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自原野吹來,帶著冷意與乾燥的草味,捷德睜開雙眼,煉金工坊已在眼前。
工坊位於賽勒姆南部的郊區,四周並無平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芒草與矮樹,遠方則是幾道低矮山脊,明月正高懸於其之上。
碩大的建築佇立在眼前,外牆由粗糙深灰色石塊拼砌,帶有長年藥煙侵蝕留下的斑痕。三座煙囪筆直刺向夜空,黑煙裊裊竄出。
大門前站著一個男人,身穿粗布外套搭配皮護具,身體倚靠在石牆之上,反覆拋接一枚銀幣,看見捷德到來時,隨即挺起身子,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你就是艾爾卡利昂那邊的使者?」
那人開口,聲音啞沉,眼神戒備並散發出殺氣。捷德不需要靠直覺也能判斷,眼前的人也是同行,手上沾染的鮮血不計其數。
捷德皺起了眉頭,拿出打火機點燃叼在嘴中的香菸。他的打算是將商會的所有人殺光,隨後再把工坊炸毀來完成莉薇給他的任務,但直覺告訴他等下的戰鬥並不會輕鬆到哪去。
捷德吐出煙霧,緩緩開口:「嗯,是我。」說完,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枚有著艾爾卡利昂標誌的紋章,在黑夜之中閃著冷然的綠光。
對方定睛一看後點了點頭,並平靜地回應:「老大在裏頭等你,和我來吧。」
捷德跟著男人進入了工坊,門內是個寬敞的空間,擺放著許多推測是煉金使用的器具,左側堆疊了許多在反射著燈光照的潔白魔晶石,而右側則有許多麻布袋,從袋口可看見其中裝著藍色粉末,也就是「艾莉斯」。
約莫幾十人站在四周,以及樓上的欄杆之上,捷德感受到所有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但他並未感到壓迫,而是粗略的觀察。
大部分的人身上都配有武器,甚至有一人正在用治癒魔法幫同伴療傷,顯示出商會已具規模,以及在等等的戰鬥中,有需要優先處裡的對象。
「莉薇.艾德琳派來的人…看起來倒是比我想像中還要年輕。」
一人走出陰影,來到了空間中央,那人穿著深藍的裝束,黑髮向後梳去,蓄著八字鬍,臉上有著數道疤痕,肩線沉穩,步伐帶著無法掩飾的上位者氣質。
「肯巴・莫斯利。安布洛斯商會會長。歡迎——艾爾卡利昂的使者,你身上穿著艾爾戴的裝束,但論長相又不像他們…難道艾爾卡利昂的生意做到了異世界去了嗎?」
「年齡與生意無關,莫斯利會長。」捷德舉起代表著身分的紋章,平靜地回應:「莉薇小姐讓我代為問候。」
肯巴瞇起雙眼詳盯著那枚標記,確認無異後便來到捷德面前並伸出手。
捷德看著那隻手,停頓了一瞬,便將其握住。下一刻寒意自手掌蔓延,沿著血管逆流,甚至使白氣從自己口中逸出。
「…!」
意識到對方正將冰元素的瑪那灌進他體內,捷德隨即調動起體內的魔力對抗,在大地瑪那的共鳴與抗衡下,寒冷漸漸退去。
肯巴笑了笑並將手放開。
「簡單的小測試罷了…真不愧是艾爾卡利昂的使者。我只想確認你們是不是如傳聞所說的那樣強盛。以此判定…有沒有和我合作的價值。」
隨後他轉過身向著原處走了幾步,並坐在了擺在地上的一張椅子上。肯巴朝一名商會成員比了比,而後者隨即拿了一把木椅交給捷德。
兩人面對彼此坐了下來,並由肯巴開始了談話。
「艾莉斯並非單純的商品。它能讓人忘記痛苦、忘記飢餓、持續做著天堂般的夢。只要再加上一點話術——」
「人就會自己走向籠子,然後感謝為他們造籠的人。」
捷德注視著地板,將菸從口中取下,以一聲冷笑回應。
看來不管在哪個世界,人心、社會現況皆殊途同歸。人們總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束縛,獻出自我,為了既得利益者付出,卻未發現自己正被眷養著,並且認為那正是成功。
此外,人們普遍缺乏力量抓住自己的未來,連自身處於什麼樣的危險都不知道。目前從日本上至世界各地的人們都不知曉異世界的存在,而神話、惡魔、魔法都是貨真價實的東西。在位者怕現有的秩序崩塌,才會設立特殊部門,也就是說包含自己在內的對異部,都只是為了如此目的而存在著。
想到此處,捷德把菸放回嘴裡,再度吞吐煙霧。
見捷德若有所思的樣子,肯巴瞇起雙眼,接續說道:「最近的賽勒姆,隨著越來越重的稅收、魔力災害不斷發生,以及眾多不知為何到來的艾爾戴人。」
他看了一眼捷德所穿的衣服。
「恐懼、猜忌、不安——早已如同瘟疫一般蔓延。」
「就算是魔法存在的世界,也非人人都具備改變的力量。因此賽勒姆,不太需要『希望』,反而需要『寧靜』。」
說完他抬手指向右側麻布袋中那藍色粉末,露出了一絲微笑的笑容。
「所以,『阿尼瑪教團』才會在這裡興起。」
那名字被肯巴說得輕柔,不帶任何一絲危險性。捷德揚起眉毛,專注的聽著對方接下來的話語。
「他們宣揚順從慾望、回歸本源、財貨共享。物質是無意義的、煩惱的根源。人們不用努力、不用工作、不用抗爭,只要把一切交出去,就能得救。」
「人們的願望,在神的力量下,就能突破虛妄,化為真實。聽起來多像天國啊。」
肯巴將身體往前傾,並壓地聲音:「而艾莉斯,能讓人真的相信這套…只要艾爾卡利昂與安布利斯一起合作,賽勒姆會變得安靜、穩定、順從,完全的被我們聯手掌握。」
說到這裡,肯巴停住,眼中的野心像火焰一樣緩慢升起。
「我們會擁有無人能夠抗衡的力量。」
捷德仍未開口,但肯巴並不急,彷彿他對結果早有把握。
「我知道,艾爾卡利昂真正想要做的事。莉薇.艾德琳,不…精靈們在打什麼算盤。他們啊…想要掀翻瑞翁尼斯。」
肯巴伸手邀請,像是在揭示著自己所握有的手牌:「據我所知,阿尼瑪教團掌握著非比尋常的力量。我能夠引薦艾爾卡利昂給教團…有了這些力量,你們便能夠更加輕易地踏出賽勒姆,將勢力擴大到瑞翁尼斯各地。」
「雖然我們安布利斯身為其中一支王下商會,但人人皆有野心,我並不排斥推翻王室。」
說完,工坊內陷入沉默,肯巴目光如劍的注視著捷德,等待著答案。
後者只是掐掉香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拒絕,但也不是接受,反而更像是觀察敵人已經把底牌亮到什麼程度。
肯巴皺起了眉頭。
這小子…會不會太過於冷靜了,好像談判的結果跟他無關似的。
過了一會,捷德才終於開口,兩眼隨意地注視著地面。
「我認為…人們應該害怕幸福。只有罕見與強大的存在才會害怕幸福。 幸福是個陷阱,它不可能持續到永遠,不論虛假與否,那只會讓人軟弱。而人一旦軟弱…只會失去價值。」
腦海當中浮現了莉薇、比爾,甚至是那名將人踢成兩半的精靈,那樣的人們是不會容許賽勒姆淪為沉溺於虛假幸福之地。
再者,自己至今仍不知幸福為何物,身為時常出身入死的幹員,是無法容許肯巴那讓人不勞而穫就得到幸福的提案。
「艾爾卡利昂不需要軟弱的人,一個理想的國度不需要有這麼多的人畜。而且,所謂阿尼瑪教團所掌握的力量,背後必定有著代價。在我看來,艾莉斯也好,阿尼瑪教團也罷,都無法信任。」
「因此…我拒絕。請各位離開賽勒姆吧。」
肯巴的笑意沒有立刻消失,而是緩緩的收了回去,他輕拍了手,隨後嘴角再度仰起,這次,散發著預期般的愉悅。
「果然如此。畢竟…只要是莉薇收進身邊的人,就沒有容易馴服的。然而,強悍如她,卻仍然有著弱點。」
肯巴輕彈了一下手指,下一瞬,一物從暗處飛來。
捷德來不及反應,金屬扣環冷硬地撞上他頸側,「喀」地一聲,利落地合上。
「…?」
捷德下意識地低頭,眼中閃過不滿與詫異。
那是一圈灰黑色的項圈,金屬與晶石鑲嵌,其上有細小管路纏繞,他瞳孔驟縮,剛欲起身時——
噗嚓
冰冷而鈍重的痛覺自腹部炸開,有人從側後方刺穿了他,血溫熱地沿著衣襟流下。
捷德下意識地想要施展魔力,卻發現體內瑪那如同被抽空一般,沉默、空無、冷寂,四肢也使不上力。
安布洛斯的幾名成員來到他身旁,探入他懷中,將火槍拿去,而背上背的長劍也被卸下。
肯巴慢慢站起身,嘴角微揚,慢條斯理說:「別怕,不會死的。」
「莉薇非常的重視同伴…不論是精靈還是人類…要是看見自己的使者也受艾莉斯的癮…她還能不同意這場邀約嗎?」
幾名成員上前,粗暴地按住他的下顎,捏開他的嘴。麻布袋被割開,藍色粉末瀰漫。艾莉斯被硬生生灌入他口中。
捷德的喉嚨與肺部被灼燒般塞滿,意識開始被拉開、分散、溶解。最後他依稀聽見肯巴的低聲呢喃。
「你會明白的。」
「世界從來不是靠力量翻轉。」
「是靠『服從』。」
捷德彷彿被拋入一片無盡的夜色之中,黑暗沉了一瞬,接著,世界開始滲出色彩。
空氣冰冷、濕重,帶著石灰與枯木腐爛般的氣味。
他站在一座破敗的神殿裡,巨柱崩裂,半倒的迴廊在夜風中顫鳴,石壁上殘留乾透的暗紅。
火把倒在地上,火焰搖晃,光影斷裂。
捷德站在殿中央,空氣裡有鐵銹味,濃到刺痛著喉嚨。
他看見了自己的搭檔——澪。
她背靠斷裂的石柱,被劍釘在上面,劍從她右肩穿過,將骨與牽引肌肉撕裂,鮮血沿著石柱像開裂河道般流下。
澪沒有倒下,卻也已無法動彈,呼吸不穩,喉頭上下起伏。
而那雙黑夜中永遠沉靜、冷靜、強硬的眼睛,此刻卻只是靜靜地望著他,一句無聲的話在視線深處反覆暈開。
你來晚了——
捷德胸口像被硬生生劈開,呼吸被捏斷。他的視線抖得不像是恐懼,心臟在那一刻似乎被輾碎。
接著,他看見了弟弟,札克。
弟弟跪坐在地上。膝蓋陷在碎石與血水中,胸口被橫向劈開,一條深到能看見跳動心臟的傷口。血從他口中沫出,卻依然笑著。
「哥哥…你沒事…真的太好了呢…」
捷德的喉嚨像被針線粗暴的縫合,張不開,叫不出聲。他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往內坍塌,一寸、一寸地崩成黑暗。
隨後,七課其他人的屍體,散在神殿各處。有人掛在破裂的石壁上,四肢以異常角度扭折;有人腹部被洞穿,臟器在石地上攤開;有人頭部被一刀兩斷,表情仍保持著開口的形狀。
沒有任何反擊痕跡,是單方面的屠殺。
捷德想前進,但腳像被死鎖困住,他隱約知道要是再靠近的話,他會徹底崩潰。
殿內傳來劍鋼與鞋底的聲音,捷德轉頭望去。
一個男人站在屍堆中央,身影高大,披著漆黑大衣與輕甲。銀色短髮在晦暗天光中反射出冷光。右眼的疤痕深得像是劈開靈魂。那雙綠色的瞳孔,如飢餓的獵犬般盯上獵物。
他什麼話都沒說。
黑色大劍劃過空氣,血花在空中盛開,力量抽空。
捷德整個身體失去支撐般倒下,額頭撞上石面,血與灰塵一起黏在臉上。
沒有聲音,沒有呼喊。只剩下呼吸被撕碎的窒息感。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勉強抓緊,指甲折斷,石粒嵌入皮膚,血沿著掌心流開。
黑劍的男人看他最後一眼,那綠色的瞳孔只是確認獵物已經無法再掙扎。
捷德張開口,卻沒有任何聲音能被發出,喉嚨只是無力地顫動。他趴在地上,像是被整個世界踩住。
回憶在眼前閃過。
那夜,他執行完任務,從超市回來,推開房門時,昏黃燈光下的畫面。
澪跨坐在札克腿上,汗與呼吸交纏,衣衫凌亂、髮尾貼在頸側、指尖抓著弟弟的背。床板被撞得吱呀作響。札克抬頭看向他,笑著,像什麼都習以為常。
那一刻,他想到自己鬆了口氣,弟弟有了依靠,澪也不再孤獨。但在內心深處,他有一刻感覺自己被空下來了。彷彿有人從他胸口抽走了什麼,但那感覺被他立刻、粗暴地壓進深底。
直到現在,他才承認那是——
嫉妒。
害怕自己「不再是唯一」,只是一個可被替代的背影。
害怕自己珍視的一切都守護不了。
而現在,澪的視線黯淡,已經被死亡釘住,札克的笑意在血裡溶解。同伴們沒了氣息。
視線抖得快要散掉的瞬間,聲音出現了。並非從外界傳來,而是從他內側深處、血與骨之間迴響。
「看清楚。這是你若停下便會抵達的未來。」
黑暗並沒有消失,而是靜止。
「你害怕的不是單純的死亡。你害怕的是『活著,看著他們死去』。」
那聲音輕柔,幾乎像在輕撫他,溫柔得不像人類。
「所以伸手。繼承力量,成為生命的承載者。守住你所珍視之物。」
捷德的手動了。並非出於希望,也非祈求救贖,更非為了正義。
而是因為他再也不想失去。
手掌拖著鮮血,沿著破裂的地面向前伸去。
黑暗亮起。
光落入他的掌心。
捷德再度睜開雙眼,視野從一片空寂中慢慢聚焦回現實。
鼻腔首先感受到的,是潮濕石窖般的發霉味,以及殘留煙灰與金屬味混雜的空氣。
他沒有立刻動身,因為身體無法動彈。
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椅背後,繩纖割進皮膚,脖子上有冰冷的金屬觸感,沉甸、緊貼氣管的兩側,像是隨時會收緊的枷鎖。
他試著調動瑪那,沒有反應。所有魔力像是都被抽乾,連呼吸都變得遲緩。
不,是被吸走了。項圈裡嵌著能夠吸收魔力的東西,要調動瑪那的剎那,都能感受到暖流稍縱即逝。
捷德垂下眼,並未掙扎,也未露出動搖,他的呼吸極為緩慢,就像是在等身體重新對齊世界。
但他很確定一件事:身體裡,有什麼不一樣了。
似乎有一道脈搏在體內與他的心跳不同步地跳動著,如同第二個心臟一般,寄宿在血液裡的什麼東西正在甦醒,它在呼吸,在低聲、緩慢地敲擊著他的骨頭。
他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迴盪。
此刻的他並不恐懼,也不焦躁,只是在極其安靜的——
準備。