上一抹銀輝。堂內,冷光透過琉璃灑落,在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而在更深處的空間裡,賽拉弗靜靜地坐在巨大的黑布之下,沉默地望著印在其上,巨大且腥紅的輝印。上身未著衣物,佈滿細微的傷口。
生命之息從無數道裂痕中滲出,順著皮膚滑落,在地面上匯聚成血灘。他的手中,握著一盞金色的聖杯。杯中盛著聖餐,深藍的液體伴隨著游離於其中的金屑。
賽拉弗將聖杯送到唇邊,一飲而盡,液體滑入喉嚨的瞬間,一如往常,力量在體內爆發。魔力彷彿在血管裡燃燒,灼燒著骨骼、肌肉還有靈魂。
「嗚…!」自己的牙關緊咬,沒有尖叫,因為這是代價,妄想觸碰權能的代價。
然而,這次有了不同。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油然而生,浮現於血管之下的金光不再波動,燒灼也被暖意取代,所到之處變得無比輕盈,感官似乎能夠伴隨著魔力,延伸到虛空之中,空氣裡的每一個粒子,似乎都能夠與自己共鳴。
似乎,這就是凪和自己說的,目標。
「看來您成功了。」
聲音,在賽拉弗身後響起,他轉過身,一名身穿黑袍的女性使徒位於不遠處,銀白的髮絲自兜帽滑下。
「妳是?」身為教團的聖言右使,賽拉弗見過大多數的使徒,即便是那些來自艾爾戴的穿越者也一樣。雖然不會記得每一個臉孔,但他未曾有印象教團之中曾經有過任何擁有銀髮的人。
「你為什麼追求神的力量?」對方靜靜地看著他,開口問道。
賽拉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杯底朝天的金盃。
「人總是追求著利益。人天生,並且永遠,是自私的。永遠會為了自己的慾望而背叛、欺騙、傷害他人。」
「人類也總是打著自我實現的名義,姿意的侵犯他人的權利。生下我的人曾教導我,利益驅動著人心,她是對的,但——」
賽拉弗抬起頭,銀色的瞳孔變為湛藍,發出微微的幽光。
「正因為她是對的——我才會和教主追求另外一個可能。教團會試著改變這一切。」
「改變?如何改變?」
「如果有人能以神的力量,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呢?如果有人能讓所有人,都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呢?或是讓人們共同追求整體的利益呢?」賽拉弗頓了一瞬,「人也許就不再需要背叛。」
使徒沉默了良久,最後才緩慢開口。
「你認為權能就能夠做到這一點?」
賽拉弗緩緩地將黑袍披起,裹住自己精壯的上身。
「我無法確定,但我要證明即使是權能,凡人也能觸手伸及。任何人只要有足夠的意志,就能乘載篡奪神力。讓所有人,追求同一個目標。」
「那麼。」使徒平靜地說,「也許你可以試試看。或許權能不該只由特定的人掌握。」
她解下兜帽,銀髮藍瞳的外觀映入賽拉弗的眼裡,使後者揚起眉毛,使徒的身影開始泛起光芒。
「既然你能證明另一種可能,那麼你也同樣有資格。」
光芒越來越亮,「魔女」化為無數晶瑩的流光湧入賽拉弗的胸口,與瑞薇安相仿,水的權能暫時借授於他。
記憶正在瓦解、消散,令賽拉弗閉上了雙眼,當他再次睜開時,發現自己仍站在那片水域之上,而光芒自腳下深處爆發,水化為純粹的瑪那,一部分湧向水底,一部分湧向他。
「水啊。我令你,歸於吾身,成為吾之權能。」
瑪那狂湧而至,光芒刺目,照亮了整個地下空間,然後消逝。他的身體緩緩下降,最終踏在了殿堂地面上。
對面站著熟悉的身影,共享權能的敵對者,自己立場的對立面,漠視凡人的騎士。
與魔女如出一轍的外表,手中握著重新發出光芒的長劍,那柄武器,此刻也許與神器等價。
他們中間,是曾盛放著聖杯的高台,該器皿已失去光輝,因為權能已暫時賦予於兩人。
沒有人開口,面對面的持有者們只是默默地開始凝聚魔力,空氣開始震動,魔力開始沸騰。
「水」的紋章,在賽拉弗額間顯現,而瑞薇安的劍也綻放出耀眼的藍光。
兩人,即將做最後的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