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縱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看見「人類」為了「同伴」而戰,隨口宣告出那些無法輕易做到的事情。


在經歷過的歲月裡,自己早已給無數來者上了過同樣的課——若沒有與之對應的覺悟及力量,再漂亮的話語也只是徒勞,甚至顯得可笑。


狼人的金色瞳孔裡,映照著三道身影,下一瞬,它們自視野中消失。


殺意伴隨著氣味襲來,范恩微微抬頭,一名以人類而言算得上高大壯碩的傢伙,自半空中揮舞著纏繞雷光的長柄武器劈落而下。


范恩向後踏出半步,紫色如弦月般的斬擊落下,被他徒手接住。


光與雷相擊的那刻,冷笑從范恩的唇邊逸出。


傳到手掌上的力道強勁,但魔力凝聚的密度卻平庸的令人失望。


狼人手腕一轉,抓著薙刀刀刃,朝著自己身軀向後一扯。就在對方順勢被拉近、即將逼至身前的剎那,他揚起了眉。


律當機立斷放開薙刀,雷光閃現於雙拳之上,西裝布料因肌肉的施力而繃緊,毫不遲疑地襲向眼前的敵人。


范恩順著刀刃將薙刀翻轉,武器在空中劃過一圈,精準地回到自己手中。而另一隻手則輕鬆寫意擋住了律的每招每式——不,對他而言只是凌亂且急躁的兒戲。


獸人族向來不如人類那般依賴招式,他們在戰鬥中時常由伴隨天性而來的本能主導,許多獸人憑著原始天賦就足以成為出色的戰士。


因此倘若再加上戰技的雕琢,相輔相成之下只會更加的可怕——范恩就是這樣的存在。


拳與獸掌化為殘影,相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經驗與本能的配合,讓范恩始終從容不迫,在一手穩住薙刀的同時,抓著木柄前端,橫掃眼前的人類少年。


律以餘光捕捉到白刃逼近,本能地蹲低身體,而破綻也在這時露出。


范恩抓準時機,單手一張,白色的漣漪在他眼前浮現,刺眼的光化做白刃,迎面而來。


「糟了——」律強行的扭轉身體,並凝聚馬納抵擋。


擦身而過的瞬間,劇痛隨之炸開,白刃撕裂了他的側腹,鮮血灑落在地,雷光隨之潰散。


律避開了要害,卻沒能完全避開這一擊。


身體被衝擊掀飛,重重撞上地面,呼吸一瞬間被抽空,只剩下灼熱的痛楚在體內蔓延。


「還有兩個——」范恩伸出獸爪,右手向後一抬,抵住了纏繞疾風、直取而來的短刃。


夏洛特雙手反握短刀,在空中翻滾一圈後落地,雙臂回收至胸前,毫不遲疑地再度揮舞。後者雙眼一瞪,利爪自掌中出鞘,迎了上去。


兩人揮舞著雙臂,潔白與翠綠的瑪那於空中相撞,火花隨著獸爪與短刃交擊四散飛濺。


眼前的少女招招極快,刃光掠影在眼前閃現,但卻悉數被自己的爪子擋下。然而體型差距,使得每一次反擊尚未成形,對方早已接上下一輪進攻,正所謂凌厲的進攻,本身便是最有效的防守。


夏洛特凌厲的揮舞著雙刀,身姿和范恩記憶中的某道身影悄然重疊。


同樣纖細的身形,同樣被風元素所環繞,以及同樣的——無所畏懼。


回憶中的她,總是為了同伴、理想,甚至……為了自己,而挺身而出。


也總是將自己的性命擺在最後。


而范恩卻從夏洛特身上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情感——為了殺戮而戰、期待傷痛,對享受痛楚的渴望。即便支離破碎,想必也會揮舞著武器到最後一刻。


人類的身軀之中,卻孕育著與同族相彷的獸性。這只讓范恩感到厭惡。


噗哧。


短刃刺進了狼人的肩頭,范恩本能地繃緊肌肉,調動瑪那向傷口聚集,牽制住附著於刀刃上的風元素,形成一股反向的吸力。


他抬手擋下夏洛特另一側的突刺,後者下意識地想將短刀自他體內拔出,卻發現無論如何施力,都無法撼動分毫。


「自己的性命對妳而言,」范恩低聲開口,聲音冷靜,「看來只是享受廝殺的本錢而已。」


纏繞魔力的腿揚起,重重踹向夏洛特的腹部。她的身體如同斷線木偶般倒飛而出,狠狠撞上建築頂樓的水泥牆。


范恩伸手將短刃拔出,轉腕,向少女所在的方向猛然擲去。


「那麼只剩下——」


熟悉的魔力自范恩旁側襲來。


那正是他操弄了不知多少個日出與日落的光元素,幾條光束幾乎在同一瞬間成形,交錯著迅然來襲。


他輕輕抬手,光的漣漪撕裂虛空,瑪那凝結而成的兵刃順著指尖的揮動逆向射出。


兩股同源交錯,那瞬間,光束消散,而光之刃則持續向前飛去,直至撞在了欄杆間的玻璃上,透明的晶體爆裂成粉末,碎屑如雪般灑落。


空氣顫動,殺意、與捷德相似的氣味撲鼻而來,如出一轍的身影自前方疾馳來襲。


札克將右臂向後拉伸,光在他拳上壓縮、凝聚,刺眼地照亮周圍。


「有意思。」


范恩裂嘴一笑,向前一跨,以同樣的方式迎上對方的拳頭。對擊的那刻,狼人的力量與魔力佔了上風,另札克向後滑行數吋——縱然他已經將瑪那凝聚在腳底來試圖對抗。


「原來你也…」札克咬著牙,收起拳頭時向左偏移身體,雙手在胸前交叉,兩炳光劍頃刻間形成。


「怎麼,意識到自己多稚嫩了嗎?」范恩見狀,揮爪向前。


「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


劍光飛舞,狼爪縱揮,札克奮力舞著光劍,心裡想著將眼前的狼人大卸八塊。


因為那傢伙,竟然想要傷害自己的手足。


更折磨著澪——


那可是與他一同承擔著的少女,相互依靠的摯友。


兩日前,偷偷中離任務,與澪最後一次相歡並分別後,札克已下定決心,往後絕對要湊合這兩個對自己來說無比在乎的人。


沒想到回到崗位後,卻收到了緊急事態的通報,哥哥與澪也似乎出了意外。


光劍被范恩抓住,接著消散,利爪自札克的肩頭而起,斜劃而下,撕裂了衣裳,鮮血頓時染紅了襯衫的白襟。


「嗚…!」痛楚頓時順著鮮紅湧出,札克接著被范恩的鉤拳命中,而後者肩膀一轉,藉著拳頭將札克往地上奮力一錘,鮮血頓時從他嘴巴噴而出。


「放心,我不會就這樣殺死你的,畢竟我們還要你身上的『權能』。」范恩齜牙著繼續說著:「我也會讓你見到捷德小弟和澪小妹的,憑藉著憤怒和勇氣可是沒有辦法守住任何事情的。」


「你還太弱了——」


「你這灰色大狗太大意了!」律的聲音自范恩身後傳來。


「律,把他的皮切下來後分我一半,然後到時候要交給我來剝皮。」夏洛特的聲音滲著愉悅,自范恩身後另外一側說著。


「哦,我以為你們兩個已經不行了呢。」范恩看都沒看,兩手分別抬起,接住著律、夏洛特兩人再度襲來的薙刀與短刃。


他們兩人再度逼近范恩,雙刀化作連綿不絕的風痕,貼地、掠身與反轉,像是在縫隙中尋找唯一能刺入的角度。


而薙刀則以完全不同的節奏切入,橫掃、下壓,每一次揮舞都默契地配合著搭檔的攻勢,律與夏洛特兩人逼迫范恩調整佔位。


風與雷交錯,節奏彼此錯開。


「比剛才不錯,只是…還是一樣,過於稚嫩。」范恩慵懶地說著。


短暫的纏鬥過後,白色的光刃再度命中他們,夏洛特被震退,律的薙刀脫手,人也跪倒在地。


「但以爭取時間而言,足夠了。」范恩伸腿各自將兩人踹飛,從他們口中吐出的鮮血噴到了自己的黑袍之上。


范恩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血痕,然後忽然察覺到了背後,魔力正迅速膨脹著,空氣開始扭曲。


札克已然站起,腳下的地面出現裂紋,瑪那自體內流轉,沿著雙手外溢。


他的右手抬起時,純粹而穩定的光元素在掌心凝聚,像是一顆被無限壓縮的核心。而左手則完全相反,暗元素無聲聚集,吞噬著周圍的亮度,彷彿要將刃和光線坍入其中。


光與暗,分居兩側,彼此相互糾纏,共鳴。


札克深深吸了一手氣,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入了狼人的口中。


「光之展延——皢。」右掌的光猛然收縮,亮度刺眼。


「暗之壓縮——黯。」左掌的暗沉靜下來,深不見底。


他抬起頭,看向范恩,雙手開始靠攏,光與暗在逼近的瞬間,瑪那開始產生劇烈干涉,元素結構彼此崩解、抵銷,最後湮滅。


「去吧。」


魔力爆發,逕直向前襲去,伴隨著閃光與轟鳴,純粹的能量洪流正面撲向范恩,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地面被捲起。


范恩瞳孔驟縮,而嘴角卻不自覺亮起。


身為光的元素使,他早就懂得,光與暗從來不是對立。


黑暗自光中誕生,而光亦終將歸於黑暗——循環往復,以此成全。


光與暗看似兩者截然相反的元素,實際上是可以被同時掌握著的,自己也曾見過能夠自在的操使著兩者的人。


當踏入「權能」的範疇,更是如此——光能夠催化昇華各個元素,而暗能透吞噬著一切。


操弄著光線,也能夠使虛妄與現實的界限不再模糊。


「幸好,你們兩個都還沒完全覺醒。」


除此之外,范恩感到的是興奮。在凪的計畫當中,捷德與札克的力量——「生命」與「光」的權能原先會由他與賽拉弗各自奪去。


然而隨著那名次元騎士的出現,凪似乎改了主意,將奪取而來,部分的「水」之權能分配給了自己的同僚,也就代表著,


「呵…」范恩低聲笑了。


下一秒,范恩體內的魔力全面解放,白色的漣漪自他身側擴散,層層疊疊,數把光之兵刃自空中浮現,宛如暴雨懸停。


范恩沒有退也沒有閃避,只是正面踏前,雙手張開。


徒手,迎上那股湮滅的洪流,光刃被捲入能量中接連粉碎,但爭取來的空隙已經足夠。范恩的手臂覆上厚實的光紋,肌肉繃緊,硬生生將那股衝擊壓了下來。


「想得不錯。」范恩吼道,臉上的表情扭曲,「但還差得遠呢!」


他抬起手,然後,重重揮下,白光如同斷層落下。


周遭轟然作響,地面再也承受不住,裂縫自范恩腳下蔓延,瞬間吞沒整個戰場。鋼筋斷裂,水泥粉碎,幾人所在的頂樓在巨響中崩塌。


失重感襲來,碎裂的地板、玻璃與鋼構一同墜落,戰場,向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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